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来之人

档案室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

埃利安·沃斯将手掌按在身份验证屏上,冷光扫过他的指纹。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欢迎回来,沃斯顾问。入职第1天。

他抽回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曲。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像十年前每次推开教室门之前,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攥紧书包带。

档案室在地下三层。联邦退役军人事务部的整栋大楼都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那是纸张、消毒剂和官僚主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埃利安花了七年时间在海外战场上闻惯硝烟和干燥的沙尘,又花了三年时间在法学院图书馆闻惯霉味的判例汇编,现在这两种气味终于汇合了。

“您的临时权限卡会在本周五失效,”引导他的行政秘书艾琳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到时候您的生物识别信息会录入所有系统。”

“谢谢。”

“第一批需要复核的福利申请已经按优先级排列好了。”艾琳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更加浓郁的旧纸味扑面而来,“这些都是有争议的案件,涉及新旧法案的过渡期适用问题。部长特别交代,希望您能从——呃——前线老兵的角度,给出一些……参考意见。”

她说到“前线老兵”这个词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埃利安微微点头。他知道这背后的意思。事务部需要一个活招牌,一个有紫心勋章、有战功、还读过法学院的退伍军人,来安抚那些在福利系统中被踢来踢去的申请者。他是被摆在橱窗里的人。

但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目的。

艾琳离开后,档案室陷入沉寂。埃利安在终端前坐下,调出待办列表。屏幕上滚动出一行行名字和档案编号,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被福利系统的齿轮卡住的人。他扫了一眼案件摘要:有人因为服役期的计算方式被少算了三个月,有人因为法案生效日期的技术性问题被拒之门外,有人已经等了十八个月还没有收到第一笔学费。

他把这些案件一个个归档到待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七年前。战地医院的帐篷里,他用牙齿咬着皮带,让军医从他大腿里取出弹片。疼痛是一阵一阵的,像涨潮。每一次潮水涌来,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朱利安。朱利安。朱利安。

他把这个名字当止疼药用。

后来他活了下来。紫心勋章挂在胸前,推荐信上写着“英勇无畏”。没有人知道他在战场上往前冲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橡树谷预科学校那条长长的、铺着红砖的走廊。

他回到眼前的屏幕上。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新跳出窗口:新案件自动分配。一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朱利安·阿什顿。

埃利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气,档案室里的温度忽然变得很低。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下跳动,一下,两下,稳定而沉重。

他点击打开档案。

页面加载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没有颤抖。这让他有些惊讶。七年前在战地医院里,仅仅想到这个名字就能让他的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住。三年前在法学院,他在模拟法庭的旁听席上看到一个金发青年的背影,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直到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现在,这个真正属于他噩梦的名字就静静地躺在联邦政府的数据库里,等待他的审阅。

朱利安·阿什顿。出生日期与他相同。最后已知住址是诺斯罗普市磨坊区的一处公寓。服役记录显示他在陆军完成了三年服役期,军衔为中士,退伍原因为“服满现役”。申请项目为《后9/11退役军人教育援助法案》项下的全额学费资助。

埃利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朱利安的父亲——参议员康拉德·阿什顿,那位曾经让整个橡树谷预科学校都俯首帖耳的大人物——已经不在世了。第二,朱利安现在的地址在磨坊区,那是诺斯罗普市最破败的街区。

阿什顿家族,垮了。

埃利安靠在椅背上,让这个消息慢慢渗透进意识深处。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曾在脑海中排演过无数种相遇的场景。大部分时候,他想象的是自己站在高处,俯视着跌落在尘埃里的朱利安。有时候他会加上几句台词,比如说,“你还记得我吗?”,或者说,“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人,现在是决定你命运的人。”

但此刻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这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学术性的平静。就像一个地质学家终于找到了他一直预言会喷发的火山,然后在安全距离外架好观测设备。

他开始仔细阅读朱利安的申请材料。

从文件上看,朱利安的申请理由很充分。他有完整的服役记录,没有纪律处分,退伍类型符合《后9/11法案》的资格要求。他想申请社区大学的社会工作课程。从附件的个人陈述来看,笔迹工整得近乎稚拙,每一行的开头都严格对齐。

埃利安读完了全部材料,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室唯一的窗户前。窗户开在地面上方一点点的位置,只能看到外面人行道上行人的脚踝和鞋。一双双皮鞋、运动鞋、高跟鞋从他眼前走过,匆匆忙忙,各自奔着各自的方向。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他问自己。

一个曾经碾碎过你的人生的人,现在把他残破的未来放在你的指尖上。你只需要轻轻一弹,他就会被弹进深渊。而这一切都在规则范围之内。没有人会指责你滥用职权,因为你只需要严格地、冰冷地、一视同仁地执行法律条文,就能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制度是一个最好的杀人工具。它没有情感,没有记忆,也没有痕迹。

他转过身,走回终端,重新打开了朱利安的档案。

他没有点击“拒绝”。而是点开了系统中一个不起眼的子菜单,开始查询《后9/11法案》和旧版《蒙哥马利军人教育法案》之间关于“二次服役期福利叠加”的过渡条款。

屏幕上的条文密密麻麻。埃利安的目光在那些技术性的法条中间游走,像一个猎人在丛林中辨认兽迹。他需要找到一个完美的、合法的、无懈可击的方式,把一个“是”变成一个“否”。

他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艾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沃斯顾问,您的入职培训安排在下午两点——您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埃利安关掉屏幕上的窗口,转过脸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没事,”他说,“只是在熟悉系统。”

艾琳点点头,把表格放在他的桌上,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埃利安的微笑消失了。他盯着空白的墙壁,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诺斯罗普市灰蒙蒙的天空,穿过十年的时光,落在了那个漫天飘着橡树落叶的秋天。

那个秋天的某个夜晚,十七岁的埃利安·沃斯站在橡树谷预科学校的划艇俱乐部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六个人围在中间。他的校服被扯破了,嘴角在流血,而朱利安·阿什顿——穿着定制的羊绒外套,胸前别着金色的橡叶徽章——正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他的脸。

“笑一个,清洁工的儿子,”朱利安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残忍,“这将是你的成人礼。”

然后那个夜晚的其他细节涌了上来。笑声。闪光灯。水。以及父亲葬礼上那个廉价棺木落进泥土时发出的闷响。

埃利安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不再是一个在档案室里翻阅文件的小官员。

他是一个猎人,而且已经找到了猎物留下的第一串足印。

屏幕上,关于过渡条款的搜索结果弹了出来。埃利安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条司法解释上,眼睛眯了起来。

这条解释,如果从最严格的文本主义角度解读,意味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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