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精神病医生的诊断

联邦调查局内务部的办公区位于海津市局大楼的第九层,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冷色调涂料,日光灯管的色温调得比正常办公区域高出一档,照在人脸上会凸显出所有的疲惫和瑕疵。这种设计据说是故意的——让每一个走进这层楼接受问讯的人,在踏进门的瞬间就被剥夺掉心理上的舒适感。

顾念深在八点五十分走进了九层走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西装,系了一条素色的领带,皮鞋擦过,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从外表上看,他依然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侧写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在过去的三十多个小时里只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经历了被停职、被追捕、被内务部收缴警徽,以及获知自己已故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一条工业原料供应链的发起人名单上这一连串正常人可能需要一年才能消化的精神冲击。

他在走廊尽头的问讯室门前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电子时钟。八点五十一分。距离萧棠计划中的问讯开始还有九分钟,距离周济民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接管整个案件还有六十九分钟。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萧棠坐在问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录音笔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她换上了正式的工作装——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肩章上的徽章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她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一丝不苟,和凌晨在公寓里那个披着开衫毛衣、捧着凉茶的女人的形象形成了彻底的切割。此刻坐在问讯桌后面的不是萧棠这个人,而是萧棠这个职务。

“请坐。”她说,语气恢复了昨晚在服务区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她说完之后用钢笔在文件夹的边角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在标准的内务部问讯流程中没有任何意义。那是她和顾念深约好的暗号——敲门的人进来之后,方敏会出现,问讯中会制造一个小混乱,顾念深需要在混乱中找到离开的窗口。

顾念深在问讯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动,靠背的角度被刻意设计成微微向后倾斜——受讯者无法保持一个舒适的坐姿,无法通过身体的稳定来获取心理上的安全感。这些细节他全部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在坐下的时候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前倾,用前臂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做出了一个完全开放而配合的姿态。

萧棠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对着录音笔报出了标准开场白:“问讯编号IR-0427-01,时间八点五十二分,被问讯人顾念深,联邦调查局侧写组原组长。问讯人萧棠,内务部调查科科长。地点海津市局九层内务部三号问讯室。顾念深,你现在是否处于自愿接受问讯的状态?”

“是。”

“你是否已被告知你有权在问讯中保持沉默,有权委托律师到场,以及你所作出的任何陈述都可能被用作内部纪律审查的依据?”

“是。”

“你昨晚在海津市与滨城市交界处废弃的G27国道服务区与‘晶石毒奶案’在逃嫌疑人韩牧进行了接触。请详细描述这次接触的经过。”

顾念深开始陈述。他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时间节点和地理位置都精确到了分钟和米。他描述了如何在废弃化工厂找到韩牧的笔记本,如何破解笔记本上隐藏的坐标,如何独自驾车到达国道服务区,以及如何在服务区二楼废弃休息室里找到韩牧。他的陈述在表面上是完全配合的,每一个萧棠提出的问题他都给予了具体的回答。

但他在陈述中刻意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他将韩牧离开服务区的时间描述得比实际时间晚了大约十五分钟,将韩牧逃逸的方向从西北改成了东南。十五分钟的时差和相反的方向,足以让内务部在后续追踪中走上一条完全错误的路线。第二件事,他在提到韩牧交给他的证据时,将磁带的来源描述为“在化工厂质控室天花板上的同一批物证中发现的”,而不是“韩牧在服务区亲手交给我的”。这个细节的修改将磁带从一个“嫌疑人在逃逸过程中交付的敏感证物”变成了“在标准勘查程序中发现的常规证物”,大大降低了磁带在内务部审查中被质疑和查封的风险。

萧棠在记录他的话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偶尔会抬起眼睛看顾念深一眼,那个眼神在问讯记录的掩盖下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交流。她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为他搭建一个完整的、经得起内务部后续审查的陈述框架。

问讯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至少三四个人同时走动时才会有的密集足音,中间夹杂着低沉的对话声和对讲机静电干扰的杂音。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路逼近,在问讯室门口短暂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萧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用目光示意顾念深留意那阵脚步声。那些脚步声的节奏和步幅都带有明显的战术训练痕迹——是内务部特别行动组的人。和昨晚去服务区抓捕他是同一批人。他们在九楼集结,说明内务部在问讯期间还有别的部署。

