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拉号在暴动后的第一个早晨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燃料,不是食物,不是那两艘不知在何处的武装姐妹船,而是方向。
伊萨克站在驾驶舱里,面前是重新通电的导航控制台。马卡里奥用了整个后半夜把备用保险丝全部更换完毕,主配电板的指示灯从红色跳回绿色,雷达屏幕重新亮起来,GPS接收器在搜索了六分钟后锁定了三颗卫星的信号。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精确到秒的经纬度坐标:南纬49°22′17″,西经78°41′05″。从这个位置往东,最近的陆地是火地岛南端的迭戈拉米雷斯群岛,直线距离约三百零三海里。往北,最近的是智利蒙特港,将近九百海里。往西和往南,除了南极半岛之外,什么也没有。
“三百海里。”巴尔德斯把航海图摊在控制台上,用断指的手指点着航线,“按正常巡航速度十二节算,需要二十五小时。但轮机长看过漏油情况——主油箱在枪战里被打穿的是底部焊缝,不是侧面,所以堵不住。柴油正在以大约每小时四十升的速度泄漏。目前剩余油量只够全速跑八到十小时。十小时后,我们漂。”
“漂多久能到?”
“取决于洋流。德雷克海峡的洋流方向是从西向东,速度大约零点五到一节。如果我们漂,加上风帆效应——船上的应急帆布还在——大概需要四到五天。但五天之后我们不是到达火地岛,是被洋流推到火地岛东面的南大西洋。那里最近的港口是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再漂两天。”
伊萨克盯着航海图。图上的海流箭头密密麻麻,西风带的标注用粗红线画了一圈又一圈。德雷克海峡——世界上最狂暴的水道,南太平洋和南大西洋在这里交汇,西风带常年以八级以上风力横扫海面。海德拉号这种排水量不到两千吨的中型远洋渔船,在德雷克海峡全速航行已经是冒险,失去动力之后漂在海峡里,无异于把一条木筏扔进洗衣机。
“如果往北呢?”
“往北更远,但洋流是逆着我们的。漂不动。只能靠风帆。一旦偏离航线,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修正。”巴尔德斯用铅笔在航海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向东,一条向北。东线短但险,北线长但稍稳。两条线的终点都画着问号。
这时候奥索里奥的声音从驾驶舱角落里传过来。他被允许坐在副驾驶的折叠椅上,双手没有被绑,但身后始终站着一个马卡里奥指定的原住民奴工,手里握着从武器柜里取出的手枪。奥索里奥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没有试图说话,没有试图反抗,甚至没有试图和任何人进行眼神接触。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从棋局中拿掉的棋子,安静地看着棋盘上其他人继续下。
但听到巴尔德斯说完航线的困境后,他开口了。
“往东走的话,你们会在进入德雷克海峡主航道之前被美杜莎号截住。”
驾驶舱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我没有说谎。”奥索里奥的声调平稳,和他念档案时一模一样,“美杜莎号的巡航区域就在南纬四十八度到五十二度之间,西经七十五度到八十五度。现在海德拉号的位置——南纬四十九度——正好在她巡逻线的正中间。她是一艘武装拖网船,船体比海德拉大三分之一,船员三十五人,配有两挺12.7毫米重机枪和一门水炮。她的舰载雷达覆盖半径是二十四海里。以我们目前漏油的速度,在燃油耗尽之前最多能跑八小时,八小时的航程是一百海里。而美杜莎号离我们的距离——我昨天下午收到的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显示——她在南纬四十九度十分,西经八十度二十二分。你们可以自己算,这中间隔了多远。”
巴尔德斯的手指在海图上快速比划了一下。不到四十海里。在他的手指停下来的那个点上,奥索里奥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气象预报。
“你们劫船的消息,我在投降之前用加密频段发出去了一条短讯。很短——只有船名和‘哗变’这个词。但足够让美杜莎号知道海德拉号出了事。即使没有收到后续指令,她的船长也会按标准程序驶向海德拉号的最后已知坐标,同时尝试恢复通讯。你们的短波电台能发文字,但你们无法回复加密频道。只要你们不回复,美杜莎号就会继续靠近。以她二十五节的最高航速,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驾驶舱里的空气凝住了。巴尔德斯把铅笔搁在海图上。铅笔没有放稳,在船身轻微的摇晃中滚到了桌沿,V-37伸手按住了它。
伊萨克走到奥索里奥面前。“你什么时候发的短讯?”
