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最高法院的博弈

卢卡斯·海耶斯放下电话时,手指竟有些发麻。

他坐在办公椅上,盯着窗外奥克辛金融区的天际线看了整整三分钟。暮色正在降临,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铁锈色的夕光。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的轮廓灯开始闪烁,像某种机械的星座缓缓升起。

电话里那个声音还在他耳中回荡。“我还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会死。”

三十一年了。他花了三十一年来接受那个官方的结论:约翰·海耶斯,联邦司法部高级调查员,在联邦四十二年十月的一场车祸中丧生,事故原因是酒后驾驶导致车辆失控坠入山谷。尸检报告显示血液酒精含量为零点一六——高于法定限值。案子结了。档案封存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被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份他永远看不懂的尸检报告。

卢卡斯后来选择了法律。不是因为他相信法律,而是因为他不相信任何其他东西。法律是唯一一个允许你用敌人的规则打败敌人的竞技场。它不承诺正义,只承诺程序。而程序,至少是可以被看见的。可以被争论的。可以被推翻的。

但现在,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历史教授在电话里告诉他,他父亲不是死于意外。

卢卡斯按下了助理的内线。“埃琳娜,我们有没有收到一个叫艾伦·克劳馥的人的电话记录?”

“是的,”埃琳娜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大约三个小时前,前台的访客登记表上有他的名字。他没有预约,只说有与卡斯特案相关的信息。前台按照规定让他留言,他没有留。但大约二十分钟前,他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说要与你通话。我正准备告诉你——”

“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立刻。”

五分钟后,卢卡斯拨通了艾伦的手机。电话接通得很快,像是对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待。

“克劳馥教授,我是卢卡斯·海耶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在留言中听起来更加疲倦,但也更加平静。

“我猜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海耶斯先生。但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需要见面。”

“你刚才提到我父亲。”卢卡斯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紧绷。“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要答案。但现在我们两个都有可能被人监听。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监听。今天早上有两个人闯进我的办公室,以档案管理局的名义收缴了我的存储卡。他们知道我在档案馆里找到了什么。他们动手的速度快到令人不安。”

“你找到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卢卡斯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汽车喇叭声,脚步声,像是艾伦正走在某条大街上。

“一份备忘录,”艾伦终于说。“联邦三年七月十九日。军政府与卡斯特集团之间的财务协议。三亿七千万联邦马克的信贷额度,用于支付军队薪饷和装备采购。作为交换,政府承诺永久豁免卡斯特集团一切因产品引发的民事赔偿责任。”

卢卡斯感到自己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豁免,”他重复道。“永久豁免。”

“是的。而且这份备忘录引用了《国防生产紧急豁免法》第十七条第四款。但这部法律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联邦法律汇编》中。它是一部秘密法律,制定于联邦四年,从未公布,从未废除,但可能至今仍然有效。”

卢卡斯的思维开始以律师的速度运转。如果这份备忘录是真的,如果那部秘密法律确实存在并仍然有效,那么它在法律上的冲击力将是核弹级的。卡斯特集团在过去五十年的所有赔偿责任辩护中,从未援引过这部法律——因为它从未被公布。但如果政府曾承诺永久豁免其责任,而政府本身又是通过这些立法工具来实现这一承诺的,那么卡斯特集团与联邦政府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监管者与被监管者。它们是同谋。从第一天起。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艾伦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如果卡斯特的破产重整计划被最高法院批准,他们会在新的信托框架下处理所有索赔,这部秘密法律的阴影就会永远被封存。但如果你赢了——如果最高法院裁定保险公司有权质疑每一项索赔——那么保险公司就可能在举证过程中,挖掘出豁免安排的原始文件。他们害怕的不是你赢。他们害怕的是你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卢卡斯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而他甚至还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决定。

“你在哪里?”他问。

“南站附近。一个叫‘老橡树’的咖啡馆。地址我发给你。”

“我半小时后到。”