就在这时,问讯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短促而有力的敲门声,不等萧棠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内务部制服的年轻女性探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面色紧张。她的胸牌上写着:方敏,调查科助理。

“萧科长,紧急文件需要您马上签阅。”方敏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清晰,显然是事先经过演练的。

萧棠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文件。她背对着顾念深,肩膀挡住了方敏和他之间的视线。在这个短暂的视线盲区里,她用手势对着方敏做了一个极快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划了一条斜线,然后拇指朝门口一挑。这是内务部内部的战术手语,意思是“转移目标,清理通道”。

方敏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出了问讯室。门重新关上。

萧棠走回桌前,但没有坐下。她将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她抬起头,用录音笔能清晰录到的音量说:“问讯暂时中止,时间九点三十二分。被问讯人顾念深需要签署补充调查程序告知书,我在隔壁文书室等候,五分钟后恢复问讯。”

她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转身走出问讯室。

顾念深独自坐在问讯室里,盯着桌面上萧棠留下的那份文件。文件是一份标准的格式文书,封面上印着“联邦调查局内务部补充调查程序告知书”的字样。但在文件的第二页,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的字迹是萧棠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方敏已在后走廊清道。九层东侧消防楼梯下去,直接到地下停车场B2层。B区32号车位有一辆灰色的民用牌照轿车,钥匙放在右后轮毂内侧。车辆已录入临时通行白名单,出闸时不会报警。赵维远参议员的办公室地址已预存在车载导航里,目的地标注为‘芙蓉路17号’。走。”

顾念深将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将那份格式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站起来,打开问讯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方敏站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正假装在整理档案柜里的文件。她看到顾念深出来,没有转头,没有打招呼,只是用手指在档案柜的门上轻轻叩了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他沿着萧棠指定的路线穿过了九层东侧走廊,推开消防楼梯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墙角处的绿色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荧光。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短促的回声,从九层一层一层地往下传。

地下停车场B2层是内务部专用停车区,平时只有内务部的公务车辆和少数获得特殊授权的私家车可以停放。B区32号车位停着一辆灰色的中型轿车,车型毫不起眼,车牌号不在任何内务部公开车辆名册上。顾念深在右后轮毂内侧摸到了一把用胶带固定的车钥匙,按下解锁键,车门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导航屏幕自动亮起,目的地已经预设完毕,屏幕上显示着一条从海津市局到联邦参议院大楼的最短路线,预计用时二十八分钟。

现在是九点四十一分。周济民的记者招待会预计在十点整召开。他有十九分钟的时间赶到参议院大楼,将档案袋亲手递到赵维远参议员手中。

灰色轿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了海津市早高峰尾段的车流。城市已经彻底苏醒了,街道上挤满了通勤的车辆和赶路的行人,公交站台上排着长队,早餐摊前围满了买豆浆油条的白领。这座城市里有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在过着他们普通的早晨,他们不知道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权力走廊里,一场关于真相的围剿和反围剿正在争分夺秒地上演。

顾念深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恺。

“你在哪儿?”林恺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有汽车鸣笛和人群喧闹的声音,他显然也在路上。

“去参议院的路上。”顾念深说。

“那你应该不知道——周济民的记者招待会提前了。”林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刚收到消息,他九点半就已经到了发布会现场,提前开始了媒体预热。现在正在接受记者提问,有记者直接问到了马国良被食药署内部监察带走的事,周济民的回答是——‘该名工作人员涉嫌长期隐瞒检测异常数据,属于个人失职行为,调查组已全面介入。’他把马国良说成了替罪羊,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

顾念深的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周济民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一旦马国良在调查中被定性为唯一的渎职者,马国良供述中对旋转门和免检清单的曝光会被切割成“戴罪立功”或“诬告泄愤”,而韩牧的录音将因为缺少另一端的官方交叉印证而在法律上失去冲击力。更要命的是,在媒体完成了这轮报道之后,周济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宣布成立特别工作组,将原调查组的全部成果收编、过滤、修剪。

