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联合声明

韩牧对着手机屏幕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在抖。那种抖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第一缕光线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他的声带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承受了太多的沉默、太多的压抑、太多想说却不能说出口的话,以至于当这些话语终于获得了出口,它们不是流淌出来的,而是奔涌出来的。

“我叫韩牧。奶源经纪人。编号HK-MY-0823。”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手机屏幕上,林恺身后的参议员办公室背景安静得近乎肃穆,赵维远参议员本人已经出现在了画面边缘——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西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屏幕。他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韩牧继续。

“我对我自这一刻起所说的每一个字承担全部法律责任。”韩牧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为自己辩解。在过去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在为康婴乳业供应的原奶中添加了工业化学品三聚氰胺。添加的目的是提高凯氏定氮法检测下的表观蛋白质含量,以满足康婴乳业设定的每百毫升三点三克的收购标准。我使用的三聚氰胺来自康婴乳业采购部统一发放的代号为PT-042的混合粉末。这种粉末由采购部通过内部渠道发放给各奶源基地的供奶方,发放人签名是采购部总监周济同。”

屏幕那头的赵维远参议员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在侧写师的眼中意味着一个信息——他捕捉到了“统一发放”和“周济同”这两个关键词。

“你刚才说PT-042是康婴乳业采购部统一发放的。”赵维远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多年听证会历练出的精准和沉稳,“你能提供证据证明这一点吗?”

“能。”韩牧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用密封袋包好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大约二十克灰白色的粉末,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PT-042蛋白素样品”的字样,底部有一行小字——“供奶方专用,非卖品,康婴乳业采购部监制”。“这个瓶子是我从康婴乳业海津市采购办事处直接领取的。每次领取都有签字记录,签字记录的复印件我保存在——”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车窗外顾念深的背影,“保存在联邦调查局侧写组原组长顾念深手中。他在废弃化工厂质控室的天花板上找到了这批文件。”

赵维远的目光转向林恺。林恺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顾念深交给他的那沓从化工厂质控室天花板取出的文件,翻开其中一页——那是一份康婴乳业采购办事处发放PT-042的签字登记表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日期、供奶方名称、领取数量和领取人签名。韩牧的名字出现了至少二十次,每一次都签在领取栏里,字迹工整而清晰。

“这些文件的原件现在在哪里?”赵维远问。

“原件在海津市废弃罐头厂地下蓄水池的防水布袋里。”韩牧说,“和四十桶被倾倒的问题原奶在一起。那些桶上的物流标签显示这批奶的收货方是一家叫‘福康食品有限公司’的幽灵企业,这家企业在华康联邦企业信息公示系统里查不到任何有效注册信息。而这家企业的物流单据上签收人的名字,和康婴乳业采购部一名在职采购专员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赵维远没有说话。他将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根部,那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五秒钟。五秒钟对于一个在参议院主持了几百场听证会的资深参议员来说,已经足够完成一次完整的判断——他意识到韩牧说的不是一个人在犯罪行为,而是一套有组织、有流程、有统一物流和标签管理体系的系统性黑产。

“你继续。”赵维远重新戴上眼镜。

韩牧继续往下说。他讲述的内容和林恺在南港毒米粉案中发现的证据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PT-042的源头供应商是一家叫裕丰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而裕丰商贸的发起人名单里包含着康婴乳业前任副总裁、现任联邦食品安全委员会主席,以及一名已在十二年前去世的食品安全顾问。他没有提顾怀远的名字,只是用了“一名已故食品安全顾问”这个措辞,但顾念深站在车外听到这句话时,握着手机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韩牧说到了录音。他将那盘微型磁带的云端备份地址念了出来,林恺在参议员办公室里当场下载了文件,用外放扬声器播放。马国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两重传输的压缩已经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以刺痛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免检清单。行业自律试点备忘录。蛋白指数三点三。人工达标。”

