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灯在凌晨三点还亮着。
艾伦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钢梁,那些纵横交错的金属结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副巨大的骨架。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眼球干涩得像砂纸,思维却异常清醒。马库斯在两个小时的睡眠后重新回到了电脑前,埃琳娜则趴在桌上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只有卢卡斯还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反复审视着那些用线条连接起来的名字和日期,仿佛他希望从那些蛛网般的关系图中看出某种隐藏的图案。
“福尔克曼在联邦九年至十五年间的行踪,我找到了一条新的线索,”马库斯突然说,他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马库斯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显示着一份扫描的旧报纸剪报,日期是联邦十三年八月四日,报纸是《奥克辛日报》,当时发行量最大的城市报纸。剪报上是一则讣告,篇幅很小,只有三四行字:
“艾格尼丝·福尔克曼,联邦财政部前职员,于联邦十三年八月二日因急性肺炎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她是康拉德·福尔克曼先生的配偶。葬礼将于八月五日上午九时在圣米迦勒公墓举行。”
讣告下面是一行编辑注脚:“艾格尼丝·福尔克曼女士曾在联邦五年至七年期间担任临时军事委员会秘书处文书,负责机密文件的整理与归档。”
“他的妻子,”埃琳娜轻声说。
“不仅仅是妻子,”马库斯说。“她在军政府的秘书处工作过。负责机密文件的整理与归档。在联邦五年到七年——那正是卡斯特协议签署后的头几年。如果那份备忘录需要归档,如果《国防生产紧急豁免法》的草案需要整理,她的手上很可能直接触碰过那些文件。”
“然后她死了,”艾伦缓缓说。“联邦十三年。急性肺炎。那时候抗生素已经广泛使用,一个四十一岁的健康女性不太可能死于肺炎——除非她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或者死亡原因本身就不值得深究。”
卢卡斯盯着那份讣告。“福尔克曼是在联邦九年辞职,进入国防部机密档案处开始销毁军政府秘密文件的。他的妻子曾经直接经手过那些文件。四年后,妻子死了。他自己则在接下来的六年里继续做着销毁档案的工作,然后进入卡斯特集团担任高薪顾问。这不是履历。这是一条赎金支付的轨迹。”
“赎金?”埃琳娜问。
“用妻子的安全赎的。或者用妻子的记忆赎的。无论哪种方式,福尔克曼不是一个自愿的参与者。他是一个被套上笼头的人。他们允许他活着,允许他的孩子在安全的地方长大——前提是他必须把那六年花在销毁证据上。”
艾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马库斯的电脑前,盯着那份讣告。纸面上的文字在屏幕的背光中显得暗淡而脆弱,像一件从泥土里挖出来的织物,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迅速风化。
“你有福尔克曼的子女资料吗?”他问。
马库斯迅速调出一份档案。“一个儿子,名叫马丁·福尔克曼,生于联邦十一年。联邦三十三年毕业于国立大学法律系,此后一直从事公司法务工作。联邦五十年起担任——你们不会相信——卡斯特集团内部合规部的高级总监。”
“合规部,”卢卡斯发出一声没有笑意的笑声。“一个销毁档案的人的儿子,负责确保一家建立在秘密协议上的公司‘合规’。这个家族的命运已经和卡斯特绑在一起三代了。”
“马丁·福尔克曼现在还在职吗?”艾伦问。
“还在。今年六十三岁,预计两年后退休。他的办公室在卡斯特集团总部大楼的第四十一层。”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他的父亲——康拉德·福尔克曼本人——现年已经八十七岁,住在奥克辛北郊的暮光养老院。那是一家高级私人疗养机构,安保严密,访客需要提前一周预约,并经过背景审查。”
艾伦和卢卡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保严密,”艾伦重复道。
“意味着他在那里不只是养老,”卢卡斯说。“他在那里被保护着。或者说,被看管着。”
“如果我们尝试联系他——”
“霍夫曼会在我们抵达之前就知道。暮光养老院的背景审查系统很可能直接与档案管理局或安全事务局的数据库相连。一旦‘马丁·科尔’或者任何与我们有联系的人提交访客申请,警报就会触发。”
