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沙漠里的公证人

梅萨维尔市立医院的重症监护区在四楼,走廊尽头的灯光永远是亮的,和白天黑夜没有关系。这里的空气有一股消毒剂和某种甜腻得让人反胃的药剂混合的味道,墙壁是介于浅绿和灰白之间的某种颜色,颜色选得很讲究——据说这种色号能降低家属的焦虑感。但伊桑走在这条走廊里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降低的焦虑。他的鞋底踩在地胶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一步都像在踩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护士站的值班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胸牌上写着“玛格丽特”。她抬起眼睛看了伊桑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每一个守过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家属脸上,那种已经预习过最坏消息的眼神。

“洛蕾塔·海斯。调查记者。昨天入院的。”伊桑把记者证掏出来——那是他两年前在法学院校报工作时办的旧证,过期了,但塑封膜还新,足以骗过一个疲于应付的夜班护士。

玛格丽特翻了一下登记表。“她是限制探视病人。直系亲属以外的人需要警局许可。”

“我不是来探视的。我是她的同事,需要取回她的私人物品。报社的财产。”伊桑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保持均匀的间隔,同时直视她的眼睛。他学到的另一件事——当你说谎的时候,不要加快语速。加快语速是心虚的本能反应,而本能反应是所有破绽的源头。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一把钥匙推过台面。“储物柜在走廊右手边第四个门。她的东西不多。警察已经翻过一遍了,拿走了她的手机和录音设备。剩下的都在柜子里。”

伊桑接过钥匙的时候尽量不让手指发抖。

储物柜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个帆布挎包,边缘磨得发毛,背带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半包纸巾,一张被水浸过的会议日程表,一串钥匙,一个空了的薄荷糖铁盒。挎包的夹层里有一个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处贴着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

伊桑翻开笔记本,快速扫过里面的内容。洛蕾塔的字迹很潦草,但条理清晰,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主题。大部分内容是关于跨境税务调查的记录——采访对象的名字、电话号码、会议地点、以及大量的缩写和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解读的速记系统。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日期标注是三天前。

那一页上只写了三个东西:

一个地名——“诺加利托斯废弃矿区,第三矿坑”。

一个数字——“47°13'22"N, 112°45'18"W”。

以及一行字母和数字的组合——“MR-2019-0447-D”。

伊桑盯着最后那行字符。MR。Martin Reyes。马丁·雷耶斯。那个从阳台上掉下来的税务稽查员。2019-0447-D——这像是一个档案编号。一个审计报告的档案编号。

他正要继续翻,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软底鞋那种细微的摩擦,而是皮鞋后跟敲击地面的脆响,节奏很快,很坚定,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

伊桑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把其他东西快速装回挎包,关上储物柜。他走到门口,侧身贴在墙壁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是阿利斯泰尔·克劳奇。

参议员的首席幕僚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圆框眼镜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两个白色的光斑。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医院保安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律师的中年人——深色套装,公文包夹在腋下。三个人在护士站停下,克劳奇用他那永远温和有礼的语调对玛格丽特说:“我们来查看海斯女士的情况,参议员福克先生非常关心她的恢复进展。”

伊桑把门缝推得更小一些,几乎没有缝隙。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对话。

护士告诉他们洛蕾塔仍在昏迷中,目前没有苏醒的迹象。克劳奇表达了得体的遗憾,然后话锋一转:“她入院时携带的个人物品,是否有任何文件类的东西?参议员办公室正在进行一项内部合规审查,海斯女士此前接触过一些涉及立法机密的材料,我们需要确认那些材料没有遗失。”

玛格丽特告诉他警察已经来过了,拿走了电子设备,剩下的私人物品在储物柜里。钥匙刚才被“一位自称是报社同事的先生”领走了。

走廊里沉默了两秒钟。

“这位先生,”克劳奇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伊桑必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才能听到,“您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伊桑没有等她回答。他快速扫视储物柜所在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尺寸勉强能让一个人钻过去。他拉过一把椅子踩上去,用钥匙撬开通风口的塑料格栅,然后抓住管道边缘把身体往上拉。铁皮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通风管道里又黑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侧的铁皮,每往前挪一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下面的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储物柜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钥匙还在门上。”这是那个律师的声音。

“通风口。”克劳奇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格栅被人动过了。”

