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卡瓦列罗的危机

暴风雨比美杜莎号先到。

下午两点十四分,气压计在十分钟内骤降了十一个百帕。这个降幅在陆地上相当于一场中等强度台风的特征值,但在德雷克海峡,它只是西风带一个普通低压系统的前锋。驾驶舱里的气象警报器发出刺耳的蜂鸣,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片从西南方向快速逼近的红色回波区——不是船,是雨墙。雨墙的反射面积大到覆盖了屏幕左侧三分之一的区域,像一堵被推倒的巨型混凝土板,正以四十节的风速向海德拉号横扫过来。

巴尔德斯在驾驶舱里掌舵。他在马蒂亚斯港警队时接受过小型巡逻艇的驾驶训练,但海德拉号这种排水量接近两千吨的中型远洋渔船,舵轮反馈的力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他两只手全压在舵轮上,断指的部位抵住轮辐,肩膀的肌肉绷得像绞盘上的钢缆。每一次浪涌从侧舷打过来,舵轮都会猛地向一侧偏转,他必须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才能把它扳回来。

“降速!”他对轮机舱通话器喊道。

马卡里奥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回来,被轮机舱的背景噪音搅得断断续续:“已经降到八节了!再降就会失去舵效!船会横过来!”

在风暴中失去舵效意味着船体无法主动迎向浪涌,一旦船身被打横,侧向受力面积最大,一个超过船宽的大浪就能把整艘船掀翻。德雷克海峡的浪高在普通天气下是三到五米,在这种低压系统里可以达到八到十米——相当于三层楼的高度。海德拉号的干舷只有三米半。任何超过干舷高度的大浪打上甲板,都有可能在瞬间灌入舱口,把船变成一口装满水的铁棺材。

伊萨克站在巴尔德斯身后,一手抓着控制台边缘的金属扶手,一手按着航海图防止被甩飞。舷窗外的世界已经失去了颜色分类——天和海混成一片均匀的深灰色,雨水平地横飞过来,每一滴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舷窗玻璃上。能见度不足一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即使美杜莎号就在他们正前方两海里处,他们也看不见对方——直到两艘船撞上。

“雷达还能用吗?”他对着通话器问。

马卡里奥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雷达天线在桅杆顶上,现在桅杆的摆动幅度已经超过了天线稳定器的补偿范围。屏幕上的回波时有时无,我正在试着手动锁定——等一下——有了。美杜莎号的位置更新了。方向两百一十度,距离——距离看不清,大概十五海里。她在减速。她也在风暴里。”

美杜莎号也在风暴里。这意味着追兵和逃亡者在同一片低压系统之下,面对同样的浪涌、同样的横风、同样的能见度极限。风暴是最公平的屏障——它不区分奴工和船员,不区分猎人和猎物。但它也是最大的危险。它可以在五分钟内做到美杜莎号的重机枪和水炮一整年都做不到的事——把海德拉号从海面上抹掉。

甲板上传来了喊声。伊萨克透过舷窗侧面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三个奴工正冒着雨在加固绑在桅杆周围的应急帆布。帆布本来是用来在无动力漂流时提供辅助推力的,但现在它们变成了要命的累赘——如果风暴把帆布撕裂,撕裂的碎片会变成鞭子一样在甲板上抽打,被卷进螺旋桨或者缠住舵叶。V-37在甲板上爬着移动,膝盖和手肘蹭着被雨水冲刷得湿滑的钢板,把一根缆绳从船头系缆桩拖到船舷中部。雨水灌进他的工作服领口,整个人在风雨中缩得极小,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一个浪头越过船舷拍下来,把他整个人打翻在甲板上,他的身体滑出去三米多远,直到后背撞上绞盘底座才停下来。他咳着水站起来,继续拖缆绳。