仓库再次陷入沉默。服务器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某种持续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艾伦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磨损的USB存储器——就是他在老橡树咖啡馆交给卢卡斯、卢卡斯又还给他的那一个。他把它插入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在过去六年间积累的全部资料:备忘录照片、学术论文脚注截图、旧新闻剪报、律师协会内部通讯录的扫描件。
他翻到了一个叫做“旁证碎片”的子文件夹,点开了一个文件。
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于联邦国立大学图书馆的一本旧书——《欧罗巴联邦军政府时期的立法实践》,联邦二十八年出版,作者是一位名叫海伦娜·魏特曼的法学教授。这本书在联邦三十年被从图书馆书架上撤下,原因不明。艾伦是在图书馆地下室的一个纸箱里找到它的,书上蒙着厚厚一层灰。
他翻到魏特曼书的第三百一十二页。在讨论军政府时期紧急立法程序的那一章里,作者写了一段非常谨慎的文字:
“有证据表明,军政府在过渡期间制定了若干未被纳入正式法律汇编的立法文件。这些文件的法律效力在学界一直存在争议。笔者在研究中偶然发现一份标注为‘国防生产紧急豁免法(草案)’的内部文件,其适用对象仅限于联邦四年之前与军事委员会签订供货协议的特定企业。该草案的立法依据据称来源于军政府主席马库斯·奥勒留签发的一项秘密行政命令,但笔者无法获取该行政命令的原文。关于这部法律的存在与效力,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魏特曼在联邦三十二年死于一场登山事故,享年四十六岁。
“又一个人死了,”埃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凡是接触过这部法律的人——凡是在出版物中提到它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沉默了,要么被收编了。”
“魏特曼、我父亲、福尔克曼的妻子、桑德森的线人——”卢卡斯说。
“还有那些沉默的,”艾伦打断他。“那些选择沉默的人,他们还活着。教授、记者、退休法官——他们把知道的咽进肚子里,然后活了很久。这就是这个系统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杀掉每一个人,它只需要让每一个人都看见那个例子。看见一次,就够了。”
他继续翻动着文件列表,忽然在屏幕前停住了。
在一个名为“胶卷附加帧”的文件夹里,有十几张他在档案馆拍摄胶卷时没有在意的画面。那天在阅览室,他为了不漏掉任何信息,把整卷胶卷从头到尾拍了一遍。备忘录出现在胶卷的中间帧段,而在他之前没有细看的前后帧中,还有其他的文件。
他点开备忘录前面的一帧。那也是一份备忘录,日期是联邦三年六月五日——比卡斯特协议早了大约一个半月。抬头是“临时军事委员会财政办公室内部通讯”。发件人是康拉德·福尔克曼。收件人是埃伯哈德·冯·施利希滕少将。
内容很短:
“关于您询问的《国防生产紧急豁免法》立法时间表,秘书处已完成草案初稿。草案第十七条第四款设计了针对已签订紧急供货协议之特定企业的永久豁免机制。此条款的具体适用对象需根据国防部与相关企业签订之协议的最终条款进行匹配。预计军事委员会可在七月底之前完成该法的最终审批,并在过渡期结束前完成签署。”
艾伦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他写的,”他的声音很轻。“福尔克曼——康拉德·福尔克曼——是他起草了这部法律的草案。他不是一个被动执行命令的小官员。他是执笔人。第十七条第四款的措辞——‘针对已签订紧急供货协议之特定企业的永久豁免机制’——是从他笔下诞生的。”
卢卡斯走到电脑前,弯下腰盯着屏幕。他的目光在那个“特定企业”的措辞上来回扫视。
“特定企业,”他说。“没有点名。没有写卡斯特。这意味着在法律文本上,卡斯特的名字从未出现过。即使有人找到了这部法律,也无法直接证明它就是为卡斯特量身定做的。”
“但备忘录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艾伦说。“备忘录中明确引用了第十七条第四款,并约定卡斯特获得豁免。备忘录和秘密法律是互相关联的——一个提供立法依据,一个提供具体执行。单独看哪一份文件,都不足以构成完整的罪证。需要两者同时存在。”
“而现在备忘录的原件已经被取走了,”埃琳娜说,声音里透着绝望。
“但我有照片,”艾伦说。“胶卷照片。虽然比不上物理原件,但仍然是证据。如果能证明照片是真实的——如果能找到任何独立的确证——”
“魏特曼教授的那本书,”马库斯突然插话。“她的书出版于联邦二十八年,比任何人都早地提到了《国防生产紧急豁免法》的存在。如果她在写作时引用了什么来源,如果那个来源还存在,它就可以用来佐证艾伦的照片。”