“海耶斯先生,”艾伦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来的时候确认一下有没有人跟着你。如果有人在咖啡馆外面停车而没有人下车,换地方。我们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卢卡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到外间的助理办公区。埃琳娜正在灯下阅读一叠判例汇编,马库斯则盯着电脑屏幕上福尔克曼的财务记录出神。

“我要出去一趟,”卢卡斯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埃琳娜抬起头。“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帮我做一件事——去联邦司法部的公开档案库,调取编号为‘42-JH-017’的事故调查报告。全本,不是摘要。如果对方拒绝,就提交正式的信息公开申请。”

“42-JH-017,”埃琳娜重复了一遍,记在便签纸上。“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死亡调查档案。”

埃琳娜的笔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但卢卡斯已经转身走向了电梯。

奥克辛南站附近的街道比金融区破旧得多。这里曾是联邦早期工业化的核心地带,如今布满了废弃的仓库和廉价公寓。老橡树咖啡馆位于一栋老式砖楼的底层,门面窄小,招牌是一块手绘的木板,上面画着一棵面目模糊的树。

卢卡斯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旧书、咖啡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咖啡馆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几个座位被街灯照亮。三个年轻学生围着角落里一张桌子低声讨论着什么,吧台后面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在擦杯子。除此以外,整个空间只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坐在最里侧的卡座,背靠墙壁,面朝门口。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呢外套,头发灰白而稀疏,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红茶。

“克劳馥教授?”

艾伦点点头,示意卢卡斯坐下。两人的手都没有伸出来握手。

“感谢你来,”艾伦说。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年轻一些,此刻面对面,卢卡斯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那不是睡眠不足的疲惫,而是某种持续太久的精神紧张,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你说你找到了一份备忘录,”卢卡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联邦三年,军政府与卡斯特的财务协议。我需要看到原件。”

“原件还在档案馆里。他们不知道我复制了它。”艾伦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USB存储器,放在桌面上。那个存储器外壳磨损严重,边缘已经露出金属底色。“这里面有一整套胶卷照片。备忘录全文,连带签名和火漆印记。还有我在大学图书馆找到的一篇学术论文的脚注,引用了那部从未公布的秘密法律。”

他顿了顿。

“还有我今天下午刚刚发现的东西。一份联邦四十二年的司法部内部通讯,提到了你的父亲。”

卢卡斯的手悬在USB存储器上方,像是那块小小的塑料片带有某种电流。

“我父亲?”

“司法部调查员约翰·海耶斯。他在联邦四十二年参与了一项由司法部主导的工业产品安全特别调查。调查对象就是卡斯特集团的晶铠板材。调查报告原定于当年十一月提交国会。但十月二十三号,他的车坠入了山谷。调查报告从未提交。调查组在事故后一周内被解散。”

卢卡斯接过USB存储器,握在掌心。

“你怎么找到这些的?”

“我今天下午不敢再去档案馆,但我还有大学图书馆的数据库权限。在联邦律师协会的内部通讯录中,有一封四十二年九月的简报,提到了‘海耶斯调查员关于卡斯特产品纤维物对人体影响的最新发现’。简报作者是当时的司法部调查局局长。一个月后,简报的作者被调往联邦驻外使馆担任法律参赞。你父亲在那之后不久就死了。”

卢卡斯沉默了。

咖啡馆里,那三个年轻学生爆发出一阵笑声,旋即又压低了。吧台后面的女人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播放萨克斯音乐的频道。

“你为什么来找我?”卢卡斯终于开口。“你完全可以把这些材料寄给媒体。寄给国际人权组织。找一个更安全的方式。”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艾伦说。“他们今天来了我的办公室。我交了一张空白的存储卡给他们,但他们迟早会发现。也许三天,也许五天。然后他们会再回来。下一次,他们可能不是来收缴存储卡。”

“你可以报警。可以公开指控档案管理局。”