巴尔德斯从驾驶舱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舵轮握得更紧了一点。

下午四点零五分,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底舱出了事。

不是进水,是恐慌。被关在底舱的十四名被俘船员中,有人开始尖叫。底舱紧挨着船首,在浪涌中承受的垂直加速度是整个船体上最大的——每次船头扎进浪谷再被下一个浪头托起来,底舱里的人会经历从接近失重到被压扁在铺位上的剧烈重力变化。这种情况下,被塑料绑带反绑着双手的人会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产生一种所有囚犯都会出现的恐惧——在极端环境中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负责看守底舱的是三个加工舱的原住民奴工。他们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缴获的刀具,但他们对这种突发状况没有准备。舱房里有人在用后脑勺猛撞钢制舱壁,有人开始呕吐,还有一个船员——船上的厨工——在嚎啕大哭,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哭声被舱壁来回反射,变成一片被放大了几倍的、没有了主体性的哀嚎。

马卡里奥接到报告后从轮机舱赶到底舱。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打开舱门,走了进去。

“把他们的绑带解开。”他说。

看守们犹豫着没有动。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把刀握紧了。

“我说解开。”马卡里奥的声音不高,但在底舱的钢壁反射下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物理压力,“风暴还要持续至少三小时。绑着双手他们会在里面摔断脖子。我们是来夺回权利的,不是来制造更多尸体的。”

绑带被一一割断了。厨工的手被松开后立刻蹲在角落里抱着头缩成一团,但没有再尖叫。那名曾在枪战中被俘的武装保安揉着手腕,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马卡里奥。他不理解——眼前这个原住民爆破手刚才站在被俘船员面前,做了一件船上任何一个船员都不会反过来为奴工做的事。

巴尔德斯从驾驶舱通话器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伊萨克说:“马卡里奥是对的。风暴一过,不管美杜莎号在不在外面,我们都不能把这些船员继续关在底舱。他们会变成底舱的一部分——我们以前是的那一部分。我们不能在一个我们亲手推翻的位置上重新设置一个同样的位置。”

伊萨克看着舷窗外的灰色海面。浪头正在逐渐从侧面转向船尾——风暴正在越过他们继续向东移动。这是德雷克海峡风暴的特征:来的时候像墙,走的时候像影子,前一分钟还在劈头盖脸地撕扯一切,后一分钟就已经在东边海平线上露出一角苍白的天光。他转头对巴尔德斯说:“风暴过了。加速。不管还剩多少油,全烧。”

下午五点四十分,海德拉号的主发动机重新点火。柴油表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颤抖——剩余的燃料不到三百升。这点油只够维持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马卡里奥报告了最新情况:漏油已经无法进一步堵住,油舱底部的焊缝在风暴中进一步撕裂了。轮机长——那个在枪战中选择不抵抗的六十岁苏格兰裔老头,在被问到剩余燃料是否够抵达迭戈拉米雷斯群岛时,只是摇了摇头。“帆和洋流能带你们到火地岛,但现在这个季节的洋流不太稳定。有可能把你们往南偏——偏到南极半岛。也有可能把你们往北偏——偏回西风带。西风带的风向是向东的。从火地岛的南边吹过去,下一站是马尔维纳斯群岛。要是错过了马尔维纳斯,再往东——大西洋。”

他拉开海图,在桌面上摊平。他的手指从火地岛南端开始,沿着一条并不存在但所有老水手都知道的洋流线往东移动,划过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岛屿的空白海域,然后停在马尔维纳斯群岛(福克兰群岛)的位置上。“问题是,我们在这个季节被西风带推到马尔维纳斯附近海域的概率大约是三成。剩下的七成——会被推到南大西洋的开阔水域。最近的是南非,三周。但南大西洋没有鱿鱼场,几乎没有渔船经过。如果我们不能被看到,三周就是终点。”

底舱里没有星空。但驾驶舱的舷窗上面有一片正在迅速碎裂的云层,透过云层缝隙可以看见几颗南极方向的冷星。那几颗星的位置比大多数活着的人所见过的任何星星都要低,几乎贴在海平线上,像几粒被遗落在黑色桌面边缘的碎盐。伊萨克看着那些星星,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的妻子劳拉。她在哪里?她还在新科尔多瓦吗?她是不是已经带着那份被烧焦的档案跨过了国境线?还是此刻她已经到了卡塔赫纳,坐在地下室的灯光下,把丈夫的名字写进一篇注定要发表的报道?

他不知道。

夜班第一轮瞭望由V-37值守。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每隔十五分钟用对讲机向驾驶舱报告一次海面情况。午夜刚过,他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炸了出来。

“灯光!左舷!方向——方向大概两百三十度!距离看不清,但肯定有灯光!”

