3. 索恩科技

旧金山市中心的摩天楼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亚瑟站在索恩科技总部大厦对面的街角,仰头望向第十六层——那层楼整面都是落地玻璃窗,此刻映着日出时分的橘红色天空,看起来像一块正在燃烧的巨型屏幕。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领带的结扣,用朱利安特有的步伐走向大门。

自动门无声滑开。前台接待员抬起头,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金发女孩,胸牌上写着“克洛伊”。她看到他的脸,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但那微笑只持续了半秒就微微一僵——仿佛是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应该是朱利安先生”的判断,却又被某种直觉轻轻绊了一下。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半秒的停顿。他需要知道原因:是自己哪里出错了,还是真正的朱利安在生前就有哪里不对?

“早上好,克洛伊。”他用了三天前才在录音里反复练习的音调,喉结下沉,元音保持足够长度。效果良好。女孩的表情舒展开来。

“早上好,索恩先生。”她从台面上拿起一个包裹,“这是昨晚送达的安全密钥,IT部门说您要求更新权限。”

亚瑟接过包裹,内心掠过一丝警觉。他没有要求过任何安全密钥。这件事只能指向一种可能:有人在他到来之前就为他准备好了入场券。这个人未必知道他是假的,但一定知道他需要通行无阻。

他拿着密钥走向私人电梯,脚步平稳,肩膀微张,外旋的脚尖精确到角度。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在金属门板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朱利安的脸,此刻泛着一层电梯灯光制造的苍白滤镜。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当真正的朱利安最后一次站在这部电梯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是准备去死,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上?

电梯在第十六层停住。门开的一刻,亚瑟面对的是一整面落地窗外的旧金山天际线,以及一条长达三十米的玻璃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胡桃木色的门,门侧墙壁上嵌着一行不锈钢字:J. Thorne, CEO。他穿过走廊的时候,脚底下的强化玻璃透过隐约的光线,让人觉得自己正踩在半空。他不知道这是设计者的审美意图还是某种病态的幽默感,但它奏效了——每一步都像走在深渊之上。

他的办公室大得不像话。一张六英尺宽的胡桃木办公桌横在正中央,桌面上除了一个超薄显示器和一个牛皮文件托盘之外几乎空无一物。书架上放着几本关于人工智能伦理和复杂系统理论的书籍,还有一张装在银色相框里的照片。他走近去看——照片里是埃莉诺。她站在某个海滩上,风吹起她的深色长发,她对着镜头之外的方向在笑,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拍摄者的存在。这张照片之所以被放在这里,或许正因为它捕捉的是一个无意中被看到的人。

亚瑟把照片放回去,启动了电脑。系统界面跳出来的时候,他插入那枚安全密钥,一个隐藏的驱动分区自动加载。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生物特征验证已激活。请将右手手掌置于触控面板。

他的手悬在半空。索恩科技的掌纹识别系统是他亲自参与开发的产品之一,识别精度达到了千万分之一。他戴在手上的指纹膜可以骗过普通的光学传感器,但无法复制皮下血管分布和骨骼结构——而掌纹识别恰恰同时扫描这三种特征。这是他从未有机会获得的数据。真正的朱利安的掌纹数据只存储在总部的本地服务器上,无法被远程入侵。

怎么办?跳过这一步就不可能获取系统权限。不获取权限就无法掌握公司目前的运作状况。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CEO如果连自己的电脑都打不开,这个身份在三十分钟内就会被拆穿。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不是朱利安的。他发现后猛地停住,将手指按进掌心。冷静。一定有办法。他记得在翻查朱利安的云端时看到过一封IT部门发来的邮件,内容是关于“替代验证方案”的讨论。朱利安曾抱怨过掌纹识别过于敏感,要求增加备用验证通道。那封邮件的附件中有一个临时PIN码,有效期至——他飞快地调出手机里的备份记录——至今天为止。因为今天正是系统季度维护的最后一天。

他输入了那串十六位数字。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弹出了桌面。

亚瑟靠在椅背上,感受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赢了第一个回合,但这是用朱利安自己留下的后门赢的,不是他自己的胜利。他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别人已经铺好的迷宫。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三声叩击,间隔均匀,力道精到。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亚裔女性,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担任副手而形成的表情——既顺从,又审视。

玛格丽特·陈。联合创始人,首席运营官。在亚瑟所搜集的资料中,这个女人是索恩科技真正的运转核心。朱利安负责演讲、融资、画饼,而玛格丽特负责让每一个饼变成真实的利润。她跟朱利安合作了整整八年,比埃莉诺嫁入索恩家族的时间还要长三年。

“朱利安,”她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你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我以为你昨晚会在纳帕谷喝到天亮。”

纳帕谷。亚瑟的思维在零点几秒内搜索到了相关信息:朱利安确实有过在纳帕谷私人酒庄过周末的习惯,但那是三个月前的行程。玛格丽特是在试探他,还是随口一说?

“昨晚改主意了,”他用练习过无数次的随意语气回答,“开了趟夜车,一个人。”

玛格丽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只是一秒,然后转向电脑屏幕。“董事会下午三点开会,讨论科尔森提出的收购案。你的意见还是不变?”

