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回到车旁的时候,发现驾驶座的车窗被敲碎了。
碎玻璃散落在座椅和方向盘上,在手电筒的黄色光柱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粗盐粒。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先把四周扫视了一圈——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引擎声,只有沙漠夜风在矿渣堆之间穿行的呼啸。然后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仔细检查车内的损失。
手套箱被撬开了。里面的车辆登记证和保险单被翻出来扔在副驾座上,但什么都没少。他放在后座的公路图和半瓶水也还在。敲碎车窗的人不是为了偷东西。他们在找别的东西——文件,录音,或者任何他从矿坑里带出来的东西。
他们还不知道他手里有洛蕾塔的笔记本和审计报告的封皮。这两样东西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被西装内袋的布料和体温焐着。
他用手扫掉驾驶座上的碎玻璃,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在砂石路上掉头的时候,轮胎打滑了好几次,底盘被一块凸起的岩石刮得发出刺耳的金属嘶叫。他没有减速。他把远光灯打开,照向通往梅萨维尔方向的那条模糊的土路,油门踩到了底。
一个小时后,他把车停在了铁轨房站外的沙土地上。
图利奥的房车还亮着灯。那盏挂在车顶遮阳棚下面的煤油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圈橙黄色的光晕,在黑暗的沙漠里像一枚即将熄灭的烟头。伊桑下车的时候,左脚踝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根钉子上。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房车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图利奥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管霰弹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看了伊桑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碎了一扇车窗的轿车,然后把枪收起来,转身走进车里。
“进来。你的脚受伤了,别站在外面喂蚊子。”
房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折叠桌上摊着一张诺加利托斯沙漠的等高线地图,地图上画了好几个红圈,旁边摆着一台老旧的短波收音机,正发出沙沙的静电噪音。图利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急救箱,丢给伊桑。
“把鞋脱了。脚踝扭伤不处理,明天早上你会连刹车都踩不动。”
伊桑坐在折叠椅上,解开鞋带,把左脚从鞋子里抽出来。脚踝已经肿了,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健康的青紫色。图利奥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了按肿胀的位置,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开始替伊桑缠脚踝。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出奇地轻柔,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精密零件。
“你在矿区发现了什么?”
伊桑把矿坑里的铁链、铁铐上的名字、审计报告封皮和洛蕾塔的笔迹都说了。他说得很慢,尽量不漏掉任何细节。图利奥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包扎动作没有停顿,但伊桑注意到他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力度明显加重了。
“马丁·雷耶斯还活着。”图利奥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确定?”
“因为铁铐是打开的。”图利奥站起来,用一块破布擦掉手指上沾的绷带胶,“奥尔特加的人不会打开铁铐。他们处理囚犯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把人一直锁到死,要么把人拉到沙漠里对着后脑勺开一枪,然后把尸体埋进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坑里。铁铐是打开的,锁芯完好,上面有被指甲刻出来的名字——这说明雷耶斯是自己从里面打开的。他有那个技术。他以前在蒂埃拉自由邦税务局工作的时候,处理过海关扣押的走私品,其中有一批是老式手铐。他知道怎么用一根回形针撬开那种型号的锁。”
伊桑想起了铁铐内侧那些歪歪扭扭的刻字。每一笔都像是在抖,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一个人在黑暗的地下硐室里,用指甲或者碎金属片一点一点地在铁铐上刻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留下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以防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挣脱之后会去哪里?”伊桑问。
图利奥走到折叠桌前,用手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水泵站往东三英里,有一片被废弃的边境巡逻哨站。雷耶斯在税务署工作的时候,参与过一项跨境资产清查项目,对那些旧哨站的位置很熟悉。如果他逃出来了,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有屋顶,有墙壁,有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残留。在诺加利托斯沙漠里,一个旧哨站就是一座宫殿。”
伊桑站起来,把脚踩在地上试了试。绷带缠得很紧,脚踝的疼痛被压缩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他把鞋穿回去,鞋带系到最紧。
“天一亮就出发。”
图利奥没有反对。他走到房车后面的武器柜前,拉开铁门,从里面取出一把杠杆步枪和两盒子弹。步枪的木质枪托已经磨得发亮,金属部件上有一层薄薄的枪油,在煤油灯下反着暗光。他把步枪递给伊桑。
“你用这个。杠杆式,结构简单,不容易卡壳,在沙漠环境里比那些花哨的半自动手枪可靠得多。”
伊桑接过枪。枪比他想象的重,木质枪托贴着手掌的弧线,冷冰冰的。他在法学院的安全防护讲座上摸过一次枪——一把退了弹匣的训练用手枪——但杠杆步枪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玩意儿的重量、质感和那股淡淡的硝烟味都让他的胃部产生一种痉挛般的紧束感。
“那个送录音笔给我的人,”伊桑把枪横放在膝盖上,“我在矿区发现了一行新鲜的脚印,还有一块带血的灰色布片。他可能在我之前就到了矿区,拿走了审计报告的正文。”
图利奥正在往弹仓里压子弹,手指顿了一下。“如果他已经拿到了报告,为什么还要把布片留在沟底?”
