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碎木与浮尸

黄婆的陶罐里装着半罐温水,是从山坡上的泉眼里接来的。她把水凑到那个垂死的人嘴边,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沿着那人干裂的嘴唇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白印子。

“阿弥利利——”她嘴里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念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从庙里老尼姑那儿学来的,能镇邪。

那人咽下去几口水,忽然睁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突然通开了的声音。他猛地抓住黄婆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哑巴——一个哑巴——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哑巴?”

黄婆吓得差点把陶罐摔了。她听不懂什么哑巴不哑巴,只是拼命摇头,把手指向山坡的方向,意思是让她回去。那人松了手,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倒回沙滩上,闭着眼,胸膛起伏得很急促。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声喊。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嘶哑、破裂,像是用残缺的声带硬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啊——啊——”

刘濬猛地坐了起来。

他看见沙滩尽头有一个人影,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那人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脸上糊着泥沙和海草,头发里缠着碎渔网,走一步晃两步,但那双眼睛刘濬认得。

老焦。哑仆老焦。

他不会说话,但他活着。

老焦跌跌撞撞跑到刘濬跟前,双膝一软跪倒在沙子里,张开嘴,发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那不是语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明白——他在哭。

刘濬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从死神手里爬回来的人,就那样跪在海滩上,谁也没有再发出声音。过了很久,老焦才缓过气来,用手指在沙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手势符号。他画得急,沙粒飞溅,有些笔画被风一吹就模糊了。但刘濬看懂了。

“两个。还有她。”

他猛地抬起头:“她还活着?在哪里?”

老焦指了指身后的沙滩。那是一片被潮水冲刷过的平滩,散落着各种杂物——碎木、断绳、泡胀的布帛、半个裂开的木桶。在这些杂乱的东西中间,躺着一个人。

青布斗篷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件被海水泡得半透的素色单衣。她侧躺在沙子上,长头发像黑色的海藻一样铺散开来,半张脸埋在沙里,露出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是淡紫色的。

刘濬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咬着牙再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气。极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但还在。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她的额头滚烫,眉头紧锁,似乎昏迷中还在为什么事情焦虑。她的手攥得很紧,右手虎口处磨掉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那是长时间握笔的手,在水里拼命抓过什么东西时磨出来的。

刘濬试着掰开她的手指。她攥得太紧,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握在掌心里,死也不肯松。刘濬没再勉强,只是把她挪到老焦铺好的一堆干海草上,然后环顾四周。

海滩上只有他们三个人。

没有兵士。没有船工。没有独孤晋。没有王氏。

他的妻子不在这里。

刘濬站在沙滩上,望着海面望了很久。海已经彻底平静了,浪花温柔地舔着沙滩边缘,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远处有海鸟在盘旋,偶尔俯冲下来,从浅滩上叼起一条被风暴翻搅上来的死鱼。

“王氏——”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海面上传不了多远就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应。

老焦在他身后打了个手势——再去别处找。

他们在沿岸走了半个时辰。沙滩上到处都是风暴留下的痕迹: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榕树横在潮线上,根须朝天像一只垂死的章鱼;一条渔船的残骸搁浅在礁石间,船底穿了个大洞,里面灌满了沙子和碎贝壳;还有一块被浪撕下来的船舱门板,上面还能看见半个模糊的漆字——那是他们那艘船的名字。

但没有王氏的踪迹。

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被同一片海浪冲到同一片沙滩上。有些人被潮水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些人沉入了海底,有些人被礁石间的暗流卷走了。那场飓风在海岸线上抛撒尸骸和残骸,像是掷了一把不均匀的骰子,落在哪里全凭天意。

刘濬最终放弃了。他回到黄婆的茅屋里,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黄婆烧了一锅粥,他喝了一碗,老焦喝了两碗。那个昏迷的女子被安置在黄婆唯一的一张竹床上,老妪把自己舍不得用的干净麻布给她铺上,又弄了一碗红糖姜水,用筷子撬开她的牙关灌了进去。

午后,里正来了。

里正姓陈,四十来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皂衣,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是县衙发的身份凭证。他带着两个后生,在黄婆的茅屋里看了三个幸存者,又把黄婆拉到门外问了半天话。再进来时,态度变得很复杂。

“你们是——官船上的人?”

刘濬点头。他没有力气说太多话。

“船上还有别人吗?”

