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是在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寄到的。
朱利安·阿什顿从磨坊区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信箱里躺着一个印有联邦退役军人事务部徽章的米色信封。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鹰,爪子抓着橄榄枝。信封的纸质很厚,摸上去有一种政府机关特有的庄严感。
他站在信箱前,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迟迟没有撕开。
磨坊区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这条街上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的砖结构,墙面爬满了黑色的霉菌和雨水冲刷出的泪痕。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在赶路,一个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在垃圾桶里翻找易拉罐,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声。
朱利安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份通知函,抬头是“阿什顿先生”,措辞彬彬有礼。通知函说,根据对《后9/11退伍军人教育援助法案》与旧版《蒙哥马利军人教育法案》之间过渡条款的初步审查,他的案件已被标记为“具备二次服役期福利叠加的潜在资格”,需要补充提交服役期间的详细训练记录和退伍安置文件。
信的末尾,签着一行印刷体的名字:E·沃斯,法律顾问办公室。
朱利安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沃斯。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占据着一个黑暗而遥远的角落,但他此刻无法将它和眼前这封公事公办的通知函联系起来。同名而已,他告诉自己。沃斯不是什么罕见的姓。而且,那个沃斯——那个他花了十年试图遗忘的沃斯——怎么可能在联邦政府工作?
他把通知函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回了公寓。
公寓是一间单人间,面积大概只有他十六岁时卧室的一半。墙上的涂料已经泛黄,窗户对着一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后巷。家具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二手的社工教材,是从街角慈善商店按斤买的。
他已经等了四个月。
四个月前,他从陆军退伍,口袋里装着一张退伍证书、一份服役记录和一张去诺斯罗普市的单程车票。他在军队里待了三年,没有上过战场——他被分到了后勤部队,大部分时间在弗吉尼亚的仓库里清点物资。他学会了开叉车、填表格、对长官说“是,长官”。这些都是父亲康拉德·阿什顿生前无法想象的技能。
参议员的儿子,在陆军仓库里开了三年叉车。
想到这里,朱利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如果没有那场金融丑闻,他现在应该坐在华盛顿K街某间律所的高级办公室里,或者在家族捐助的基金会担任董事。那些是父亲为他规划好的路线。但父亲规划的路线里没有丑闻,没有罚款,没有中风,没有葬礼,没有银行收回那栋位于阿灵顿的殖民地风格豪宅。
朱利安走到窗前,看着后巷里堆满的垃圾箱。一只灰猫蹲在其中一个垃圾箱的盖子上,用它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和他对视。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在医院,老阿什顿刚从昏迷中苏醒,瘦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抓着朱利安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让他们拿走一切。”
他们还是拿走了一切。
联邦调查局、证券交易委员会和财政部联合调查的结果显示,阿什顿家族通过一个名为“自由桥基金会”的非营利组织,将竞选资金与商业投资进行了非法混同。罚款和没收令下来的时候,朱利安正在读大四。那个春天,他一边准备毕业论文,一边看着家族资产在拍卖清单上被一件件勾销。马场、游艇、艺术品收藏,最后是阿灵顿的房子。
他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死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毕业后,他没有任何工作机会。没有人愿意雇用一个姓阿什顿的人——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从“政治资本”变成了“公关风险”。他申请了二十七份工作,得到了零个面试。
最终,他走进征兵站的理由和埃利安一样:那扇门永远向你敞开,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的姓氏带着的是荣耀还是耻辱。
他当然没有忘记埃利安·沃斯。
在那些夜晚,当他躺在弗吉尼亚的军营里,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橡树谷。想起那条铺满红砖的走廊,那栋废弃的划艇俱乐部,那个蹲在瓷砖上的瘦弱少年。
想起自己举着摄像机说的那句话——“笑一个,清洁工的儿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觉得那是一件有趣的事。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仇恨,就是因为有趣。就像你看到一只蚂蚁在桌面上爬,然后用手指按住它。不是因为蚂蚁伤害了你,而是因为可以按住。
这个“可以”,就是全部的理由。
现在,他是那只蚂蚁了。
朱利安坐在铁架床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封通知函,又看了一遍。
“E·沃斯。”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然后他告诉自己,就算真的是他,那又如何?都过去十年了。人是会变的。更何况,这只是一封格式化的通知函,由系统自动发出,签名只是一个名字。他也许根本不知道我的申请会被分配到他手上。
朱利安花了三天时间把要求的补充材料准备好。服役记录、训练档案、退伍安置文件——他把每一页都用曲别针整齐地别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亲自送到了退伍军人事务部大楼。
事务部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坐落在诺斯罗普市中心。正门口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朱利安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楼,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进国会大厦的情景。那时他握着父亲的手,觉得权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像头发的颜色和眼睛的形状。你不需要争取它,只需要接受它。
他把信封交给了大厅前台的接待员。接待员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碎花衬衫,冲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材料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录入系统,”她说,“您可以通过在线平台查询进度。”
“谢谢。”
朱利安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有几部电梯,其中一部正在往下走,指示灯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B,然后又变成了B1、B2、B3。