“也许他受了伤。”
“也许他故意留下的。”图利奥把装好子弹的步枪靠在墙边,拿起桌上那台短波收音机的耳机戴上,调了几下频率旋钮,听了几秒钟,然后摘下来。“一个小时前,梅萨维尔警方在矿区西北边设了路障。官方说辞是排查非法采矿活动,但他们出动了直升机。在没有月亮的夜晚用直升机排查非法采矿,这不正常。”
伊桑走到窗边,拉开遮阳帘的一角往外看。南边的天空确实有一个亮点在缓慢移动,距离很远,但飞行高度很低,光点忽明忽暗,正在贴着地平线做搜索航线。直升机的旋翼声被距离和风声稀释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个光点的移动轨迹告诉伊桑一件事:警察不是在排查什么非法采矿。他们在找一个人。一个从矿坑里消失的人。
“还有一件事,”图利奥从冰柜里拿出两罐豆子罐头,打开放在炉子上加热,“你在医院碰见了克劳奇。他去了洛蕾塔的病房,还试图拿到她的私人物品。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追雷耶斯的审计报告。他们也知道那个人可能是你。但他们还没有对你下手——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是因为你身上还有一个他们没有的牌。”
“什么牌?”
“参议员福克。”图利奥搅动着锅里的豆子,罐头盒在炉火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你是福克的立法秘书。动你,等于在福克的脚边开枪。无论福克在法案问题上有没有和克劳奇同谋,他都不可能容忍自己办公室的人被公然干掉——那会让他所有的政治对手找到攻击他的弹药。克劳奇很聪明,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撕破脸。他会先切断你和福克之间的联系,然后再动手。”
伊桑想起了克劳奇在医院走廊里的声音。“参议员福克先生非常关心她的恢复进展。”那语气不是关心,是侦察。克劳奇去医院不是为了洛蕾塔的病情——他去是为了确认伊桑在不在那里,为了摸清伊桑已经追到了哪一步。
“你明天去找雷耶斯。我去一趟梅萨维尔。”图利奥把热好的豆子罐头推到伊桑面前,“我需要查一下那个双头鹰袖扣的来源。奥尔特加在诺加利托斯的行动从来不是他自己掏腰包维持的,他背后有一条很长的资金链。如果能找到那个资金来源,也许就能弄清楚埃斯特万联合体在法案条款修改中到底压了多少赌注。”
“你自己去梅萨维尔?你不怕克劳奇的人找你麻烦?”
图利奥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容。他拉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胸口。“二十年前我在蒂埃拉自由邦的革命军里修无线电。有一次我一个人带着发报机穿越政府军的封锁线,被一支巡逻队发现了。他们追了我三天三夜,在我身上留下了这道疤。最后我活着回到了营地,带着那台发报机,和那个巡逻队指挥官的军帽。”他把领口合上,“在那之后,没有人能在诺加利托斯沙漠里找到我,除非我自己想被找到。”
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在图利奥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仍然是那双深棕色的、锐利的瞳孔,像两颗被埋在沙土下的玻璃珠子。伊桑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老人不是在帮他。这个老人在还一笔二十年前欠下的债。而那笔债的数额,可能比伊桑能够想象的还要沉重。
天还没亮,伊桑就醒了。他是被沙漠黎明特有的那种寂静惊醒的——风停了,虫子静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扣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异常清晰。他坐起来,脚踝上的绷带勒了一夜,胀痛有所缓解,但还没完全消退。他试着转动脚踝,能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就被疼痛逼回来了。
图利奥已经不在房车里了。折叠桌上的地图被收起来,换成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粗硬,每一笔都深深陷入纸面:“去了梅萨维尔。电台调到了紧急频道,有问题随时呼叫。记住——不要开自己的车。房车后面有一辆旧摩托车,油箱已经加满了。”
伊桑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冷得让他打了个哆嗦。沙土地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东方初现的微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沙漠的昼夜温差太大了,大到能把石头冻裂,能把一个人的决心冻得发脆。
房车后面确实停着一辆摩托车。那是辆老掉牙的单缸越野摩托,坐垫上缝着一块牛皮,排气管用铁丝绑着,油箱侧面还有几处弹孔被用腻子填起来的痕迹。但轮胎是新的,花纹深而清晰。图利奥在摩托车的把手旁边挂了一个帆布水袋和一个工具包,还在车头灯上缠了一圈铁丝加固。
伊桑发动摩托车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咳嗽,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突突响起来。他跨上车,左脚勉强能支撑住车身的平衡,右脚踩下挂挡杆,松开离合器。摩托车在沙土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稳定下来,朝东方的沙漠腹地驶去。
旧哨站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但实际骑起来才知道沙漠里的距离是骗人的。每一座沙丘的背面都像是藏着另一座沙丘,每一条干涸河床都延长了通往目的地的路径。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开始急剧上升,摩托车发动机的热量从座垫下面蒸上来,和头顶的烈日一起烘烤着伊桑的后背。他每骑十五分钟就必须停下来喝一次水,顺便把左脚在沙土上放一下,让脚踝的疼痛缓一缓。
大约骑了一个半小时,他终于看到了旧哨站。
那是一座低矮的水泥建筑,坐落在一片突起的岩石台地上,外墙被沙漠风沙打磨得像砂纸一样粗糙,所有窗户都没有玻璃,只剩下空的窗框瞪着外面的旷野,像是被剜去眼珠的眼眶。建筑前面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上面什么都没有挂。旗杆下面是一排已经坍塌了大半的沙袋掩体,沙袋布早已腐化,里面的沙土流出来堆成一个个小沙丘。
伊桑把摩托车停在距离哨站两百米外的岩石后面,熄了火,拔出图利奥给他的杠杆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五发子弹,压得整整齐齐。他把枪背在肩上,压低身体,绕到哨站的侧面,从一个倒塌的沙袋掩体后面翻进去。
