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被剥夺的“眼睛”

阁楼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妮娜靠在倾斜的屋顶横梁上,左手按着丹尼尔的肩膀,右手紧握盲杖。她能听见艾琳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烟囱的砖石结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三个人从客厅一路逃上三楼,穿过走廊尽头的暗门,钻进了这处被遗忘的阁楼空间。楼下的动静暂时听不到了——但这反而是最可怕的。

因为凶手也停了下来。他在思考。在重新评估猎物的位置。

“他为什么不开灯?”丹尼尔压低声音问,嗓音里藏着愤怒多过恐惧,“他有夜视设备,为什么还要故意把整栋房子的电都切断?”

妮娜没有回答。但答案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凶手切断电力不是为了方便自己行动——他有夜视仪,黑暗本来就是他的盟友。他切断电力是为了剥夺其他人的视觉。他要让所有看得见的人都变成瞎子,让她成为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明眼人”。

这不是狩猎。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她是观众。

“你刚才在楼梯上说的话,”艾琳的声音从烟囱那边传来,“你说那个气味——机油、雪茄和皮革——你以前在哪里闻到过?”

“韦恩兰市警局的扣押仓库。”妮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七年前我试图取回我的车。我在那间仓库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等一个叫维克多的看守核对文件。他没有来。但那股气味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他常年使用的工业洗手剂、他抽的雪茄品牌,以及他用来保养枪套的皮革护理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沉默。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维克多·萨尔三年前死在监狱里了。”艾琳说。

“他的尸体牙齿不对。”丹尼尔忽然接过话。妮娜感觉到他的肩膀肌肉绷紧了,“我父亲跟我说过。他说他不相信那具尸体是维克多。他花了三年时间想证明这一点,但没有人愿意听一个退休探长的话。”

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铰链发出极细的吱嘎声,然后又被关上。那个声音来自二楼,大概在主卧室的位置。凶手在逐个检查房间,有条不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的步骤。

“他穿的是橡胶底鞋。”妮娜说,“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脚步声。但他的衣服摩擦墙壁会发出声音——刚才在楼梯上我听到了。他右肩擦过墙纸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沙沙声,说明他习惯靠右走,右肩比左肩稍高,可能右臂受过伤或者——”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阁楼里多了一种声音。非常微弱,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但确实存在——是电流通过的嗡鸣。不是从楼下的电力系统传来的。那个声音更细小,更集中,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正在待机。

“丹尼尔,”她压低声音,“你的手机在身上吗?”

“在。但没信号。”

“关掉它。完全关掉。取出电池。”

“为什么——”

“照做。”

丹尼尔没有再多问。他摸索着拆掉手机后盖,拔掉电池。那阵微弱的电流声消失了。但妮娜的后背仍然紧绷着,因为她在阁楼西侧——靠近老虎窗的方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呼吸声。

不是艾琳的,也不是丹尼尔的。这个呼吸声来自第四个人。它极其克制,每次吸气都控制在极小幅度,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呼吸控制。但阁楼的木质地板会共振,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通过木纹传递出极细微的振动,落在妮娜足底的神经末梢上。

凶手一直在阁楼里。

他比他们更早到达这里。

“别动。”妮娜用气声说。她缓缓举起盲杖,金属杖尖指向那片黑暗,“我知道你在这里。”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笑。很短促,像是在黑暗中划过的一根火柴。

“你当然知道。”那个声音说。低沉,沙哑,尾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深处被慢火熬过。“七年了,拉科姆女士,你还在听。他们夺走了你的眼睛,却忘了拿走你的耳朵。不过没关系——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声音撕裂了阁楼——妮娜认得这个频率。是某种主动声呐,和她用来探测空间的原理一样,但功率更大,更精确。凶手不是在探测空间。他在校准她的位置。

“下去!”妮娜一把推倒丹尼尔。一枚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撞在她身后的横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是子弹——是某种钝器,可能是弹簧刀的木柄。凶手把武器投掷出来,像蝙蝠在黑暗中发射超声波,然后等待回声告诉他目标的位置。

