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故人酒

第二天清晨,莉迪亚·科尔的车停在沃伦县水利局门口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水利局是一栋三层砖楼,建于四十年前,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成灰黄色,门口挂着铜质铭牌,上面“诺斯兰共和国公共工程部·沃伦县水利局”的字样被雨水腐蚀得斑驳不清。院子里停着三辆工程皮卡和一辆轮胎陷在泥里的老式轿车。空气里弥漫着河底淤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莉迪亚推开玻璃门,接待处的女秘书正对着电脑屏幕打瞌睡。她敲了敲桌面,女秘书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查看两年前泄洪区选址修改的原始档案。”莉迪亚把法律援助证放在柜台上。

“那批档案不在这里。”女秘书打了个哈欠,“去年已经被调走了。”

“调到哪里?”

“州总档案馆。说是涉及公共工程长期安全评估,需要集中保存。”女秘书翻了翻抽屉,递给她一张泛黄的登记卡,“喏,调档记录在这里。档案编号WR-2022-074,调取人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调取日期是去年十月。”

莉迪亚接过登记卡。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蓝色印章,签名栏的笔迹细长而工整——“M. S.”。

又是那个缩写。

“他们有没有留存复印件?”莉迪亚问。

“按规定应该有。”女秘书想了想,“但那次调档的人说,原件带走后,复印件也会一并封存。你要找的话,得去威斯敏斯特。”

莉迪亚把登记卡放在柜台上用手机拍了照,转身离开。她走到门口时,女秘书忽然在背后叫住了她。

“小姐,”女秘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来问那批档案的人了。”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个老头,大概两个月前,自称是退休消防员,说是想查点旧资料。第二个……”女秘书警觉地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第二个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人。他们来的第二天,就把档案库里所有和水坝项目有关的文件全部拉走了。”

莉迪亚沉默了几秒,问:“那个退休消防员留名字了吗?”

“奥尔,”女秘书说,“姓奥尔什么的。奥尔德斯,对,奥尔德斯。”

莉迪亚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两年前,海风镇旧少年管教所纵火案的调查报告中,有一份由沃伦县消防局出具的补充鉴定意见书,署名正是奥尔德斯·帕里什,时任消防调查员。那份意见书后来被总调查组以“不符合鉴定标准”为由从正式卷宗中剔除。

如今,同一个名字出现在泄洪区档案的查阅记录上。

这不是巧合。

莉迪亚发动引擎时,手机响了。电话是埃兹拉打来的,声音里压着某种刻意的平静。

“法医那边有新的发现。”埃兹拉说,“他们在检测弹头时做了金属成分分析。弹头的钢材里含有一种特殊合金,是诺斯兰军械厂一九六零年代为军方生产的一批配枪专用弹。那批枪后来大部分退役销毁,只有少量流入民用市场。法医说,能打出这种子弹的枪型只有两种——其中一种是军用手枪M-4型。”

“M-4。”莉迪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型号。

她在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一遍。诺斯兰共和国武装部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全面换装,M-4型手枪正是那时退役的。但有一批M-4被移交给地方执法机构使用,其中就包括海风镇警局。

而文斯·德维尔——埃兹拉的父亲——在海风镇警局服役期间,配发的正是M-4。

“弹头上的编号磨掉了。”埃兹拉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但法医用了激光扫描,在磨损面下面找到了残留的金属应力痕迹。枪号第四个字符是一个数字‘7’。”

莉迪亚挂掉电话,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但雾气反而更浓了,把整条公路裹成一团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她想起昨晚翻阅的海风镇警局旧档案——文斯·德维尔的配枪登记表上,枪号末尾三个数字是“749”。档案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那个“7”清清楚楚。

开枪打死那个人的,是文斯·德维尔的配枪。至少,是同一批次的枪。

但她没有把这个推论告诉埃兹拉。不是不想说,而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线索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是有人故意留在那里等人发现的。

她在法院工作三年,见过太多“完美证据”。太完美的证据,往往是陷阱。

当天下午,莉迪亚驱车去了海风镇。

海风镇位于沃伦县以东六十公里的海岸线上。四十年前,这里是一个繁忙的渔港,码头上有三班倒的装卸工人,街上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吧。如今,渔港在二十年前关闭,码头被废弃,镇上的人口从一万两千人锐减到不足八百。空置的房屋沿着山坡排开,窗户像盲人的眼洞,无神地望向灰绿色的海面。

莉迪亚找到了那座少年管教所。

它坐落在镇子东南角的一处悬崖上,主体是一栋四层砖石建筑,外墙被四十年前那场大火熏得焦黑,至今没有清洗干净。房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潮湿的海风里摇摇欲坠。正门口的牌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四个生锈的螺丝孔,像四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在建筑周围走了一圈,在后墙的一处隐蔽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斜坡入口。入口被一块水泥板封住,但水泥已经开裂,缝隙里透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她从车上取出手电筒和撬棍,费了将近半小时才把水泥板撬开一条足以容身的缝隙。

地下室的楼梯被积水泡烂了,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照到墙壁上满是霉斑的瓷砖、生锈的水管、和地面上厚厚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沉积物。

墙角有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大概一人高,上下两截,表面漆皮大块剥落,柜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得微微变形。莉迪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柜门拉开。柜子里面塞满了文件夹,纸张被湿气和虫蛀侵蚀得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把文件夹一本一本取出来,摊在地下室的台阶上用借来的天光翻阅。大部分是四十年前的日常管理记录——作息时间表、伙食采购单、少年体检报告。直到她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