“发布会现在到什么阶段了?”顾念深问。

“还在进行中。”林恺说,“我正在看直播。周济民刚才宣布了一项新措施——从即日起,康婴乳业旗下所有品牌将接受联邦调查局和食药署的联合驻厂审查。这听起来像是在加强监管,但实际上是把调查权从外部独立调查变成了内部联合审查。他们可以自己审查自己,自己监督自己,自己给自己开合格证。”

顾念深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灰色轿车在车流中穿梭,速度表上的指针稳定地向上攀升。他需要更快。不是比车流更快,而是比周济民在记者招待会上完成信息封锁的速度更快。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林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背景里的喧嚣声也忽然消失了,他显然走到了一个相对私密的角落,“我刚才试着用加密线路联系韩牧,按照你之前说他会在渔港附近等我的约定。但他不在仓库了。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床垫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我去见她。”

顾念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只能是叶知秋。韩牧的妻子,正在海津市某家医院里靠透析维持生命的那个女人。韩牧离开了安全的藏匿地点,冒着被整个联邦调查局通缉的风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独自出发了。他要去看他的妻子。也许是因为他预感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也许是因为他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妻子的病情出现了变化,也许只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那种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煎熬。

不管是哪种原因,结果只有一个——韩牧的行踪随时可能暴露。而一旦他在去医院的路上被捕,他手里还握着的那部分证据就会落到周济民的人手中。

“林恺,你马上查一下叶知秋住在哪家医院。”顾念深说,声音仍然保持着冷静,但语速已经快到了接近极限。

“查过了,海津市仁济医院肾内科,六楼透析中心。根据医院的电子登记系统显示,她的预约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林恺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让顾念深浑身发冷的话,“顾队,仁济医院距离周济民正在开发布会的新闻中心只有两个路口,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百米。而且,韩牧的身份证号刚才在仁济医院附近的路上被一个路面探头捕捉到了。时间是九点三十七分。”

顾念深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韩牧正在走向仁济医院。周济民正在新闻中心对着镜头微笑。顾念深正行驶在通往参议院的路上。三条时间线正在海津市的地图上以不同的速度向前推进,而这三条线的交汇点即将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轰然碰撞。他必须在碰撞发生之前做出一个选择——继续去参议院递交证据,还是掉头去仁济医院拦住那个准备为见妻子一面而自投罗网的男人。

证据和证人。理智告诉他,证据比人重要,有了证据,以后还能翻案;但情感却在他胸腔里猛烈撞击——如果韩牧被捕,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帮助都将成为泡影,韩牧会被迅速剥夺发言权,而他所有藏在录音里的指控会被拆解成孤证。

他猛打方向盘,在一个禁止掉头的路口来了个急转弯。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引来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你掉头了。”林恺在电话那头说。

“你去参议院。”顾念深说,“萧棠给了我一辆车的权限,但她给不了你进入参议院大楼的身份。你的证件还是干净的,你是没有被内务部盯上的人。你现在马上去芙蓉路17号,找赵维远参议员,把萧棠那份四年前的完整手稿和南港毒米粉案的股权关联证据交给他。我会把马国良口述那盘磁带的云端备份地址发给你,你到参议院后下载到新的设备上播放给他听。”

“那你怎么办?你现在去仁济医院,会被监控拍到,内务部会发现你逃逸问讯。”

“我本来就是被调查对象。”顾念深说,“多一条逃逸问讯的违规记录,不会让我现在的情况变得更糟。但韩牧被抓,一切归零。”

林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我把证据送到,然后去仁济医院找你。”

“不要来仁济。”顾念深说,“如果我成功拦住韩牧,我会带他去参议院自首。如果他已经被抓了,你去也没有意义。你在参议院大楼外面等我,不管我能不能赶到,你都要把证据递上去。明白吗?”

“……明白。”

顾念深挂断了电话。他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灰色轿车在车流中不断变道、加速、再变道。导航屏幕上重新规划了一条去仁济医院的路线,预计到达时间:九点五十三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剩多少侧写师的冷静了。那双眼睛是一个在道德悬崖上站了太久、终于开始往下跳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疯狂,但已经不再试图保护自己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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