她落地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完整的地图。

阁楼的布局在之前的摸索中已经印在她心里。东南角是楼梯口,西北角是老虎窗,中间横着三根承重梁,地板到屋顶最高处大约两米。楼梯口的右边有一堆旧家具——诺里斯之前提到过,是克莱蒙特家族三代积攒下来的杂物。那里可以掩护。

“跟我走。”她抓住丹尼尔和艾琳的手,三个人在完全黑暗中以近乎爬行的速度向家具堆移动。身后凶手也动了,脚步声沉重而有力——他已经关掉了声呐,不再需要小心翼翼。他知道猎物已经暴露,剩下的事情只是缩小包围圈。

“他想干什么?”艾琳的声音在发抖。

“他想让我们听他说话。”妮娜说,“他还没开始。刚才那些只是开场白。”

他们挤进了旧家具堆的后面。一张维多利亚式的橡木衣柜挡在前面,门板已经朽坏,散发出陈年樟脑和霉菌的气味。妮娜把盲杖横在膝上,手指沿着杖身摸索着金属的触感。这把盲杖经过她的定制改装,杖尖嵌入了钨钢头,可以敲碎一定厚度的玻璃。除此之外,她还带了一样东西——从灰湖镇储物柜里取出的那个金属零件。她把零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再次触摸它的轮廓。

这不是普通零件。边缘有整齐的齿槽,底部有一个六角形的凹槽。在来鹰巢岛的渡轮上,她已经花了足够的时间去辨认它的身份——这是一个保险箱拨号盘的内部齿轮,属于某种老式的机械保险箱,型号大概产于四十年前。而诺里斯在白天无意间提过一句:克莱蒙特的书房里有一只老旧的保险箱,三年前换了新锁,旧锁芯被他收在工具箱里。

维克多杀死哈德森之后,为什么还要刻意把这个齿轮放进储物柜?这是一个签名。一个只有特定接收者才能读懂的记号——他在告诉克莱蒙特,他已经掌握了打开那个保险箱的方法。而保险箱里的东西,可能比现场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更值钱。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力撞开了一扇紧闭的门。紧接着是杰西卡凶狠的吠叫声——那条始终被妮娜命令留在厨房里的导盲犬,现在显然不在厨房了。紧接着是第二声闷响,狗的叫声忽然中断,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妮娜的心像被捏碎了一样疼。但她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凶手在利用杰西卡刺激她——他需要她失去理智,离开掩体。她不能上当。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的方向和距离。杰西卡被击倒的位置在厨房通往餐厅的过道里,距离楼梯口大约六米。凶手刚才在二楼,但现在他不可能在二楼——因为通往楼梯口的动线必须经过她藏身的阁楼下方。楼下还有别人。

“诺里斯。”她低声道,“诺里斯还没死。”

在最初的慌乱中她忽略了这一点。老管家在断电时正在客厅里倒酒,理论上他应该和艾琳同时发出尖叫。但他没有。他消失了。一个右腿有旧伤、走路频率偏慢的老人,如何在完全黑暗中从客厅悄无声息地撤离?答案只有一个:他在断电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的管家在撒谎。”她对艾琳说。

艾琳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外面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木板的同一个位置,发出均匀的嘎吱声。但不是凶手——这个脚步更轻,右腿比左腿稍重。是诺里斯。

他在楼梯平台的位置停住了。距离阁楼暗门大约三米。

“拉科姆女士,”诺里斯的声音传过来,仍然是一贯的平和与精确,“维克多先生让我转告您,晚宴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地点改在藏书室。请您务必出席。”

他用的是“维克多先生”这个称谓。不是“凶手”,不是“那个怪物”,而是“维克多先生”。一个人只有在长期共事的关系中,才会对另一个人使用这种充满礼节感的尊称。

“还有,”诺里斯补充道,“他说,如果您想保住那条狗的命,就请您务必准时。维克多先生不喜欢迟到。”