“有。”刘濬说,“二十名兵士,三个船工,一个都尉,一个副尉。我的妻子。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这位女子的一个仆妇。”

里正听完,脸色沉了下去。他让刘濬把船上的事从头说一遍——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载了多少人,为什么载这些人。刘濬说得简略,没有提劝进表,没有提独孤晋的密令,没有提崔彦的死。他只说自己是流人,被押往岭南,途中遇上了飓风。

里正听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做里正做了二十年,知道有些事不该自己问的就不该问。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三个人现在该怎么办。

“这位娘子病得不轻。”他指了指竹床上的女子,“我们村里没有郎中,最近的郎中在二十里外的镇上,路被海水冲断了两截,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她不能死。”刘濬说。

他说得很平静,但里正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分量。

“我让人去镇上请。”里正说,“能不能请来,要看路什么时候修通。”

当天傍晚,广州都督府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参军,姓马,六品,骑着一匹瘦马,带着四个差役。他是接到沿岸各村的灾情呈报后过来勘察的,顺带核对生还者名册。马参军比里正更老练,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是让人把刘濬带过来,打开一卷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的文书,对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个看。

“刘濬。太子中舍人,长流岭南。”

他念完了,抬起眼皮看着刘濬。

“你还活着。”

“是。”

“船上其余人呢?”

“死的死,散的散。”刘濬说,“都尉独孤晋和副尉崔彦,不知下落。”

他在“崔彦”两个字上没有停顿,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决定先不提崔彦被毒杀的事——说了又能怎样?尸体已经沉入了南海,毒药已经溶解在海水中,现场已经不存在了。他说出来,无非是给自己招来更多麻烦。在这个被自然力彻底重置了一切证据的时刻,任何指控都像是疯子的呓语。

马参军合上文册,往海面上看了一眼。那片海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美得让人心碎。

“覆舟失囚,疑皆溺毙。”他说,“这呈文便这么写了。”

刘濬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覆舟失囚”,意味着所有失踪者都被默认死亡;“疑皆溺毙”,意味着没有人需要为这桩死亡负责。一场百年不遇的飓风,就是一张最大的免责文书。

马参军让人把那女子也登记了。问到姓名时,刘濬说不知。问到身份时,刘濬说不知。问到为何在船上时,刘濬还是说不知。

马参军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第一天做官,他知道有些“不知”是真的不知,有些“不知”是不能说。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名册上写了一个含糊的条目——“随船女眷一名,姓氏未详”。

“这女子怎么办?”里正问。

马参军看了刘濬一眼,说:“既然是随船之人,便暂由流人刘濬照管。待禀明都督府,再作安排。”

入夜,黄婆的茅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老焦守在门外,黄婆在灶间打盹。刘濬坐在竹床边,看着那个昏迷的女子。

她的眉头还是紧锁着,昏迷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呓语,声音极轻极碎,像是被噩梦困住了。刘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字——柱子、尺、火。

这些词放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但刘濬知道,它们来自密室矮几上那些被他看过一眼的纸张。那些数字,那些工程预算,那四个字——“明堂西北”。

她是谁?她为什么被藏在船上?她在画的那些图,跟明堂有什么关系?谁把她从宫里弄出来的?又要把她送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在刘濬脑子里转了一夜,像磨盘一样碾来碾去,却一粒碎屑都碾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女子忽然睁开了眼。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睫毛抖了抖,然后眼睑忽然翻开,露出底下一双极黑极亮的瞳仁。那目光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太清醒了,太锐利了,像是意识从未真正离开过,只是在某个角落里蛰伏着,等待一个醒来的时机。

她看着刘濬,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谁?”

“刘濬。”

“刘濬,”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什么,然后说,“你是那个——不写劝进表的人。”

这不是问句。她知道他是谁。

“你是谁?”刘濬问。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第一缕灰白的晨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我叫沈含章。”她说,“宫中尚方监,营造司,第七等算师。”

刘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尚方监。那是掌管宫室营建的机构,太后的万象神宫和那座直插云霄的明堂,都是由尚方监营造的。而一个算师——一个专门计算木石数量的最基层宫官——为什么会被用金吾卫兵士秘密押送,藏在船底密室之中?

“你知道多少?”她问。

“不多,”刘濬说,“只看到了一行字——明堂西北。”

沈含章闭上了眼。她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麻布,指甲发白。当她再次睁眼时,眼睛里的锐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刘濬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藏着一个秘密太久、快要被秘密的重量压垮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刘舍人,”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井的羽毛,“你不想知道崔彦是谁杀的吗?”

屋外,天彻底亮了。

远处海面上,一艘官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一个人,左臂吊着布带,右手按在刀柄上。

独孤晋还活着。

他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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