“她的研究笔记在哪儿?”卢卡斯问。
艾伦思考了片刻。“魏特曼死后,她的全部学术档案被她的家属捐赠给了国立大学图书馆。但有一段时间——我记得——那些档案被列为‘整理中’,长期无法查阅。”
“整理中,”马库斯重复道,语带讥讽。“等于被压箱底。又是一个巧合。”
“不一定还在箱底,”艾伦说。“我在找那本书的时候,图书馆地下室的管理员告诉我,魏特曼的档案在前几年被重新分类过。部分材料被转入了‘学者遗著特藏室’。那是一个需要特殊申请的储藏区域,但至少不是无法进入的。”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我今天可以去图书馆,”他说。“不——等到天亮,我以马丁·科尔的身份去。借阅证还在我手里。如果我能在特藏室里找到魏特曼的研究笔记,如果她的笔记里确实引用了那份秘密行政命令——”
“那就等于我们有两条独立的证据链指向同一部秘密法律,”卢卡斯接过他的话。“一条来自军政府内部的备忘录,一条来自死后被‘处理’了学术遗产的法学教授的笔记。两者互相印证,足以在法庭上形成合理的可信度。”
“而且一旦进入了法庭程序,”埃琳娜补充道,“这些材料就受到证据保护令的约束。任何销毁或篡改这些材料的行为,都将构成妨碍司法。即使是档案管理局也不能凌驾于司法程序之上。”
艾伦看着他们,忽然感到了一种许久未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在桑德森拒绝他的时候消失了,在霍夫曼闯进他办公室的时候被压碎了,在档案馆发现备忘录被取走的时候几乎彻底熄灭。但现在,它又重新燃烧起来。
希望。或者说,至少是希望的影子。
“天亮后行动,”卢卡斯说。“艾伦去图书馆。马库斯,你继续盯着福尔克曼的子女和财产记录——特别是马丁·福尔克曼在卡斯特合规部的工作内容。埃琳娜,你帮我准备后天提交给最高法院的最终书面意见。我要在意见书里插入一条新的论点:关于卡斯特集团可能受惠于一项从未公布的秘密立法,以及这一事实如何影响保险公司作为利益方的质疑权。”
“这么写太冒险了,”埃琳娜说。“如果法官认为你在引入与当前案件无关的阴谋论,你可能会失去他们的信任。”
“我写的时候不会提到秘密法律本身,”卢卡斯说。“我会写:如果存在卡斯特集团未向法院和债权人披露的、可能影响其债务性质的政府豁免协议,那么利益相关方必须有充分的调查和质疑权利。这是一种假设性论证——但它为我们将证据引入庭审程序预留了一个法律入口。”
“合法,”马库斯点点头。“而且致命。一旦这个入口打开,你就能用艾伦的材料填满整个法庭。”
卢卡斯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仓库的窗前。铁质的窗框外,港区的夜色正在退潮。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道蟹青色的光,映在港口静止的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箔。
“后天开庭,”他低声说。“我们只剩下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艾伦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临时阅览证,把它放在灯下仔细端详。证件的塑料膜反射着一小块模糊的光,照片上的马丁·科尔——不,照片上的他自己——正用一双略显紧张的眼睛盯着镜头。那双眼睛不属于一个英雄。它们属于一个疲惫的、恐惧的、但拒绝闭嘴的老教授。
“六年前,”艾伦说,没有看向任何人,“桑德森问我为什么要继续。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他笑了笑,说真相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没有人买得起。我说我愿意用我拥有的一切来买。”
他终于抬起头。
“我现在仍然愿意。”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成更深的灰蓝色。港口的塔吊在晨光中显现出冷峻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金属巨人在俯瞰这座城市尚未苏醒的街道。
远处,奥克辛金融区的玻璃幕墙正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反射着初升的朝阳。那些光线在无数窗户之间跳跃,像某种无声的信号传递,从一个建筑传到另一个建筑,从一条街道传到另一条街道。
艾伦望着那些光,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霍夫曼此刻也站在某扇窗户后面。
他也看到了这些光。
他在准备下一步。而他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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