伊萨克和巴尔德斯同时冲到左舷窗前,举起望远镜。在西南方的海平线上,有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定存在的光点在闪烁。不是冷星那种恒定的点,而是周期性的一明一灭,间隔大约三秒。船用导航灯。巴尔德斯把航海图扯过来,用手指比了一下方位——西南方向,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但美杜莎号应该在风暴前位于他们的东南偏南方向。西南方向来的船不是美杜莎号。

那么是谁?

伊萨克重新举起望远镜。光点在一明一灭之间维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加速,没有改变航向,就像一艘正常航行的船正在按照既定航线行驶,完全不在意前方是否有一艘叛乱的奴工船。但这里是南纬四十九度——世界上最荒凉的海域之一。任何出现在这里的船都不可忽视。

他对巴尔德斯说:“我们很快就会被看到。要么是美杜莎,要么是别的什么。我们必须决定——被发现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发信号?”

巴尔德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舷窗外的光点,良久之后说:“我们今晚不发。等天亮。天亮之后,我们能看清对方是谁——也能在广播频道上先听到对方是谁。如果确定它来自一个有引渡条约的国家,而且船上没有武装,那就可以考虑呼叫。”

“如果是美杜莎?”

“如果是美杜莎,我们还有武器柜里剩下的八支枪。不过我更担心的是,奥索里奥说他发了短讯。如果他真的发了,来的可能不只美杜莎号。”他停了一下,“还有塞壬号。还有任何收到广播的、属于海洋丰收贸易公司的武装船只。”

伊萨克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落在驾驶舱后方的折叠椅上。奥索里奥坐在那里,盖着一张从船员舱拿来的毯子,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伊萨克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他的呼吸节奏太均匀了。一个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会在不同睡眠阶段有所变化,而奥索里奥的呼吸节奏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他在听。

天刚亮的时候,V-37再次报告。这次他的声音比半夜更紧张,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之后硬挤出来的。

“看清了。不是美杜莎号。是塞壬号。她的船名写在船头——黑底白字,塞壬。距离大约四海里。速度在降。她在接近我们。”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伊萨克、巴尔德斯和马卡里奥三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塞壬号。海洋丰收贸易公司的第二艘武装姐妹船。奥索里奥在投降时说过的三艘船之一。她的巡航区域本来是在海德拉号的北线——但风暴和洋流显然打乱了她的部署,也许收到了求救信号后已经南下搜索了一段时间。现在她出现在了这艘燃料即将耗尽、淡水定量分配、船上有十四个被俘船员的渔船的视野里。

伊萨克站起来,走进驾驶舱的储物间,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那台便携式扩音器——就是暴动次日审判时用过的那台。它的电池还有一半的电量。

他把扩音器放在控制台上,对巴尔德斯说:“他们既然来了,就一起听着吧。”

然后他打开扩音器的开关,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通过船载电台发出去,但被扩音器放大了整整六倍,穿透了整个驾驶舱,穿透了甲板上正在值早班的奴工们的耳膜。

“全体注意。塞壬号在左舷四海里处。准备接触。”

甲板上,三十七个人的眼睛同时转向左舷。在灰色的晨光里,一艘比海德拉号更大、更高、船舷两侧焊着加固钢板的武装拖网船正破开平静下来的海面,朝他们缓缓驶来。船头上那行黑底白字——SIRENA——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桅杆顶上同时悬挂着海洋丰收贸易公司的旗帜和圣马蒂亚斯共和国的国旗——一只抓着锁链的秃鹫。

伊萨克低头看了一眼航海图。距离迭戈拉米雷斯群岛——最近的陆地——还剩不到二十海里。但二十海里之外的土地上没有港口,没有法院,没有记者,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成群的信天翁。他们需要的不仅是靠岸,更是被看见。现在,塞壬号已经看见了他们。而他们也被塞壬号看见了。在这个互相对视的距离上,子弹和话语,不知道哪一样能先到达对方。

他把刀片从袖口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控制台上。刀刃上还残留着几天前没有完全洗净的暗色痕迹。他看着它,想起祖母说过——锅底的火不能灭太早,但也不能烧过头。

火候到了。现在就看端上桌的是一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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