“指控什么?指控他们依法执行了档案保护程序?”艾伦苦笑了一下。“霍夫曼给我看了一份完全合法的搜查与扣押授权书,由联邦档案管理局正式签发。他引用了《联邦档案保护法》第八十九条。我没查过那条法律的具体措辞,但我毫不怀疑它确实存在,措辞也完全支持他的行为。这个系统从不使用非法手段。它使用的是法律本身。”

这句话让卢卡斯想起了桑德森。那个老记者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艾伦说。“不是免费帮忙。我提供给你的这些材料,可以直接用来支持你在最高法院的诉讼。如果卡斯特的豁免权建立在一部从未公开的秘密法律之上,那么它的整个责任抗辩体系就是非法的。保险公司有权知道这一点。法院有权知道这一点。”

“而你希望我在法庭上把这些材料作为证据提交?”

“我希望你用你的方式使用它。你是律师,你知道什么策略最有效。”艾伦向前倾了倾身体。“但我也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我没有能力独自完成。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部秘密法律的全文。”

“如果它从未被公布——”

“它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即使它从未在《联邦法律汇编》中刊登,它也必须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联邦政府的内部档案中。一份立法的原始文本、审议记录、签署副本——总会有痕迹。而你的律所拥有比我强得多的法律调查资源。你有出庭律师的调查权限。你可以调取我无法触及的材料。”

卢卡斯把USB存储器装进外套内袋。他感到那块塑料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凉,像一小片冰。

“如果我帮你,”他说,“我不是为了你的历史真相。”

“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的父亲。”

“我是为了赢这场官司。”卢卡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卡斯特集团试图摧毁我的客户的合同权利。他们试图让一个信托基金成为不可质疑的赔偿机器,然后让保险公司为每一笔可能的欺诈性索赔买单。我要赢这个案子。如果这些档案能帮助我赢,我就用它。如果不能,我不会让它干扰我的诉讼策略。”

艾伦看了他几秒。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某种缓慢浮现的理解。

“你怕了吗?”

“不是怕,”卢卡斯说。“是谨慎。谨慎是一个律师的职业道德。”

“但你接了电话。你来了。”艾伦靠回椅背。“这不是职业道德。这是你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想知道的答案。”

卢卡斯没有回应。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厢里的灯光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照成暖黄色。一个遛狗的老人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些寄给媒体,”艾伦说。“其实我试过。”

卢卡斯抬起头。

“我给三个记者打过电话。一个是联邦新闻社的调查记者,他在听完我的开头后说了一句‘我不做这种类型的报道’就挂了。另一个是独立媒体人,他约了明天见面,但一个小时后又打回来取消,说他被调去报道一个完全无关的选题。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乔治·桑德森。”

卢卡斯感到喉咙一紧。“桑德森?”

“他在联邦新闻界是神一样的存在,至少在我这一代人眼里。他的深度报道让卡斯特集团在公众面前从未真正恢复过来。我想他应该是最能理解这份材料价值的人。我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给他,附了备忘录的一小段节选。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回信。”

艾伦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放在桌上。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

“尊敬的克劳馥教授:感谢您的信任。关于您提供的材料,我个人给予充分重视。但我必须坦率地告诉您,以我目前的身份与处境,我无法以任何形式参与此项调查。我建议您将材料交给能够承担相应后果的人。祝您好运。”

署名是乔治·桑德森。日期是六年前——联邦六十年十一月九日。

卢卡斯盯着那个日期。他意识到一件事:艾伦不是在最近才开始调查卡斯特的。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至少六年。六年里,他独自一人,在档案馆的灰尘中挖掘,在图书馆的数据库中搜索,在教授们的冷眼中试探。他敲了无数扇门,每一扇都从里面被锁死。

“你找的第一个人就是桑德森,”卢卡斯说。“那已经是六年前了。”

“是的。那之后我开始更加谨慎。只在档案中寻找,不找任何人。直到我找到了备忘录,他们立刻出现在我的门口。”

“所以你才来找我。因为桑德森也拒绝了你,而我是最后一个有可能接受这些材料的人。”