伊桑用最快的速度在管道里往前爬。管道的终点通向外墙的一个排气口,排气口外面有铁栅栏,但栅栏的螺丝已经锈烂了,他用力一推就掉了下去。他从离地面三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在医院后面的垃圾处理区,左脚的脚踝在落地时扭了一下,疼痛顺着小腿往上窜。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瘸一拐地穿过小巷,绕过两条街区,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才放慢速度。他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干燥的人行道上。左脚踝在持续地疼,但不算严重,能走,能踩离合,这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洛蕾塔的笔记本,翻到那张坐标页。

诺加利托斯废弃矿区,第三矿坑。一个坐标。一个档案编号。

洛蕾塔在三天前写下这些东西。三天前,她还没有去旧货栈见他。三天前,她还在追踪马丁·雷耶斯的审计报告。她把坐标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这意味着那是她调查链条上的最新一环——也是她倒下之前的最后一个方向。

伊桑在便利店买了一张州级公路图、一壶水和一只手电筒。柜台后面的少年用死鱼眼看着他满身灰尘的样子,但什么都没问。在这种靠近沙漠的城市里,满身灰尘的人多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讲的事情。

他回到车上,把地图铺在方向盘上,用指尖顺着坐标的数字寻找对应的位置。那个坐标指向诺加利托斯沙漠腹地的一处旧矿区,距离他刚才去过的铁轨房站大约有四十英里,但不是同一个方向——矿区在更北边,更深入沙漠,更远离一切人类居住的痕迹。那片区域在公路图上标注的是“联邦土地管理局废弃矿区管制区域——禁止擅自进入”。但在这个地方,“禁止”是一个没有执行者的词汇。

他发动车子,朝北驶去。

下午的风沙已经过去了,沙漠在黄昏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橙红色。公路逐渐收窄,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从两车道变成了单车道,最后连柏油路面都消失了,只剩下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砂土路。路两边出现了越来越密集的废矿渣堆,黑灰色的碎石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丘,在暮色里看起来像是某个已经死去的巨大生物的坟冢。

当他把车停在矿区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废弃矿区的入口是一片被铁丝网围住的区域,但铁丝网早就被剪开了好几个大口子,上面的警告牌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字迹模糊。伊桑拿着手电筒下车,顺着矿区的土路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通道,照在废弃的矿井架、生锈的矿车和散落一地的工具上。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腐臭——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矿物质被水浸泡了几十年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地质性的腐烂气息。

第三矿坑在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坑,边缘用铁链和栏杆围了一圈,但栏杆已经倾斜,铁链也断了好几根。矿坑的入口是一个横井,井口被几根枕木撑住,里面漆黑一片。伊桑用手电照进去,光柱照不到底,只能看到井道向下倾斜,像是某个巨型生物挖进地心的食道。

他在井口旁边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被踩碎的眼镜。镜片碎裂,镜架扭曲,金属边框上有一道明显的刮痕。眼镜旁边还有一块被撕下来的衬衫布片,布料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已经干了很久。伊桑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布片的纤维纹路和他身上穿的这件平价衬衫不同,质地更细密,是定制的正装衬衫。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的光柱扫过矿坑入口旁边的一块平地。平地上有清晰的车辙印,宽胎面,深纹路——和停在加油站那辆深蓝色皮卡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矿坑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在用极其微弱的气息呼出某个音节。那不是风声。风声已经在头顶的旷野里嘶吼得够响了,不需要从地底再传出来。

伊桑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井口边的铁链,开始沿着横井的坡道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到了极点,因为脚下的碎石随时会滑动。井道越往下越窄,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硫磺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一种让他后颈发凉的气味——那是密闭空间里长期缺乏通风才会产生的气味。人体的气味。

大约往下走了三十米,井道忽然豁开,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硐室。硐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顶部不太高,岩壁上残留着采矿时留下的凿痕。硐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空的矿泉水瓶,一床肮脏的毛毯,几个已经生锈的罐头盒。

以及一条铁链。

铁链的一端被螺栓固定在岩壁上,另一端拖在地上,末端是一个打开的铁铐。铁铐内侧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凝固了很久,但颜色还没有完全氧化成黑色。

这里曾经关过一个人。

伊桑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铁铐的内侧。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旁边,有一些更细微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其他尖细的东西在金属表面上刻下的痕迹。他把手电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在铁铐上。

是字。一个被刻在铁铐内侧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在发抖,但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部力气和全部时间。

“马丁·雷耶斯。”

