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在三天后收到了回信。
发信人姓陈,叫陈阿妹,是湛江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她说她的曾外祖母去年过世了,活了九十六岁,生前最喜欢讲古。讲得最多的就是一个“会算数的女人”的故事。故事里那个女人跟着一个被贬官的北方人来到徐闻,男人负责抄抄写写的文书活儿,女人就帮着渔民修海堤。她没有用石头,没有用糯米灰浆,只用了一把尺子和一捆竹签,在退潮的泥滩上插来插去,然后告诉那些渔民——挖这里,填那里。渔民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那年秋天来了台风,潮水比往年高了两尺,但海堤没有塌。
“我曾外祖母说,那个女人留了一样东西在徐闻。不是埋在土里,是藏在石头缝里。”陈阿妹在信里写道,“但没人知道是哪块石头。传了这么多代,连石头在哪都说不清了。”
沈暮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购票网站,订了一张飞湛江的机票。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去了还找不到任何实物证据,他就彻底放弃,把论文锁进抽屉里,以后再不碰这个题目。他明知道这是一个不太可能兑现的承诺,还是对着屏幕上跳出的“支付成功”按钮发了很久的呆。
这一次他没有坐高铁。飞机穿过云层时,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和他记忆中那个铜绿色的天幕截然不同。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想起自己在第一篇札记里写下的一句话——“历史从来不是发现的,而是被选择的。”这句话现在读起来,更像是他写给自己的辩护词。他选择了相信沈含章是一个刺客,选择了相信明堂火灾是一场被计算好的复仇,选择了相信木牍上的话就是真相。但选择从来不是证据,不是地层,不是碳十四。
接机的是陈阿妹。她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扎着马尾辫,说话时喜欢用两只手比划,手势又快又密,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配上动作才完整。她开着一辆半旧的白色飞度,载着沈暮沿着雷州半岛的海岸线往南开。公路两旁的风景从城郊的厂房和蕉林慢慢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盐田和鱼塘,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海风把车窗吹得微微发颤。
“那个会算数的女人——你信她真的存在过吗?”沈暮在车上问。陈阿妹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我曾外祖母信。她阿婆信。阿婆的阿婆也信。传了一千多年的故事,就算细节全不对,总得有个核是真的。”沈暮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闪过的盐田,水面倒映着低垂的云层,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镜子。
徐闻县城比他想象中更安静。街道两旁的骑楼和湛江老城区相似,但保存得更差一些,有几栋已经被台风吹塌了半边屋顶,用蓝色铁皮临时遮着。街上人不多,摩托车慢慢悠悠地驶过,骑手穿着拖鞋,脚趾缝里夹着泥。陈阿妹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带他走进了一座重修过的祠堂。
祠堂不大,三开间,青砖墙,琉璃瓦,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刘氏宗祠”。沈暮站在门槛外面,一眼就看见了正厅深处供着的那块牌位。和他在网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黑漆锃亮,金字工整,“唐太子中舍人刘公讳濬之神位”。牌位前面摆着香炉和供果,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常年有人祭拜。
一个老人从侧门走出来,穿着白布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陈阿妹叫了一声“阿公”,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暮身上,打量了几息。“你就是那个写论文的?”他问。沈暮点头。老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示意他跟上。
祠堂后面是一间杂物房,堆着旧桌椅、破灯笼和几捆发黄的族谱。老人从墙角的一个老式樟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放在桌上。“你上次见过远叔的木牍。”他说,“那只是其中一块。”
沈暮的心跳猛地震了一下。老人打开红布。里面是另一块木牍,比刘明远那块略短,也更薄,边缘有明显的火烧痕迹,正面刻着的字被烟熏得发黑,但刀痕深,大部分仍可辨认。
“刘濬晚年回到中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他在岭南经历的事分刻在了两块木牍上。一块留给中原的儿子,一块留给徐闻的儿子。”老人说着,指了指木牍,“你读。”
沈暮低下头。木牍上的字比刘明远那块更潦草,刀痕时深时浅,像是刻字的人手已经不稳了。他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五行时,呼吸忽然停住了。
“含章实非宸妃。宸妃乃船中老妪所扮,含章为尚方监算师,被掳入船,老妪假其名以避追查。彦查知此事,老妪恐事泄,与孙元楷合谋鸩杀之。飓风至,老妪没于海,此中曲折遂永沉矣。”
沈含章不是宸妃。那个穿青布斗篷的、从不开口说话的年轻女子,不是妃子。真正的宸妃是那个老妪——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被所有人当成婢女的老妇人。老妪才是从宫中逃出来的宸妃。她利用了沈含章的身份,把她当成替身带上了船。当崔彦查到了这个秘密,老妪和江州司马孙元楷合谋,用一包毒茶杀了他。风暴来了。老妪死在了海里。沈含章活了下来,但她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宸妃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再开口,她的身份和那场谋杀的真相一起沉入了南海。
沈暮抬起头,嘴唇发干。“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老人摇着蒲扇,慢慢地说:“远叔那块木牍,是刘濬刚到岭南时刻的。那时候他还没查清楚老妪才是宸妃,只当沈含章是凶手。这块木牍,是他后来查明了真相才刻的。两块木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故事。先让你看第一块,再让你自己来找第二块——远叔想看看,你是来求一个结论的,还是来求真相的。”
沈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真相。木牍上的话推翻了他论文里所有关于沈含章的推论。她不是刺客。不是复仇者。不是明堂火灾的幕后黑手。明堂西北角的那些数字,也许根本就是普通的工程预算。火从西北起的符号,也许只是老焦在描述一场偶然的火灾。他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想象成了惊天的刺客,因为她二十四岁死了,葬在了洛阳,墓志铭暗示她参与了一场宏大的计划。但如果墓志铭是刘濬请人写的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唐故宸妃沈氏”墓志的照片。墓志铭写于沈含章死后,墓碑刻上“宸妃”二字时,沈含章已经不能开口否认了。刘濬把一个在流放途中认识的、帮助他修过海堤的、也许在风暴中同生共死过的女人,在墓志铭里写成了一位妃子。为了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让她能葬在邙山脚下,离他自己未来的埋骨之地近一些。而那块放在她右手边的炭化木板,也许不是什么预言,也许只是她从海堤上带回来的一块碎木头。
陈阿妹在旁边轻声问:“沈老师,你还去找海堤吗?”沈暮把木牍轻轻放回红布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坐飞机的疲惫,有连日的失眠,有一个学者在结论被推翻之后必须吞咽下去的苦涩。
“找。”他说,“不是为了论文。是为了她。”
祠堂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晒鱼干,咸腥的气味顺着午后的热风灌进来。沈暮站在门槛上,眯着眼望向南边——再往南十几里就是海。一千三百年前,沈含章就是在那片海滩上,用一把尺子和一捆竹签,帮一群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的渔民修了一道海堤。海堤还在吗?他不知道。被台风掀翻了多少次?被潮水改写了多少回?被后人加固重修,还是被遗弃在原地慢慢风化?也许那些石头还在,也许石头缝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他得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为了说一句——对不起,我把你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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