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信机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像有人往深井里丢了一颗石子。
“亲爱的拉科姆女士,”机器朗读着,声调平坦得近乎残忍,“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数着最后的日子了。我知道你没有任何理由原谅我,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听完这些话。但我恳求你——不是以一名前探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来鹰巢岛见我一面。”
妮娜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杰西卡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温热的鼻息透过裙摆的布料渗进皮肤。她能感觉到导盲犬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下。
“七年前我做了这辈子最可耻的一件事。”读信机继续,“我签署了一份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扣押令。我对调查组的同事说那只是一辆旧车,不值得大惊小怪。我用这句话欺骗了他们,也欺骗了我自己。但事实是——那辆车只是冰山一角。在韦恩兰市,像你这样被剥夺财产的无辜者,远不止一个。”
窗外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水花溅起的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妮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里那枚钥匙。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边缘有些磨损,齿槽之间藏着极细的灰尘。
“那枚钥匙,”读信机像是预知了她的动作,“属于一个储物柜。编号一零四七,在灰湖镇的老火车站候车室里——你知道那个地方,韦恩兰市往北四十公里。柜子里锁着一些文件,还有一些……证据。我希望你在来见我之前,先去那里看看。你需要知道真相的全貌,而不是我口中的版本。”
灰湖镇。她确实知道那个地方。七年前她曾经开车去过那里,那辆灰色的福克斯沿着湖边公路行驶,副驾驶座上放着刚从超市买的日用品。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她根本不知道两天后自己的车就会被拖进扣押仓库,从此再也要不回来。
读信机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听者留出喘息的时间。
“我的生日晚宴定在下周六。我知道这个邀请听起来荒谬至极——一个将死之人想要庆祝生日。但那只是一个借口。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把所有相关人员都召集到岛上。克莱蒙特家族的人,我的前搭档哈德森律师,还有当年经手过那些案子的几个人。我想在死前做一个了结,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把一些事情当面说清楚。”
机器的电子音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杂音,像是信纸在那个位置有一块污渍,影响了扫描。
“最后还有一件事。维克多·萨尔——那个当年看守扣押仓库的人——三年前在狱中病死了。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但我始终不相信。我有理由怀疑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你来的路上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不要犹豫,立刻报警。”
“我说得太多了。期待能当面和你谈。克莱蒙特。”
读信机停止工作,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同——信息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地板上,每一个碎片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
妮娜缓缓站起来,走向书房的角落。那个旧纸箱的底部已经完全裂开了,泛黄的文件散了一地。她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了那张写着红色字迹的纸条。
她把纸条举到鼻尖。墨水的味道还很新,不超过一周。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笔压很重,划痕深得几乎要穿透纸背。她无法直接阅读,但读信机可以——
她把纸条放进扫描托盘。几秒钟后,机器再次开口:“他在说谎。”
三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只有这三个字,像是某个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进这个封存了七年的纸箱里。但问题是——这个纸箱一直锁在书房角落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除非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来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刺入她的后颈。她迅速站起来,手指在墙壁上滑动,检查窗户的锁扣。完好。然后是门锁。没有撬痕。客厅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但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不是墨水,不是旧纸,而是一种类似于硫磺皂和铁锈混合的怪味。非常淡,像是来访者已经离开了很久,但气味分子还残留在空气里。
杰西卡忽然走到门口,耳朵向后平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你闻到了什么?”妮娜轻声问。
狗不会回答她。但狗的鼻子从来不会说谎。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睡着。
凌晨三点,暗涌湖上起了雾。妮娜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两声短,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她想起克莱蒙特信里提到的那个人:维克多·萨尔。三年前狱中病死的仓库看守。
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深处被慢火熬过。每次她打电话去询问车辆进展的时候,维克多总是用同一种腔调回答她:“案子还在审查中。”他甚至从不称呼她的名字,只是说“那位女士”,好像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案件的编号。
如果维克多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真的在克莱蒙特身边,那这次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天亮前,她做了一个决定。
上午九点,她打电话给自己唯一信得过的朋友——艾达·罗斯,一位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的社工。她们认识六年了,妮娜帮她处理过几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子,艾达则在妮娜最困难的时候帮她递过申诉材料。
“我需要去一趟灰湖镇。”妮娜说,“然后可能还要去鹰巢岛。”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克莱蒙特探长的岛?”
“你怎么知道?”
“他是韦恩兰市最有争议的退休探长。”艾达的声音压低了,“有人说他是全州最正直的警察,也有人说他是全州最腐败的。两种说法都有人信。去年市议会要调查他经手的民事没收案,调查组刚成立不到两周就解散了。据说是上面的压力。”
“什么上面?”
“那就不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克莱蒙特和他的搭档哈德森律师,两个人经手了至少两百起民事没收案,其中将近一半是针对低收入社区的。那些案子绝大多数没有走到审判阶段,因为被没收的人根本请不起律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那辆旧福特也被扣了?”
妮娜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清楚。那辆福特虽然旧,但属于一个特殊型号,二手市场上能卖到四千多元,而且销路很好。在民事没收制度下,被扣押的财产最终会被拍卖,拍卖所得的一部分会流回警局的账户。这不是执法,这是生意。
“你打算一个人去?”艾达问。
“杰西卡陪着我。”
“那就好。把地址发给我,每两个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如果你没有按时联系我,我会立刻报警。”
当天下午,妮娜坐上了前往灰湖镇的班车。
灰湖镇比韦恩兰更小、更安静。街道两旁是建造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砖石建筑,墙面被湖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老火车站位于镇子的最北端,候车室已经停止使用多年,改成了一个自助储物中心。两排铁皮储物柜靠墙立着,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菱形地砖,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妮娜拄着盲杖走进候车室的时候,一股混合了铁锈、消毒水和鸽子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气味让她想起多年前走进扣押仓库的那个下午——同样阴冷,同样让人胃部发紧。
她沿着墙走,手指触碰冰冷的金属柜面,数着上面的编号。一零二一。一零三三。一零四五。
一零四七。
柜子比她想象中大,大约三十厘米宽,半米高。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拧,柜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弹开了。
柜子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像一本小册子。一个塑料文件夹。还有一件东西——她用手摸了摸,触感冰凉,是金属,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些毛糙。
她把东西拿起来凑近鼻尖。硫磺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和她书房里残留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有人在监视她。而且已经来过了。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从候车室的入口处传来,踩在菱形地砖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
那人站在她身后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她能听见他的呼吸——频率偏快,但节奏稳定,不像是紧张,更像是某种克制的兴奋。
“你不应该来这里。”那个声音说。
低沉,沙哑,尾音拖得很长。
像熬了七年还没熬干的仇恨。
她认得这个声音。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