那是一本黑色硬皮登记簿,封面印着“内部纪律审查记录·限阅”的红色字样。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告密记录”,日期是一九七七年九月四日。

记录人是当时的管理员。内容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里奥·凯勒反映,第四寝室莫特等五人计划于本周五凌晨从洗衣房通风管道逃跑,将在码头搭乘货轮前往霍普角。已通知值班主任佩恩。”

莉迪亚盯着那个名字——“里奥·凯勒”。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她继续往下翻。下一份记录的日期是一九七七年九月七日,也就是火灾发生前三天。

“佩恩主任指示,暂不采取行动,等待进一步布置。凯勒需继续留在第四寝室以免引起怀疑。所有知情人名单如下:佩恩、莫兰、帕里什(消防调查员)、哈里斯(县法医办公室)、德维尔(警探)。”

莉迪亚的手停了下来。

德维尔。文斯·德维尔。他的名字出现在内部审查记录的知情人名单上,这意味着他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知道这个案件。他不是后来被派去调查的——他从一开始就在其中。

而那份知情人名单上的其他几个名字:奥尔德斯·帕里什,那个退休消防员,两个月前去水利局查过档案;哈里斯,应该是当年县法医办公室的人;莫兰——这个姓氏让她顿了一下,那是她的姓。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她继续往下翻。登记簿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不整齐地挤在装订线里,像是被人在匆忙中撕走的。但倒数第二页上,还有最后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里奥·凯勒于大火后次日接受单独问话,态度异常平静。其声称整个夜晚都在地下室值班室,但值班记录显示当晚地下室门锁被从内部打开过两次。佩恩主任命令将凯勒调离原寝室,单独安置。档案编号 HK-7842。”

再往下翻,就只剩下空白的纸页了。

莉迪亚把登记簿合上,发现封底内侧粘着一枚牛皮纸信封。她用指甲小心地揭开,信封里掉出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少年在管教所主楼前的台阶上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都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胸前别着编号牌。背景里的建筑物外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海风镇少年管教所·重塑未来”。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77年秋季全所合影,第三排左四为里奥·凯勒。”

莉迪亚翻过照片。第三排左四,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孩站在队伍最边缘,几乎被挤出了画框。他的五官不算清晰,但依然可以看出几个特征——眉骨很高,下颌线条锐利,眼睛是极淡的浅色,在黑白照片里显得几乎透明。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画面外的某个地方。

那个神情,莉迪亚认得。

那是一个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她把照片和登记簿一起塞进公文包,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铁皮柜最深处——柜子底部铺着一层被水泡烂的硬纸板,纸板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她蹲下去,把纸板掀开。

下面是一堆烧焦的衣物残片。帆布外套、棉布衬衫、还有一只鞋底被熔化了一半的旧式军靴。衣物上残存着淡淡的汽油味,时隔四十年,竟然仍能闻到。

莉迪亚用指甲从帆布外套的残片中挑出一样东西。

一枚警徽。

铜质,被烧得变了形,但徽面上的文字依稀可辨——“海风镇警局·刑事调查科”。背面的编号已经被火焰和锈蚀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三位数字。

“749。”

她跪在地下室的潮湿地面上,听着远处海潮拍打悬崖的轰鸣,忽然觉得四周的黑暗变得更加沉重了。这个地下室里保存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告密记录、知情名单、烧焦的警徽——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而起因,远不止一次少年逃跑计划那么简单。

她把警徽包在手帕里,连同登记簿和照片一起放好,沿着来时的路退出地下室。推开那块摇摇欲坠的水泥板重新回到地面时,海风迎面打在她脸上,带着咸涩的湿气。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悬崖下的大海泛着铅灰色的微光,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板。

她掏出手机给埃兹拉发了一条信息。

“找到了你父亲的名字。他在名单上。”

发送成功后,她又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我是莉迪亚·科尔。我要查一个名字。”她顿了顿,“里奥·凯勒。海风镇少管所,一九七七年。”

电话那头的档案管理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名字查不到任何后续记录。出生、死亡、婚姻、就业、犯罪记录——全都没有。就好像他在那场大火之后,从世界上消失了。”

“从世界上消失了。”莉迪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悬崖上被海风扯碎。

挂掉电话后,她打开车里的小灯,再次取出那张合照。她找到第三排左四,那个叫里奥·凯勒的男孩,瘦高、浅色眼睛、眉骨突出、下颌线条锐利。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公文包里一份两年前的联邦最高法院年鉴。

年鉴的第六页,是一张马库斯·索恩大法官的标准正装照。

她不需要做面部比对。只需要看一眼他那高耸的眉骨、锐利的下颌线、和那双在相机闪光灯下显得几乎透明的浅色眼睛,就足够了。

海风镇少管所的里奥·凯勒,和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马库斯·索恩,是同一个人。

四十年前,他出卖了同伴。大火烧起时,他是唯一一个有梯子的人。

四十年后,所有知道那个梯子存在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写在黑色登记簿上,枪号末尾三个数字是“749”。

莉迪亚关上车灯,黑暗中只能听见远处海水拍打岩石的声响。她把年鉴放回公文包,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后视镜里,那座焦黑的管教所遗址在夜色中缓缓缩小,最终被雾气吞没。

但她知道,它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退到了更深的黑暗里,安静地等待下一个被揭开的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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