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滨大道四十二号公寓的顶层套间里,杰森·伯克正对着三面环形屏幕调整自己的领口。屏幕上的虚拟直播间已经涌入了八千人,弹幕像彩色雨丝一样刷过他的脸。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做过冷光美白、此刻泛着淡蓝荧光的牙齿。
“今晚我们要聊的话题,”他故意停顿,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夸张的弧线,“是言论自由的边界到底由谁来定。”
弹幕瞬间炸了。有人刷“干死政治正确”,有人刷“保护宪法第一修正案”,还有人刷了一串火焰表情。杰森满意地看着右上角的人数冲破一万大关,打开桌上那罐能量饮料灌了一口。
这是他第两千三百四十七次直播。自从五年前从体育评论员转型为全职社会评论主播,他已经习惯了每晚对着镜头喷出两万字的观点,然后把其中的高光片段剪辑成短视频,投放到八个平台。争议就是流量,愤怒就是金钱。他曾在一个月内被骂上热搜四次,每一次都带来了订阅数的报复性暴涨。
他的经纪人说他是“愤怒经济学的完美产物”。他回了一句更狠的:“我不是制造愤怒,我只是给它打开笼子。”
杰森调整了一下头顶的环形补光灯,打开了今晚的主屏幕。今天的素材是有人匿名发来的——一个法学院女学生在私人论坛的发言截图,以及她的全部个人信息。发件人的签名只有一句:“这蛇留给你。”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几年他收到过几百条类似的爆料,每一次都如获至宝。
他把截图投到背景屏幕上,开始用那种标志性的、介于冷笑和责骂之间的语调:
“看看这个。卡多莱纳州有色人种协进会拿钱养出来的精英,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一套。她说——大家看清楚——她说‘种族不是唯一裁决标准’。”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各位,你们听出什么味道了吗?”
弹幕疯狂刷新。“叛徒!”“她拿了多少好处?”“白人的狗。”也有零星的声音说“也许她只是想讨论法律”,但立刻被淹没。
杰森把这波节奏带起来之后,身体向后一靠,把舞台交给弹幕。这是他的技巧:煽动火种,然后让火焰自己燃烧。他只用每隔几分钟添一把柴。
那场持续三小时的直播,他为艾拉贡献了七个高光剪辑、十五条推送、以及一句后来被他删除但早已被无数人截图的评论:“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比她在法庭上能做的任何事都更有说服力。”
艾拉跳下去那晚,他的直播间人数突破了十万。他关掉麦克风,在数据报表上记下了一行字:“死亡峰值流量是正常流量的六点八倍。”然后他睡了七个小时,早餐吃了两个煎蛋。
现在,五年过去了。他几乎不再想起那个雨天。那场狂欢带来的流量红利已经被消费殆尽,而他早已找到了新的靶子、新的热点、新的愤怒。今晚的直播结束后,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向浴室。
热水从天花板上那个圆形的花洒喷涌而出,水雾很快模糊了镜面。他哼着一首电子雷鬼,把沐浴液抹在肩膀上。
忽然,灯光闪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紧接着,整个公寓的智能系统发出了三声刺耳的鸣响。浴室门自动锁死了。
杰森愣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声。他抄起湿淋淋的手环,按了三次,屏幕只显示一行字:“系统维护中。”他又拍了一下墙上的应急按钮——那是开发商宣称“绝无故障”的物理装置,此刻毫无反应。
灯开始快速闪烁,从白到红到蓝,频率越来越快。排风扇停止运转,水蒸气迅速填满了密封的浴室。他感到呼吸变得沉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什么鬼……”他赤裸着冲向门,猛拽把手,纹丝不动。他抬起脚踹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智能控制面板从墙上亮起来,浮现出一行字:“检测到室内空气质量异常。启动强制排风——失败。强制开门——失败。正在向消防中心发送警报——失败。正在向您致歉——失败。”
最后两个字不是系统该说的。那不是预设的交互语。
杰森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直播中嘲笑过那些“被智能家居反噬的蠢货”,说他家的每个节点都有防火墙。他想起自己三个小时前刚喝了那罐能量饮料的时候,还对着镜头说:“如果你连自己的系统都控制不了,那你活该被吃掉。”
他把手环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屏幕碎成蛛网状,但依然亮着。上面跳出最后一条信息,像是某种黑色的句号:
“杰森·伯克先生,您曾说过:从阳台上跳下去的姿势,比活着更有说服力。现在,请您为自己辩护。”
浴室的主灯突然爆亮,然后炸成一片黑暗。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与此同时,墙内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是电流正在被异常导流的声响。埋在墙体的导热管开始疯狂加热,瓷砖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水珠,滚烫的水珠。
他想尖叫,但他想起明天是周一,保姆会带女儿来探望他。他已经四个月没见过她了。前妻说他不配当父亲,他笑她不懂流量时代的生存法则。前妻还说:有一天你会醒过来,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他回复:钱呢?钱会有吗?