科尔森收购案。亚瑟在脑中疯狂检索这个词。他记得这个名字出现在朱利安近期的邮件里,但他没有深入阅读相关附件——那些文件太多了,而他当时更专注于朱利安的个人习惯。现在这个漏洞正在向他索取代价。他不知道朱利安对这件事的立场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

“我的意见?”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用举杯的动作争取了宝贵的两秒钟,“我想先听听你最新的想法。”

这是一个标准的回避技巧,让对方先亮出底牌。玛格丽特微微歪头,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亚瑟此刻正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上次说科尔森的数据安全问题不可接受,坚持反对收购。”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空气中。

他差点掉进陷阱。既然是“坚持反对”,那么今天就不应该突然改变立场。一个CEO可能会改变商业决策,但通常需要合理的理由。如果他随口说“我改主意了”,接下来必然被追问原因,而他对科尔森的数据安全问题一无所知。

“我没有改主意,”他说,“但我需要确认我们目前的谈判立场是否仍然站得住脚。你跟他们的技术团队接触过了吗?”

玛格丽特注视了他两秒钟。“周五的会面被你临时取消了,不记得了?”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亚瑟意识到,真正的朱利安在周五还活着。他做了一系列的事情,而其中一些事情只有玛格丽特知道。每一个他不记得的细节都是一个潜在的陷阱,而玛格丽特正在用一个接一个的钩子,测试着这条鱼是否还会咬饵。

“周五的事太多,我忘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这个姿态可以解释为思考,也可以解释为回避,但最重要的是——她看不到他的脸。“先不谈这个。今天的董事会上我需要你主导讨论,我在旁边观察。”

“你从来不让我主导董事会。”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朱利安是个控制狂。这是亚瑟在资料中得出的结论。他几乎不授权重要事务给别人,尤其是董事会这种可以左右公司命运的场合。现在他却在第一天就把主导权交给了副手。这是合理的改变,还是致命的漏洞?

“玛格丽特,”他转过身来,努力在语气里注入朱利安惯常的随意与居高临下之间的微妙比例,“我只是想看看你独当一面的表现。毕竟——”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如果我有什么事不在,公司要靠你。”

这句话似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玛格丽特的脸部线条微微松弛了半秒,某种接近感动的情绪从她那层职业化的外壳下短暂地渗了出来。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

“你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说。

“也许有些话是时候说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收起文件走向门口。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让声音从肩膀上方向后飘来。

“你母亲的预约我帮你取消了。疗养院那边说上周有人冒充家属试图探视,安全组正在处理。”

门在身后轻轻关闭。亚瑟独自站在巨幅落地窗前,旧金山的城市地平线在脚下展开,橘红的晨光已经褪成了刺眼的白。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让心率恢复到正常区间。

母亲?朱利安的母亲住在疗养院?在长达三个月的监控和资料搜集过程中,他从未见过任何关于朱利安母亲的记录。没有任何探视记录,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没有任何转账凭证。这个人在他的资料体系中完全不存在,就像被某种力量精心擦除了一样。

他回到电脑前,调出加密分区的访问日志。最后一条记录仍然是昨天下午埃莉诺的登录。他又查看了那层尚未解开的第三层加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加密密钥的结构不是普通的商业算法,而是一种政府级别的安全协议。这不是普通公司会使用的东西。

有人在这家公司的心脏位置埋下了某样东西。而他现在坐在这颗心脏上,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了“埃莉诺·韦斯特 法律援助机构”。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条三个月前的旧金山本地新闻:《公益律师韦斯特宣布为弱势群体提供免费数字隐私保护服务》。文章配了一张照片:埃莉诺站在普雷西迪奥公园入口处,身后是清晨灰蒙蒙的桉树林。

他盯着那张照片里的桉树——它们站立的姿态和谷歌地图卫星图上普雷西迪奥公园的边缘完美重合。三天前的凌晨,埃莉诺的手机信号正是在这同一片桉树林里停留了半个小时。她不是去散步的。她在排练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

又或者——她当时并不是一个人。

亚瑟关掉搜索页面,打开了朱利安手机里那个监控软件的实时界面。屏幕上的红色光点显示埃莉诺的手机此刻正在旧金山市中心移动,以步行的速度沿着与索恩科技大厦平行的方向缓缓前进。那个光点每闪一次,就更接近他所在的位置一些。

她在往这里走。

显示屏下方弹出一条新建日历提醒,发送时间就在十秒钟之前,发件人赫然标注着埃莉诺本人。提醒内容只有一行字,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宣战,也像是老友在棋盘上落子前的那句轻语——

“周四老地方午餐,别像周五一样迟到。”

亚瑟盯着这行字,瞳孔微缩。周五。又是周五。那个他永远无法参与、却不断被人提起的日子。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场景,而那个场景中的“朱利安”本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说什么、该记得什么。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穿着死者的西装、坐在死者的办公室里、等待死者妻子前来赴约的冒牌货。

落地窗外的晨雾散尽了。旧金山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线。他站在分界线的这一侧,盯着楼下蚂蚁大小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停在埃莉诺的回复框上。光标闪烁,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他必须扮演一个他并不了解的人,去见一个了解这个人一切的人。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身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口再也探不到底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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