哨站内部被废弃了很久,但地面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和他在旧水泵站外面看到的那双鞋的纹路完全一致。脚印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哨站最里面的房间,那个房间以前可能是弹药库,铁门已经被拆卸了,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地毯当门帘。
伊桑站在门帘外面,握着枪的手在出汗。
“马丁·雷耶斯。”他压低声音说,“我叫伊桑·克罗斯。我是洛蕾塔·海斯的朋友。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有和你一样的问题。”
门帘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嘶哑,虚弱,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把枪放下。慢慢放。”
伊桑把杠杆步枪放在地上,用脚踢到一边。
“掀开门帘。两只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他照做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窄小的通风窗透进来一缕光。在角落里的行军床上,半躺着一个男人。他大概四十岁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岁。头发又长又脏,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他的左腿用一根破布条捆着,布条下面露出一截颜色发黑的肿胀皮肤。床旁边放着一根锈铁管,他用右手握着铁管的一端,另一端抵在地上,随时可以抡起来当武器。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发着光,不是疯子的光,不是绝望的光,而是某种更顽强的东西。一个被人在地下关了无数个日夜仍然拒绝死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
“洛蕾塔怎么了?”他问。
伊桑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地上坐下。“她被人发现昏迷在沙漠边缘。现在在梅萨维尔医院,医生说大脑缺氧时间太长。她已经不能再说话了。”
马丁·雷耶斯的铁管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闭上眼,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睁开,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但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洛蕾塔来找过我。在她出事的前一天。她给我带了食物,还帮我换了腿上的药。她说她拿到了克劳奇和奥尔特加的交易录音,但录音还不够——它只能证明他们之间有私下的接触,不能证明这个私下接触和我审计出来的那笔假利润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她说她需要找到完整版的审计报告。”
“所以她来了这里。”
“对。我的审计报告被奥尔特加的人在抓我的时候抢走了,但我在被抓之前备份了一份。我把备份藏在矿区东侧旧水泵站的水箱浮球里。没有人会想到去检查一个废弃了三十年的老水箱的浮球舱。”
伊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水泵站。他去过水泵站。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开口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份备份现在在哪里?”
雷耶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暗光里缓慢地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巨大的决定。
“我给了洛蕾塔。她把报告带走了。”
伊桑正要开口说“但她身上没有报告,医院储物柜里没有,警察没收的东西里也没有”,雷耶斯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安静。”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从哨站外面的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风声是呼啸的。不是摩托车引擎,摩托车是突突的。这个声音是嗡嗡的,沉重的,正在从东南方向快速接近。
直升机。
伊桑冲到窗前,从窗框的缝隙往外看。两架直升机正在贴着地面向哨站飞来,桨叶搅动的气流把沙尘吹得漫天飞扬。直升机下面还跟着几辆越野车,车顶上的警灯在扬尘里闪着暗蓝色的光。
不是梅萨维尔警方。车身上的标志是一对展开的双头鹰翅膀。那是奥尔特加的人。他们不是来排查非法采矿的。他们是来找雷耶斯的。
“他们看到你的车了。”雷耶斯靠在墙上,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不应该来这里的,年轻人。但你已经来了。所以现在你要做一个选择:要么从后面的通风窗翻出去,骑上你的摩托车离开,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要么留下来,和我一起,然后我们都会变成诺加利托斯沙漠里的两个名字。”
伊桑回头看着雷耶斯。税务稽查员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疲意和一个已经等待了很久的问题。
外面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沙尘从破碎的窗框涌进来,在空气中形成细密的金褐色雾团。
伊桑弯腰捡起地上的杠杆步枪,扳开枪栓,看了一眼弹仓里的五发子弹,然后把枪栓啪地推回去。
“那个水箱浮球在旧水泵站的哪个位置?”他问。
雷耶斯盯着他手里的枪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容,不是一个逃犯对一个陌生人的信任,而是一个人在最深的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有人推开了一扇门。
“水泵站最里面有一组绿色的水泵机组。水箱在机组背面,有三米高。你要爬到水箱顶部的检修口,浮球在它下面的机械舱里。但现在你应该先——”
直升机的轰鸣声淹没了他的话。整个哨站开始震动。沙尘从通风窗的每一个缝隙里涌进来,整间屋子被浓重的赭色尘雾填满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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