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泄洪区的无名骨

十月的沃伦县,天空低得像一块浸透水的灰毡。

埃兹拉·德维尔站在自家草场的最高处,看着脚下那片本应是冬储牧草的土地,如今变成一片浑浊的浅湖。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塑料桶和一只不知是谁家走失的羊的肿胀尸体。州政府的水利工程在半年前完工,宣称将“彻底解决沃伦县百年来的洪涝问题”。实际上,它只做了一件事——把洪水引到了埃兹拉家的草场上。

“狗娘养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靴子踩进泥水里。

今天是洪水退去的第三天。按往年经验,水位应该已经降到大腿以下,但泄洪区的排水阀门似乎一直没有完全打开。埃兹拉决定自己去看看。他扛着一把铁锹,穿过齐膝深的积水,朝草场东侧边界走去。那里紧挨着州政府新修的拦水坝,坝体上巨大的混凝土排水口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在距离坝体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水面上露出一样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枯树枝,但走近了才发现不对。那是一根长长的铁链,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一端沉在水下,另一端缠在一块半埋在水底的大石头上。铁链在水中微微晃动,发出的声响不像金属撞击石头,而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铁器。

埃兹拉弯腰抓住铁链,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铁链绷紧,水面以下传来沉闷的摩擦声,一团泥沙翻涌上来,把原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加昏暗。埃兹拉稳住脚步,顺着铁链的方向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碰到了某种硬而光滑的东西。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浑浊的水重新沉淀,然后看清楚了。

那是一块骨头。

不,不是一块。是一整套,被铁链缠裹着,半掩在淤泥之下。两根股骨、肋骨碎片、以及一颗圆滚滚的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铁链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绕了两圈,末端的锁扣已经锈死。

埃兹拉的第一个反应是转身离开。他在牧场生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淹死的牲口、冻死的流浪汉、甚至十年前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的背包客。但他从没见过这个。铁链,意味着这不是意外。

他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警局的电话。

沃伦县警局的警长奥布里·皮特曼用两个小时才赶到现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副手和一个看起来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记录员。奥布里警长五十多岁,肚子大得像怀孕七个月,蹲下来检查骨头的姿势活像一头试图喝水的海象。

“水里的东西,很难说是谁放进去的。”奥布里喘着粗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可能是上游淹死的人,被铁链缠住了。意外嘛。”

“铁链是谁缠的?”埃兹拉问。

“谁知道。”奥布里警长耸耸肩,“有些流浪汉喜欢在身上挂金属物件,迷信可以挡灾。前年我见过一个在脖子上挂了三十把锁的老头,淹死在桥洞里。”

埃兹拉没有说话。他知道奥布里警长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在沃伦县当了二十年警长,最大的技能是把所有不正常的事情都归到正常里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副手们把白骨从泥水里捞出来,装进黑色塑胶袋。记录员在旁边拍照,闪光灯在阴天里亮得刺眼。

“那是什么?”埃兹拉突然指着死者的腕部。

法医助理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镊子从腕骨上取下一个嵌在淤泥中的圆形物体。他把它放进证物袋,举到光线下看了一会儿。

“一块手表。”法医助理说,“很旧了,但款式很特别。”

埃兹拉走上前去。隔着证物袋的透明塑料,他看见那块表蒙已经碎裂,指针锈死在表盘上,但表圈上的刻字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一行精致的金属浮雕字母,环绕在表盘外圈——

“FEDERAL SUPREME COURT · 1964”。

联邦最高法院。一九六四年。

埃兹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响了一声,像一根冰柱从屋檐上掉落,砸在雪地上的声音。他认识这块表。确切地说,他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表。在他父亲的腕上。

他的父亲文斯·德维尔,曾经是海风镇的警探。一九七八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这块表我要留一份照片。”埃兹拉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奥布里警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在沃伦县,没人愿意主动招惹麻烦,这是生存的基本法则。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去办。

第二天上午,法医报告出来了。

死者是男性,年龄在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之间,身高大约一米八,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年以上,更精确的时间需要进一步检测。死因是颅骨后侧的一处孔状损伤——弹孔。一枚老式军用手枪的弹头嵌在颅腔内,弹头上的编号已被刻意磨去,只在扫描电镜下显出几个残存的不完整字母。

至于那根铁链,法医在报告中特别注明:锁扣是从外部锁上的。也就是说,有人在死者死亡后,用铁链捆住他的遗骸,再将其沉入水中。

“你想过没有,”埃兹拉当晚在电话里对他在联邦巡回法院当书记员的表弟说,“一个人被打死以后,用铁链捆起来扔进水里——这不太像是流浪汉能享受的待遇。”

他的表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也许可以帮你。”

两天后,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埃兹拉的农场。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深棕色头发束在脑后,穿一件灰蓝色西装外套,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已经用了十年以上的旧公文包。她踏过泥泞的草场走过来时,神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见惯失望之后的平静。

“莉迪亚·科尔。”她伸出手,“公益法律援助事务所。你的表弟跟我谈过。”

“你愿意接我的案子?”