地下三层。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的签名者此刻就在那里,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档案室里,正通过内部系统追踪着每一份材料的状态。
材料录入的当天晚上,朱利安收到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比第一封更加令人振奋:他的案件已进入快速通道优先审理程序。附件里是一份教育福利预估额度表,上面的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气——如果全部获批,他将获得三十六个月的学费全额资助,外加每月一笔住房补贴。
三十六个月。足够他读完社区大学的社会工作课程,还有余。
朱利安坐在折叠桌前,手指在预估额度表上反复划过。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希望。
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像一个戒酒多年的人忽然闻到威士忌的味道。他小心地把预估表贴在墙上,用一条透明胶带粘住四个角,然后退后两步看着它。
他想起了加油站那个上夜班的老人,乔治。乔治告诉他,磨坊区有一个退伍军人互助小组,每周四晚上在一栋旧教堂的地下室里聚会。
他决定去看看。
互助小组的聚会地点在圣约瑟夫旧教堂的地下室。那栋教堂已经废弃了很久,但地下室被几个退伍军人志愿者重新整理了出来,摆上了折叠椅和一台老旧的咖啡机。当朱利安推开地下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体面的衬衫,有的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
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缺了一条胳膊的黑人老兵正在发言。他叫罗伊,曾在海军服役,退役后在联邦住房管理局做了三十年文员。现在他在申请一项新的伤残津贴,已经等了十四个月。
“他们每次都说下个月,”罗伊说,声音低沉而疲惫,“然后到了下个月,他们又说下个月。”
旁边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朱利安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在这些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种他在橡树谷和华盛顿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贫穷——他在新闻里见过贫穷。不是挫败——他在商场里见过挫败。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一种被承诺反复碾压之后仍然不肯熄灭的坚持。
罗伊讲完之后,一个身材瘦削、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她自我介绍叫玛格丽特,退伍后在州立大学读法律预科,现在在某家公益法律机构实习。
“我最近在追踪一个集体诉讼的案子,”她说,推了推眼镜,“退伍军人事务部对旧版福利和新版福利的过渡条款有一套非常苛刻的解释,他们用那套解释坑了不少人。很多申请人的福利被中途砍掉了,就是因为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一些旧版的额度。”
朱利安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什么条款?”他不由自主地问出声来。
玛格丽特的目光转向他,像是刚刚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第2106条(c)款,”她说,“从技术上讲,如果你既有旧版福利的资格,又有新版福利的资格,理论上应该可以叠加。但是事务部倾向于把旧福利的已用额度从新福利里抵扣掉。很多申请人被他们用这个规则卡了。”
“可是我的通知函说,”朱利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预估额度表,“我可能符合叠加资格——”
整个地下室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玛格丽特走上前来,接过他手里的预估表,仔细地看着那几行数字。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警觉。
“三十六个月?”她抬起头来,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朱利安的眼睛,“他们在通知函里明确告诉你可以拿到三十六个月?”
朱利安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沉默了。她把预估表还给朱利安,抿了抿嘴唇。
“阿什顿先生,”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退伍军人事务部从来不主动告诉别人他们能拿到全额叠加福利。这是第一条。他们也不启动快速通道程序,因为这是要花更多钱的。这是第二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果对方主动做了这两件事,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朱利安的手指开始发凉。
“什么原因?”
玛格丽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里的警觉变成了一团迷雾。
“他们想要你进来。但我不明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朱利安追问,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你最好自己查一查你那个案件审核人的背景。
互助小组结束后,朱利安快步走回公寓。那天晚上诺斯罗普市起了雾,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光球。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回到公寓,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退伍军人事务部的网站上输入自己的案件编号。系统跳出一个页面,显示了他的案件的每一步进展。
他翻到案件审核人的信息栏。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的全拼。
不是“E·沃斯”。
而是“埃利安·沃斯”。
朱利安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一动不动。公寓里的暖气片嘶嘶作响,后巷里传来野猫的叫声。窗外,雾越来越浓。
“不可能是巧合,”他低声说。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墙上那张预估额度表上。三十六个月。全额资助。快速通道。主动联系。
一个在十年前被他毁掉人生的人,十年后忽然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申请里,主动帮他争取福利,主动给他提供便利。
这不是慷慨。这是狩猎。
朱利安·阿什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互助小组的通讯录,找到了玛格丽特的号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钟。
拨出。
“玛格丽特?我是朱利安·阿什顿。你说得对——我需要查清楚。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名字?”
朱利安闭上眼睛,念出了那个他从未真正忘记过的名字。
“埃利安·沃斯。他在你们法律界应该有人知道。帮我查查他最近——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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