“停电之前。你推门进来之前大约二十秒。卡莫纳的对讲机发出过一声静电噪音——那个噪音不是停电造成的,是我从船长室发出的紧急频段广播前导脉冲。你们都没注意到。”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帮助你们避免和美杜莎号正面遭遇。我有她的巡逻时间表和补给时间表——全部在船长室的加密电脑里。没有我的密码,你们打不开那台电脑。杀了我,你们就少了一整套情报。不杀我,你们也许能绕开她。”
“你的条件?”
“不是条件。是建议。让我在导航台旁边协助你们计算航线。我不需要武器,不需要自由行动的权利。我只需要一件事——在你们到达港口之后,让我面对一个正式的法庭,而不是被私刑处死在这条船上。你可以把我交给阿根廷海军,交给智利海事局,交给任何一个有引渡条约的国家的官方机构。但不能交给底舱。我想要一场审判,不是一场报复。”
伊萨克看着他。这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的姿态和昨晚在加工舱念档案时没有两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说话时目光平视对方的下巴而不是眼睛。这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姿态。不是奴隶的姿态,是主人的姿态。一个即使在投降时也要把投降本身变成一场谈判的主人。
“让我考虑。”伊萨克说。然后他转身对巴尔德斯说:“召集全体人员。甲板上。”
十五分钟后,三十七名奴工和十四名被绑的船员全部集中在甲板上。天已经完全亮了,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能见度从几百米扩展到了几千米。海德拉号的主发动机仍在以低速运转,船身微微震颤,像一匹被勒紧了缰绳的赛马,在原地踩着碎步等待指令。
伊萨克站在桅杆下方的平台上,把奥索里奥提供的信息和两个选项摆在了所有人面前。选项一:往东走,凭借仅剩的八小时燃料冲进德雷克海峡,可能会在途中被美杜莎号拦截,也可能顺利通过,但无论如何,冲过去之后就得靠洋流和应急帆布漂到火地岛。选项二:往北走,避开美杜莎号的巡逻区域,但航线更长,同样面临燃料耗尽后漂流的不确定性,且北线有可能遇到海德拉号的另一艘姐妹船塞壬号。
巴尔德斯补充了燃料计算的细节:无论哪个方向,八小时后柴油都将耗尽。之后海德拉号会变成一艘无动力船,只能靠风和洋流移动。
马卡里奥报告了淡水存量:船上的淡水箱在枪战中完好无损,目前储存量约为两千升。按三十七人计算,如果每人每天限量两升用于饮用和基本卫生,大约可以维持二十七天。食物方面,加工舱冷冻库里存有大约三吨鱿鱼,船上的厨房还有少量米、豆子和盐。按照最低配给标准——每人每天半公斤鱿鱼加一块玉米饼——可以维持大约四十天。
“所以我们不会在海上饿死。”马卡里奥用他那种简短、不带形容词的方式总结道,“但四十天后,如果没有人找到我们,我们就会开始饿死。在那之前——八小时内,我们必须决定方向。”
争议在甲板上迅速分裂成几种立场。V-55老奴工主张往北走——北边是智利的海域,智利过去处理过类似的远洋奴工案件,国际媒体关注度更高。几名原住民奴工支持他的意见,因为他们记得五年前智利海军扣押过一艘台湾籍远洋渔船,解救了上面的东南亚奴工。
但另一群加工舱的奴工不同意。他们认为往东是最近的路,火地岛虽然偏远,但至少是陆地。漂在德雷克海峡的风险虽然大,但总比在北线上被塞壬号抓回去强。
一个年轻的原住民奴工忽然喊了一句:“回圣马蒂亚斯!”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迅速降下来,但已经收不回去了。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回圣马蒂亚斯——这个概念像一把刀丢进了人群。圣马蒂亚斯是抓他们的地方,是给他们编号的地方,是共和国安全委员会鹰鹫印章盖在“标准处置”旁边的地方。对一些人来说,那是地狱的入口。但对另一些人来说——那里有家人,有孩子,有被从加尔萨矿区尾矿池旁边强制拆迁之前曾经存在过的村庄。那里是家,即使家已经被矿业公司用推土机推平了。
伊萨克在桅杆下静静听着。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也没有试图在争论中插入自己的观点。他记得祖母在渔村开小饭馆时处理邻里纠纷的方式——她从不急着给结论。她先让每个人把话说完,把情绪倒干净,等到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意见和别人的意见之间的缝隙开始缩小时,才端上一锅热汤,对着所有人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但他手上没有那锅热汤。他手上只有一把钥匙、一把用胶布缠着握柄的刀片、和一张画着五指张开手心里有片叶子的纸条。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巴尔德斯用铅笔在航海图背面做了一次简单的举手表决——不是正式投票,而是统计大家各自的倾向。结果几乎是平局:向东漂流的支持者略多于向北,但差距只有三个人。这意味着任何一个选择都会有近半数的人不满。而一艘船上如果有一半的人不满,她就没有办法作为一个整体来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伊萨克最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们到这里为止,每一次行动都有一个明确的敌人——卡莫纳。卡莫纳站在甲板上,我们知道他是谁,知道怎么对付他。但从现在起,敌人不再是某一个人。是海。是燃料表上不断下降的指针。是雷达屏幕上随时可能出现的一个回波。是一个没有明确面孔、没有固定坐标、不能被一刀切断颈动脉的东西。这种东西不能用暴动来解决。只能用耐心。”