“我感兴趣的不是你的案子。”莉迪亚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座灰色的水坝,“我不收你的钱。但如果你只是想要补偿款,随便找一家商业律所就可以。我需要的,是让我看到值得追下去的东西。”

埃兹拉从上衣口袋掏出那张手表照片的复印件,递给她。

莉迪亚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她的眼神变了,像一枚硬币在灯光下翻了个面。

“联邦最高法院纪念腕表。”她说,“一九六四年版。那一年最高法院审理了一桩里程碑式的征收条款案。为了纪念那个判决,法院定制了一批腕表,只发给参与该案的核心工作人员和少数特邀人士。市面上不可能流通。”

“我父亲是海风镇的警探。”埃兹拉说,“他一九七八年失踪,随身物品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表。”

莉迪亚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意味着下面那个人,可能认识我父亲。”

“意味着下面那个人,”莉迪亚说,“可能就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埃兹拉的后脑勺刺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事实上,这个念头从他看到那块表的第一眼起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不敢让它浮上来。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莉迪亚没有给他沉没的时间,“这块表本身就是一个线索。如果你父亲参与了某个调查,他的纪念表可能是线索的一部分,也可能是灭口的原因之一。但无论如何,水坝下的白骨不是一个意外。它是被人埋在泄洪区之下的,而那片泄洪区,恰恰是这个水利工程中最古怪的一笔修改。”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州政府水利工程档案的复印件,封面上盖着“公共记录”的红色印记。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落在一行手写的批注上。

埃兹拉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工程蓝图修改申请表,日期标注为两年前,内容是将泄洪区的位置从原定的B方案区域向东偏移三百米,正是现在这片水淹草场的位置。修改理由一栏写着:“地质条件更优,符合工程成本最优原则。”

签名栏是一个缩写的姓氏——“M. S.”

“M. S.是谁?”埃兹拉问。

“当时的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特别顾问。”莉迪亚说,声音降了一个音阶,“现任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马库斯·索恩。”

风从水坝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冷水和铁锈的气味。埃兹拉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土地在轻微震动,像是某些沉睡多年的东西正试图从深处苏醒。

“这说不通。”他说,“一个大法官为什么要关心泄洪区往东偏三百米?”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莉迪亚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扣上搭扣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所以你准备好没有?这不只是一个征地补偿案。这是有人在程序的外衣下,试图用公权力埋葬什么东西。而我们恰好在那上面,发现了白骨和一块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表。”

埃兹拉看着远处那排灰色的混凝土坝体。它沉默地矗立在阴云之下,像一堵没有铭文的墙。

“我要真相。”他说。

莉迪亚点了点头,转身朝她的旧车走去。

“明天我去水利局调原始修改记录。”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需要做好准备——水坝下面埋着的东西,可能不只白骨。”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尾灯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越来越远。

埃兹拉独自站在草场上,脚下的泥土被水泡得松软而深邃,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缓慢回渗的脚印。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被地下水重新填满,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似乎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淌——不是水,而是别的什么,更沉重、更黑暗、更渴望被看见的东西。

远处的泄洪区里,黑黢黢的水面倒映着天空中唯一的一丝亮光。那道光在波纹中不断碎裂,又重新拼合,碎裂,又重新拼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轻轻呼吸。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的那个晚上。

文斯·德维尔穿着旧风衣,把配枪别在腰间,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埃兹拉当年无法理解的东西——后来他才慢慢懂得,那是恐惧。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而是怕自己不能把某件事做完的恐惧。

那一年,埃兹拉十四岁。

文斯·德维尔走进海风镇的雨夜,再也没有回来。

三十六年后,他的手表出现在一座水坝下的白骨腕上。水坝改过图纸。图纸的签名者,如今坐在联邦最高法院的殿堂里,被万人颂扬。

而那块表停了。

停在某个很久以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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