当录音播放到康婴乳业采购部内部会议那一段时,周济同的声音以一种不经修饰的原生状态炸裂在参议员办公室安静的空气里——“至于供应商用什么方法达到这个标准,那不在我们的审查范围之内。我们付的是奶钱,不是检测费。如果将来出现任何问题,第一责任人是供奶方,不是康婴乳业。”

赵维远参议员在听到这段话时,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支钢笔停了。不是暂停书写的那种停,而是被握得太紧以至于无法继续书写的那种停。他的指关节泛白,钢笔的笔尖悬在便签纸上方大约一毫米的位置,久久没有落下。

录音播放完毕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长达十余秒的沉默。林恺的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可能是他的手在发抖。然后赵维远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很多,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怒火才会出现的顿挫。

“这段录音里的周济同,和联邦食品安全委员会主席周济民是什么关系?”

“同胞兄弟。”韩牧说。

赵维远没有继续追问,但他面前便签纸上那一行没有被写完的字迹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那张纸上写下的东西,很可能将改变接下来几个月里华康联邦食品安全监管体系的权力版图。

“韩牧,”赵维远说,语气重新恢复了参议员应有的沉稳,“我现在代表联邦参议院食品安全监督委员会接受你的自首和证词。你的全部陈述和所提交的证据将被正式纳入今天下午四点的公开听证记录。我需要你清楚——你现在向参议院自首,意味着你将受到联邦法律的管辖,你可能会面临刑事追诉,你的证词将在法庭上被反复交叉质证。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赵维远透过屏幕注视着韩牧,那张饱经政治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方式来面对自己的罪?”

韩牧沉默了几秒钟。车窗外的梧桐树叶正在被晨风吹落,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过灰色轿车的挡风玻璃,落在引擎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顾念深的背影映在车窗上,站得笔直,肩膀上没有一丝晃动。远处警笛声正沿着一条条巷道逼近,但暂时还没有锁定这条紧邻档案馆的小巷。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韩牧说,“不是因为我的路被堵死了,而是因为我发现——如果我不这样做,下一个韩牧还会出现。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和我一样的人。他们在某个奶站的化验室里,面前摆着一袋PT-042和一封诊断书,诊断书上写着他老婆还剩几个月,他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三百七十二块钱。他会拿起那袋粉末,做和我一模一样的事。因为那个悬崖是我跳下去的,但挖那个悬崖的人不是我一个人。如果我只坐牢,不把挖悬崖的人说出来,那我的罪就白犯了。那些孩子就白疼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段话里完全不再颤抖了。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恐惧都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灰烬般的坦然。

赵维远缓缓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身影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高大,将书柜和墙壁上的法槌形镇纸都遮在了身后。

“韩牧,我现在以联邦参议院食品安全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对你及与你相关的全部证据实施参议院庇护。在下午四点听证会开始之前,任何执法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对你实施逮捕或强制措施。林恺探员,请将刚才的通话全程录屏文件加密存档,作为本次自首的原始记录。”

“明白。”林恺的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颤动。

“顾念深探员。”赵维远忽然喊出了车外那个人的名字,视线移向屏幕边缘,虽然看不到顾念深的身影,但他知道他就在不远处,“你现在可以和你的搭档对话。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现在该你了。”

林恺将手机翻转过来,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他的眼眶比昨晚在柳条巷公寓里见到时更红了,但那种红已经不是疲惫和恐惧的红,而是某种接近于释放的红。他看着屏幕这头的韩牧,又看着站在车外的顾念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哭。

“顾队,你们两个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只需要活到下午四点。”

顾念深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拇指朝上。那个手势是他和林恺搭档七年里只用过一次的暗号——意思是“收到,我会活到那个时间”。

通话结束。顾念深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关上车门,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发动机怠速的低频嗡鸣和远处街面上断断续续的警笛声在空气中交织。

“赵维远的话能挡住内务部多久?”韩牧问。

“参议院庇护在法律上具有临时豁免效力,但周济民如果在下午四点之前找到了足以推翻赵维远庇护决定的理由——比如说我们涉嫌武装抗拒或破坏公共安全——他就可以绕过赵维远的庇护权限直接下令强攻。”顾念深说,“所以我们不能呆在这里。我们要去一个在四点之前任何执法机构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哪里?”