他停了一下。
“我赞成向东。不是因为我确定这条路更安全——我不确定。而是因为,向东是一条更短的路。短,意味着在燃料耗尽之前我们能离陆地更近。近,意味着一旦我们漂到通讯范围内,就可能被船舶交通管理系统检测到——AIS信号,港口雷达,甚至是一部在岸边玩手机的人随手拍的视频。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抵达陆地,而是被看到。奥索里奥在录音里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全世界都还没有听到。但如果我们能让海德拉号出现在任何一个港口的视野里——哪怕只是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船影——它就再也不能被抹去。”
甲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V-55老奴工举起了一只手。不是重新表决,而是一个缓慢的、郑重的、手指关节已经完全变形的老人的手势——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
“我跟你说,教授。”他说,“我在这条船上漂了五年,从来没有选过任何方向。方向都是别人替我选的——左转、右转、加速、减速。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选。选什么都行。只要是我选的。”
加工舱的原住民们开始陆续举起手。然后是V-37,那个声音很小的混血青年,他把手举得比谁都高,脸上那些青春痘在晨光里泛着红。然后是巴尔德斯,他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拍了拍伊萨克的肩膀,没有举手,但说了一个字。
“行。”
向东航线被确定下来。轮机房开始做全速航行的最后准备,马卡里奥带着维修小组去检查每一个可能与漏油和电路相关的阀门。甲板上,奴工们分成三组轮流值班——一组负责瞭望,用从驾驶舱拆下来的高倍望远镜持续扫描海平线;一组负责船内警戒,看守被集中关押在底舱的船员;最后一组负责航行保障,包括应急帆布的检查和加固、救生艇的维护、以及从厨房搬出所有剩余食物进行统一分配。
到上午十点,海德拉号的船头调转向东,主发动机从低速切换到全速巡航模式。船尾的螺旋桨在平静的海面上搅出一道宽阔的白色尾流,尾流向西延伸,越远越细,最后消融在一片深蓝色的光滑海面上。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船影,没有雷达回波,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追兵。
但驾驶舱的雷达屏幕上,南纬四十九度十分的方向,有一个微弱的回波在闪烁。它的距离在缓慢缩小——从四十海里缩到三十八,再缩到三十六。美杜莎号确实在移动,方向是海德拉号。
巴尔德斯看着雷达屏幕,用铅笔在航海图上画了一根斜线。斜线的起点是美杜莎号,终点是海德拉号预计的航线——两根线在图上大约八小时后交汇,地点是南纬四十九度十五分,西经七十六度五十八分,正好在德雷克海峡入口的西端。
“八小时,不多不少。”他把铅笔搁下,“如果我们保持全速,正好撞上。如果我们降速,她来得更快。唯一的变数是天气——德雷克海峡入口处正在形成一个低压系统,气压梯度很陡。如果风暴来得够快,能见度降到零,她的雷达也可能受影响。”
伊萨克站到舷窗前。南方的天空颜色正在变化——从早晨的清灰变成了沉重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在海平面上方压成一条笔直的线,线的上方是黑灰色的积雨云,下方是已经由蓝转暗的海水。德雷克海峡在警告他们——要进来,就得先付过路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那张纸条已经被折叠了无数次,折痕上的纤维几乎要断裂了。他把它展开,看着上面马卡里奥画的图案——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手心里有一片叶子。现在他知道了,这片叶子的形状来自艾利奥锁骨下方的那个马普切纹饰。一个已经沉在海底的人,把他的纹饰留给了还在海面上漂浮的人。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转身对巴尔德斯说:“全速前进。到了交汇点再说。也许风暴比美杜莎号先到。”
巴尔德斯没有回答。他拿起望远镜走出驾驶舱,站到左舷甲板上,举起镜筒对准南方的天边。透过镜片,他看到的不是美杜莎号,也不是任何人类制造的船只,而是一道正在从云层底部向下延伸的灰色帷幕——雨帘,宽得看不到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德雷克海峡的暴风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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