“不完全是,”艾伦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锐利。“我来找你,是因为桑德森告诉我你父亲的事。他认识你父亲。你可能不知道——他们曾在司法部的一次内部听证会上见过面。桑德森当时是调查记者,你父亲是调查员。他们讨论了卡斯特案件。然后你父亲死了。然后桑德森退休了。这不是一条单独的因果链,海耶斯先生。这是一条线,一条贯穿了五十年的线。从军政府签署那份备忘录开始,每一个试图拉扯这条线的人,都被剪掉了。如果你不拉,你也会被剪掉——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

卢卡斯盯着桌上的那封回信。桑德森的措辞忽然在他眼中有了另一层含义。

“交给能够承担相应后果的人。”

“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艾伦说。“不是因为你是律师。而是因为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已经在后果之中了。”

就在这时,卢卡斯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者是埃琳娜。

他接通电话,埃琳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异样。

“卢卡斯,我按照你的指示去调取42-JH-017号档案。司法部公开档案库的管理员查了系统,说这份档案确实存在,但在十五年前——也就是联邦五十年——已经被一位不知名的内部用户从系统中移除了。管理员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档案的物理副本和电子副本同时失踪,但移出记录没有留下任何操作用户的信息。”

卢卡斯的目光与艾伦相遇。

十五年前。那是他刚刚从法学院毕业、加入奥克辛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那一年。那时他第一次尝试调取父亲的死亡调查报告,司法部告诉他档案在“长期存储中”,需要等待。他等了一年,然后放弃了。

“还有一件事,”埃琳娜说。“管理员说,他查了系统的访问日志。我是今天第二个查询42-JH-017号档案的人。第一次查询发生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是谁?”卢卡斯问。

“查询者的用户权限来自联邦档案管理局。名字是——霍夫曼。”

电话挂断后,卢卡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艾伦看着他,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他只需要看卢卡斯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们已经开始清除线索了,”艾伦轻声说。“我找到的备忘录在AB-87-09档案盒里。他们知道了。你父亲的死亡调查档案。他们也知道了。今天早上他们来收我的存储卡,今天上午他们去查了你父亲的档案。他们行动的速度取决于我们在靠近真相的速度。”

“这意味着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系,”卢卡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在咖啡杯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如果不是通过监听电话,就是通过跟踪你的行踪。”

艾伦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咖啡馆对面的街道上,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车灯关着,引擎似乎也熄了火。但挡风玻璃后面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微微明灭,像一颗不眠的眼睛。

“他们已经来了,”艾伦说。“从我走进这家咖啡馆的那一刻起。”

卢卡斯没有回头看向窗外。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看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来做一件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事。”

“什么?”

“我们去调取那份备忘录的物理原件。不是复制品,不是照片——原件本身。在你被他们发现之前,它躺在档案馆里五十年都没有人在意。现在他们着急了,说明那东西还在那里。如果能把它合法地取出来,作为最高法院的证据——”

“他们不会让你取的。霍夫曼可能已经封存了整个AB-87-09档案盒。”

“不一定,”卢卡斯说。“霍夫曼是以档案管理局的身份行动的。但他收缴的是你‘未经授权拍摄的内容’,他没有当场没收档案盒本身。如果他公开封存一份已被列入公开目录五十年的档案,等于自己制造了一个公共事件。他不敢。”

艾伦思考了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海耶斯先生?这意味着你在向最高法院提交的证据,将是他们花了五十年时间试图埋葬的东西。你将不是在起诉卡斯特集团。你是在起诉整个联邦的历史。”

“我没有起诉任何人,”卢卡斯说。“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客户的合同权利。”

但他的眼睛告诉艾伦,这不是真话。

咖啡馆外面的灰色轿车里,暗红色的光点忽然消失了。片刻后,车灯亮起,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消失在南站的灰暗街区尽头。

但艾伦和卢卡斯都知道,它还会回来。

他们会一直回来。直到他们不再需要回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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