现在的这间奢华套房像一座滚烫的棺材。电路失控。门锁死。连水都开始变得滚烫。他把背抵在墙上,感觉瓷砖烫得如同烤盘。烟开始从天花板的排风口涌出来,不是燃烧的烟,而是某种低温汽化的白色浓雾。他看不清了。他只能隐约听到从客厅传来直播设备自动启动的声音,但他无法确认。也许只是幻听。
也许不是。
他咳得弯下了腰,膝盖跪在湿滑的地面上。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在几乎窒息的那一刻,依稀想起了一个名字——艾拉·沃克。可他记不清那张脸了。他只记得弹幕的密度和流量的曲线。他只记得那晚的数据创了新高,以及他为此喝的那瓶廉价香槟。
绿灯也灭了。浴室陷入了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第二天早晨,河滨大道的保洁无人机在四十二号公寓的外墙上发现了一个烧焦的通风口栅栏。消防队破门进入二十三层的套间时,杰森·伯克已经死去六个小时。官方发布的初步调查结论是“智能家居系统发生罕见级联故障,导致浴室排风系统停止工作,同时配电中枢短路引发局部高温,受害者在高温水蒸气中窒息身亡”。
新闻播报这段的时候,伊莱正坐在冷藏车厢里吃一罐加热过的豆子。他用叉子把豆子一粒粒送进嘴里,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官方结论里没有提到任何他杀可能——因为所有代码在任务完成后都自我覆盖了,留下的只有一串看起来像是系统日志故障的乱码。
他的右手边,那份“猎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屏幕上弹出了一段自动生成的行动报告:“目标一号:杰森·伯克。状态:完成。剩余目标:四百九十九。”
伊莱关掉了报告。
他点开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档案缓缓展开:
玛格丽特·霍洛威,女,五十一岁,卡多莱纳州诺瓦市里奇兰公立中学历史教师。在校服务二十二年,三次被评为“年度最具影响力教育工作者”,去年刚获得“社区道德模范”提名。她的丈夫是当地银行的中层管理者,女儿在相邻的州立大学就读教育学。她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一束黄色郁金香,个人简介写着“教育是照亮黑暗的唯一火炬”。
而在她清除了全部浏览记录的匿名账号下,封存着另一张面孔。
这个账号在艾拉生前最后四十八小时里,发送了整整九十三条私信。其中有一条这样写道:“你的存在是对所有争取平等的人的一记耳光。你母亲应该为生了你而羞耻。”
伊莱把豆子罐头放在一边,开始在键盘上键入新的指令。
这一次,目标住宅的智能燃气系统型号是塔罗斯第四代恒温供暖中枢,其漏洞在于远程更新接口使用了默认密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拍,然后继续敲下去。
窗外,一艘货轮拉响了出港的汽笛,在灰白的天际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烟。冷藏车厢的金属壁微微震颤,伊莱的影子在车壁上晃动,像一尊正在工作的钟摆。
他划掉了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前面的那个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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