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霍洛威在葬礼上穿着黑色套装,站在第一排,左手攥着一包纸巾,右手搭在丈夫的小臂上。她的眼眶微红,嘴唇紧抿,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社区道德模范应有的悲痛与克制。
杰森·伯克的追悼会在诺瓦市郊的圣心教堂举行。到场的人不多,前排坐着他的前妻和九岁的女儿,小女孩抱着一个褪色的毛绒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后排是几个同行主播,其中两个正在偷偷用智能眼镜录制素材。玛格丽特代表里奇兰公立中学的教职工协会出席了仪式,她在签名簿上写下“愿正义永存”,然后安静地坐到了倒数第三排。
她与杰森·伯克素未谋面,但她在过去一年里给他的匿名账号打过十二次赏金,总计一千四百联邦币。每一次打赏都伴随着一条私信,措辞温和而恳切,比如“感谢你为社会清理垃圾”,或者“你的声音是黑暗中的灯塔”。
她相信自己的善意。
葬礼进行到一半,牧师开始诵读悼词。玛格丽特的思绪却飘回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记得自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刚批改完的历史试卷,手边是半杯凉透的红茶。她的女儿刚刚发来一条信息,说大学毕业想推迟一年,去“寻找自我”。她和丈夫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丈夫说她控制欲太强,她说丈夫从不关心家庭。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匿名账号。
那些话从她的指尖流出去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所有的压抑、焦虑、对生活的不甘,都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屏幕那头的女孩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玛格丽特·霍洛威在那一刻不再是那个必须微笑的模范教师,而是一个可以肆意投掷石块的人。
九十三条私信。每一条都像是一次小小的呼吸,把积压在她胸腔里的毒气一口一口地吐出去。
那个女孩跳下去的消息传来时,玛格丽特正在课堂上讲阿美瑞坎内战。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讲到葛底斯堡演说。下课后她照常参加了教职工会议,提出了改建学校图书馆的建议。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样。
这五年里她从未对自己产生过怀疑,直到三天前,她看到杰森·伯克的死讯。
起初她以为是巧合。一个网红主播死于智能家居事故,这与她有什么关系?但当她看到新闻下方评论区里出现了“网络审判者”这个词汇时,她的胃突然缩紧了一下。有人在说,这不是意外。有人在说,伯克五年前曾公开煽动对一个法学院女生的网络暴力。还有人在说,这件事还没完。
她关掉了新闻,喝了半杯威士忌,告诉自己那些都是阴谋论者的疯话。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允许自己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女孩有家人呢?
追悼会结束了。玛格丽特匆匆走出教堂,躲开所有可能的交谈,钻进自己的那辆白色电动轿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车窗外的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
她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丈夫出差去了隔壁的州,家里空无一人。她换下套装,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烧水。蓝色的火苗在炉心整齐地跳跃,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把水壶放上去,转身去拿茶杯。
没有注意到燃气灶的电子控制面板上,有一行代码正在静默地修改安全协议。
此刻,距离这幢房子十二公里外,冷藏车厢里的伊莱正盯着三块屏幕。左边屏幕上显示着霍洛威住宅的建筑结构图,中间是燃气中枢的实时数据流,右边是一行不断滚动的指令列表。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匀速敲击,频率稳定得像一台节拍器。
“塔罗斯第四代恒温供暖中枢,安全漏洞编号TLS-2024-0817。远程更新端口使用出厂默认密码‘admin_talos_2023’。该漏洞已于十四个月前在暗网公开,厂商至今未推送补丁。”
伊莱轻声读出了这一段,像是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他停顿片刻,然后键入了一组新的参数。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将燃气流量限制阈值从安全值0.8提升至2.4?”他按下确认。又一个对话框:“是否禁用排风系统连锁启动?”再次确认。最后一个对话框:“是否将一氧化碳传感器反馈延迟增加至四十分钟?”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三秒。
窗外的货轮汽笛声又一次穿透了车厢的铁壁。这一次,它比以往都更近。
伊莱按下了确认。
玛格丽特在书房里批改了十五份论文。她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评语写得工整而专业。她给一个写“种族隔离制度的法律遗产”的学生打了A减,批注是“观点清晰但缺乏对当代影响的深入分析”。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她以为是今天起得太早的缘故。她把茶杯端到嘴边,发现已经凉了,却没有力气站起来重新倒一杯。
房子里的一氧化碳浓度正在以每分钟零点零三个百分点的速度上升。
她没有闻到任何气味。塔罗斯第四代的配方添加剂本该让燃气带有明显的臭鸡蛋味,但伊莱在三十六小时前就已经通过系统后门关闭了加臭装置。无色无味的气体从厨房的炉芯缝隙里缓缓渗出,像一只透明的手,无声地捂住了整幢房子的呼吸。
玛格丽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她的智能手环震动了两次,试图警告血氧下降,但警告被燃气中枢的伪信号屏蔽了。她的梦境里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穿着法学院校服,正在回头看她。她看不清那张脸。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九十三条私信,她一条也记不起来了。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晚上八点四十分,出差归来的丈夫用指纹锁打开家门,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他冲进书房,发现妻子倒在桌前,嘴唇呈现樱桃粉色——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症状。急救人员赶到时,她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厨房里的水壶早已烧干,壶底熔成了扭曲的铝块。
官方调查在两天后出具了初步结论:塔罗斯第四代恒温供暖中枢存在设计缺陷,排风系统未能在炉灶长时间空烧时自动启动,加臭装置因不明故障失效,导致了这起悲剧。制造商发言人发表了一份沉痛的声明,宣布将召回全联邦范围内约四十万台同类设备。
没有人注意到玛格丽特·霍洛威去世的当天晚上,几个黑客论坛上同时出现了她曾经使用过的匿名账号的全部数据。数百条私信被公开展示,包括发信人的IP地址、精确时间戳,以及一个标注:“目标二号:已完成。”
联邦调查局诺瓦分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探员马库斯·肖恩把这两份档案并排放在全息桌面上。左边是杰森·伯克,右边是玛格丽特·霍洛威。两张脸在蓝光中浮动,像是两张没有关联的扑克牌。
马库斯已经四十二岁,剃着紧贴头皮的短发,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他的桌上除了这两份档案,还摊着过去一周里他收集的所有物证报告。官方结论天衣无缝:一场罕见的智能家居事故,一场不幸的燃气泄漏。两起事件之间不存在任何交叉点。
但他看的是数据之外的东西。
他注意到伯克死亡的当晚,河滨大道四十二号公寓的监控系统有一个三秒钟的盲区。物业说是系统维护,维护方说没有当天的作业记录。他注意到霍洛威住宅的燃气中枢在事故前十二小时收到过一次远程更新请求,IP地址来自一家已经破产两年的网络安全公司。
他还注意到,在那家公司的废墟上,曾经站着一个名叫伊莱·沃克的人。
马库斯把这个名字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感到一股寒意正在沿着脊椎往上爬。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某种事情——某种干净到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份“猎杀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已经亮了起来。冷藏车厢里的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档案:
“目标三号:科尔·贝恩。前卡多莱纳州有色人种协进会法学院学生会会长。现诺瓦市温思罗普律师事务所初级合伙人。”
伊莱看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的感恩节,科尔·贝恩拥抱了他的妹妹。第二天,他撤销了她的奖学金。
窗外的货轮再次拉响汽笛,声音又近了一些。伊莱开始键入针对第三号目标的代码。这一次,他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完成第一稿。因为这一份裁决,需要的不只是一场意外。
它需要的是一场公开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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