丹尼尔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前的一把旧椅子。“你们两个混蛋——”他冲向暗门的方向,脚步声狂乱而愤怒。

妮娜没能抓住他。

暗门外传来一阵短暂的搏斗声。一声闷响,像是木头敲击在人体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沿着楼梯滚下去的动静,一级一级,由急变缓,最后在楼底停住。

丹尼尔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您的另一位客人显然需要休息一会儿。”诺里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那么,八分钟。维克多先生不喜欢迟到。”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阁楼重新陷入安静。艾琳开始哭泣,压抑的啜泣声像是被拧紧的水龙头。

妮娜把手伸进口袋,触碰着那个冰冷的金属齿轮。然后她摸到了另一样东西——从灰湖镇拿回来的那沓文件。在最危险的时候她一直没有松开它。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文件比看起来更重要,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黑暗中用手指沿着纸张边缘摸索。第一页是克莱蒙特写下的自白信。第二页是一份名单。第三页——

她的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手去感受照片表面的纹理:光面相纸,四角有轻微的翘边,说明曾被频繁翻阅。照片上有一小块突起,是凸版印刷的编号,位于右下角。

档案照片。警方用来存档的证据照片。

她沿着照片的边沿继续摸索,辨认着画面中的内容。一辆车——她能摸出保险杠的弧度和前轮的轮廓。车的型号是福特福克斯。车门上有被撞过的凹痕,后视镜缺失。这是她自己的车。七年前被扣押的那辆灰色福特。

但照片上不是一辆车。旁边还有别的轮廓——她能摸出那是另外几辆车的影子,全部停在同一间仓库里。克莱蒙特把这张照片放进文件夹,是想证明扣押仓库里确实同时存在大量被没收的车辆,涉及不止她一个受害者。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凸起的圆珠笔痕迹,写得很用力,每个字的笔画都深深嵌进了相纸纤维。她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触摸过去,辨认着:

“给她。让她知道。不止她一人在听。”

是克莱蒙特的笔迹。信纸上那些沉重到几乎划破纸张的笔画,和这张照片背面如出一辙。

妮娜把照片攥在手心里。窗外的暴风雨变得更加猛烈,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是成千上万个手指同时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鼓。在这片声音的洪流中,任何人的耳朵都难以分辨出单独的声响。

但她的耳朵不是任何人的耳朵。

她听到了藏书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诺里斯,不是凶手。是更轻巧的脚步声,带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小心行走的特征。那个人显然以为暴风雨可以掩盖一切动静,正从客厅悄悄上到二楼。

克莱蒙特还活着。她从脚步的目标方向判断出了这一点——走向主卧室,不是藏书室。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凶手刚才说自己“在阁楼里”。但他同时声称克莱蒙特已经被掐死在了主卧室。如果凶手一开始就在阁楼,他如何确认克莱蒙特是不是真的死了?除非他有一个共犯。一个能替他出入楼上楼下、并在必要时补上一击的人。

艾琳。

从客厅的尖叫开始,艾琳的反应就一直在刻意配合凶手的节奏。她惊慌失措地把所有人引向楼梯,却没有问过任何人克莱蒙特在哪里。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不会如此精准地忽略这种提问。

“是你把走廊灯弄坏的。”妮娜说。

艾琳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你在他每天的药剂里加了什么?不是毒药——太容易被尸检发现。是镇静剂。让他今晚比平时更虚弱,更容易被制服。你用玫瑰和琥珀味道的香水掩盖了药瓶的气味。”

黑暗中,艾琳没有再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极碎的摩擦声——是丝绸裙摆擦过地板,她在缓缓地退后。退向阁楼暗门的方向。退向自由。退向那个她的丈夫和她的同谋者共同为她铺设的、用谎言铺成的自由之路。

妮娜没有追。

因为藏书室的钟声刚刚敲响。八分钟的倒计时结束了。

晚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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