“联邦参议院大楼本楼。”顾念深将车载导航重新打开,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了一条新的路线,“赵维远既然宣布了参议院庇护,参议院大楼的立法保护区在技术上就已经对我们开放了。周济民敢封芙蓉路,但他绝对不敢封参议院大楼本身。他如果派内务部的人踏入参议院大楼一步,就构成了对联邦立法权的公然挑衅,那种政治代价他付不起。”

“但我们刚才亲眼看到芙蓉路十七号正门已经被内务部封锁了。”韩牧说。

“不走正门。”顾念深挂上档,灰色轿车无声地滑出了海津市档案馆后门的巷子,重新汇入城市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参议院大楼有一个立法听证专用入口,在地下一层停车场。那个入口不受市政交通管制,因为它属于联邦立法机构的内部设施。我在联邦调查局内部安保培训中记过整个参议院大楼的建筑平面图,那个地库入口的访问权限是由参议院警卫处独立管理的,联邦调查局没有权限封锁。”

灰色轿车在午前的城市街道上平稳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限速线上。头顶上方的警用直升机螺旋桨声似乎在远处转了一个圈,逐渐被更高的云层吞没——他们暂时还没有锁定这条新的路线。

韩牧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副驾驶座上那沓从化工厂和萧棠公寓带到车里的文件——马国良的检测记录、韩牧的笔记本、萧棠四年前被删改的调查报告手稿、裕丰商贸的股权结构图。这些纸张叠在一起,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被折过、被水渍浸过、被眼泪泡过。它们不是一份体面的、用烫金封面装订的调查报告,而是一堆被无数人的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带着体温和汗渍的纸张。

但就是这堆纸张,正在将一个运行了十年的庞大谎言系统一点一点地撕裂。

灰色轿车行驶到参议院大楼后方时,顾念深首先看到的是林恺。林恺站在地下一层停车场入口外的台阶上,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焦灼地前后踱步。当他看到灰色轿车的车头从街角转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紧绷的弦,肩膀猛地沉了下来。

车停稳后,林恺几乎是跑到车前的。他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盯着顾念深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完全不符合职业规范的、粗鲁的力度一把抱住了他。那个拥抱极其短暂,不到两秒就松开了,但力道大得能让两个人的肩膀都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我以为你过不来了。”林恺说,声音有些哑。

“我说过会过来。”顾念深说。

两人松开。韩牧从后座里探出身来,略微犹豫了一瞬,然后林恺对他伸出手,声音低而诚恳:“证据链完整。赵参议员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安保室和独立的网络通道,你可以进去。参议院警卫处处长是赵参议员的老部下,这里除了经他授权的人,谁也进不来。”

韩牧握住了他的手,那只粗糙干裂的手和那只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老茧的手交握在一起,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一起,梧桐树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光线被树叶切割成碎金,洒在停车场入口的花岗岩台阶上。

顾念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五十三分。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五个小时零七分钟。

他抬起头,看到参议院大楼地下一层的感应玻璃门正在滑开,门内走出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卫处长,对着他们郑重地行了一礼。阳光落在参议院大楼灰白色的花岗岩立面上,将那扇玻璃门染成了一面不刺眼的金镜。

顾念深迈出了走向地库入口的第一步,韩牧并肩跟在他右侧,林恺抱着文件夹紧随其后。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地库入口的最后一瞬,顾念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是萧棠。内容只有一行字,全部大写,像是在用最大的力气按住键盘——

“周济民以涉嫌叛国罪为由,向联邦最高法院申请了对全部案件证据的临时封存令。听证会之前可能会被拦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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