伊桑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在硐室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在黑暗中。

马丁·雷耶斯没有从阳台上掉下去。马丁·雷耶斯被关在这里。被铁链锁在诺加利托斯沙漠地下三十米的一个废弃矿坑里,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直到有人决定他不再需要活着为止。

但那个铁铐是打开的。

不是被钥匙打开的——铁铐的锁芯已经锈死了,伊桑检查了一下,锁扣上没有任何撬痕。这意味着它要么是从未锁过,要么是锁着的人自己想办法从里面打开了它。如果是后者,那么马丁·雷耶斯曾经挣脱过。他从这个硐室里跑了出去。或者至少,他尝试过。

伊桑站起来,把手电的光柱扫向硐室的每一个角落。在靠近另一个出口——一个更小的通风井——的岩壁下面,他发现了一堆被撕开的纸质文件封皮。封皮上印着蒂埃拉自由邦税务署的官方标志,下面是一行印刷体字:“审计报告 MR-2019-0447-D·机密·仅限内部查阅”。

封皮还在。但里面的文件全部不见了。

有人在伊桑之前来过这里,拿走了审计报告的全部正文。

他把封皮翻过来,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是马丁·雷耶斯的笔迹——这行字写得很冷静,笔画匀称,没有颤抖,没有挣扎的痕迹。这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记录什么信息的人在有条不紊地写字。

“雷耶斯说他的备份藏在‘老地方’。他没有告诉我老地方是什么。但我猜和矿坑东侧的旧水泵站有关。——L.H.”

L.H. 洛蕾塔·海斯。

洛蕾塔来过这里。她找到了马丁·雷耶斯的囚禁地点,发现了审计报告封皮,追查到了“老地方”的线索。然后在三天后的下午,她在旧货栈把一枚双头鹰袖扣塞进了一个年轻幕僚的口袋里,独自离开了月台,再也没有完整地回到任何一个地方。

伊桑把封皮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和洛蕾塔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他沿着来时的横井坡道爬回地面。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更冷,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像细针扎。他用袖子挡住口鼻,站在矿坑边缘往下望。手电的光柱已经照不到深处了,但黑暗本身就在那里,像一个被挖空了内脏的巨兽张开嘴,等着下一个走进去的人。

矿区东侧。旧水泵站。

他调转手电方向,朝东边走去。

大约走了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栋水泥建筑。建筑不大,只有一层,已经废弃多年,外墙上的涂鸦已经被风沙磨掉了大半。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伊桑推开门,手电光扫进室内,照出了一排锈迹斑斑的水泵机组、一张翻倒的金属桌子和四面什么都没有的灰墙。

他在旧水泵站里站了很久,把手电筒的光束从天花板照到地板,从墙角照到墙角,找遍了每一个可能藏匿文件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

“老地方”不是一个水泵站。

或者,有人比他更早找到了“老地方”。

就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同时,伊桑注意到水泵站门外的一个细节——地面上的沙土上有一行脚印。不是他的。这行脚印很新,边缘清晰,没有被风吹散,说明留下脚印的人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脚印的尺码很大,步幅也很大,脚尖朝外,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和图书馆楼梯间里那个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完全一致的行走姿态。

伊桑沿着脚印走了大约五十米,脚印消失在一片坚硬的岩层上。岩层再往前是一道干涸的冲沟,沟底一片漆黑,手电光照下去只能看到沟壁上杂乱的灌木枝和风化岩屑。沟的另一侧是一片更荒芜的砂石地,没有任何建筑的影子。

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沟底的一棵枯死的牧豆树枝条上,挂着一块被撕裂的布料碎片。灰色的,连帽衫的那种灰色。布料边缘上沾着一点深红色的新鲜痕迹。

不是干了的那种红褐色。是还在湿润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红色。

伊桑把手电对准那块布片,然后缓缓抬起光束,扫向冲沟下游的方向。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沟底穿行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站在冲沟边缘,握着手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白。那只手电筒已经连续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光束开始变黄,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沙漠的夜晚正在加深,气温在持续下降,而他的车上既没有厚外套也没有足够的饮用水。

他做了最后一次决定,然后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冲沟深处的黑暗中,有一个东西在闪光。不是光——是反光。一个金属表面的物体,半埋在沟底的泥沙里,正反射着伊桑转身时最后一次甩过的手电余晖。

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已经走远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着缩小,最终被沙漠的夜幕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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