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父亲的晚餐

三天后,达菲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奥尔德曼桌上。

“塞拉·惠兰。科马克的妹妹,比他小三岁。现居东海岸纽黑文市,职业是临床心理医生,专攻儿童创伤。”达菲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而且——她在三个月前主动联系过埃瑟里奇警局。”

奥尔德曼翻开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电话记录,日期是梅芙失踪前大约两个月。记录内容简短:塞拉·惠兰致电警局家庭暴力防治科,询问是否有针对她嫂子梅芙·惠兰的报案记录。接电话的警员告诉她,系统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塞拉道谢后挂断。

“她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奥尔德曼问。

“不知道。但她在电话里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我昨晚试着打过去,她接电话时第一句话是——‘你们终于打来了。’”

第二天中午,奥尔德曼和伊莱亚斯并肩坐在埃瑟里奇警局的小会议室里。对面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画面——一个女人坐在办公室里,身后是满墙的心理学专业书籍和一张挂在墙上的儿童绘画治疗证书。她四十二岁,深棕色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脸部轮廓与科马克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同。科马克的眼睛是冰冷的湖面,她的眼睛则像正在融化的冰——有温度,但仍在颤抖。

“塞拉·惠兰医生。”伊莱亚斯开口,“感谢您同意与我们谈话。”

“请叫我塞拉。”她的声音平稳,但有一种被长期训练过的克制,“我在电话里已经告诉达菲警探一些事。但我希望这次谈话被正式记录。”

奥尔德曼按下了录像键。

“我七岁那年,父亲死于车库一氧化碳中毒。”塞拉开始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与科马克如出一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警方结论是意外。母亲从不谈论这件事。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您当时只有四岁。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科马克从车库出来。”她说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凌晨两点左右。我醒来去上厕所,从走廊窗户看到车库里亮着灯。科马克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看到我在窗口,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我的房间。我回到床上,假装睡着。”

奥尔德曼感到脊背发凉。四岁的女孩,凌晨两点,看到七岁的哥哥从父亲死亡的车库里出来。这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像一个无法被删除的病毒文件。

“您后来问过他吗?”

“从未。在我们家,沉默是一种必须遵守的规则。母亲制定了它,科马克完善了它。任何质疑都会招致他那种特殊的报复——不是打骂,而是一种缓慢的、滴水穿石的孤立。他会用各种方式让你明白,你的声音不重要,你的感受无关紧要。他会让你在餐桌上变成一个透明人。”

“为什么您现在愿意说出来?”

塞拉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这个动作让奥尔德曼想起了布伦南。

“因为梅芙。”她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眶微微发红,“梅芙嫁入惠兰家时我十六岁。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我们都以为科马克结婚后会变好——母亲这样说,我也这样相信。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学心理学,慢慢明白了科马克的行为模式是什么。情感操纵。煤气灯效应。系统性的人格抹杀。”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笔记本。

“三年前我开始与梅芙秘密联系。她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用公共电脑给我发邮件。我尝试帮她制定离开的计划——庇护所联系、法律援助、带着孩子们安全脱离的步骤。但每次到最后一步,她都会退缩。”

“为什么?”

“因为孩子们。”塞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科马克让她相信,如果她离开,他会让法庭裁定她精神失常,让她永远见不到孩子。而我们的母亲会为他作证——证明梅芙是一个抑郁、焦虑、不适合抚养孩子的母亲。”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视频画面里,塞拉身后的窗外是纽黑文灰色的天际线。与埃瑟里奇同样的铅灰色天空。

“梅芙失踪前一周,给我发了最后一封邮件。”塞拉说,“她说科马克发现了她的离婚计划。他在她电脑上安装了监控软件,看到了她写的所有邮件。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打了她——不是用拳头,是用一本天文学年鉴。他告诉她,如果她敢离开,他会把她埋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伊莱亚斯的前额血管微微跳动。“这封邮件您保留了?”

“是的。我已经转发给达菲警探。”塞拉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案发当天下午,我尝试打电话给梅芙。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她没有接。我打了三次,都没有接。”

三点四十分。比科马克声称的出发时间早了五分钟。比索普博士推断的死亡时间窗口下限早了五分钟。

“您知道那把地质锤吗?”奥尔德曼问。

“我知道。科马克十岁时,父亲的一位同事送给他一套地质勘探工具。他最珍视的就是那把地质锤。他给它上了三层清漆,每次野外考察回来都会擦拭保养。上学期他说借给同事了——我当时就感到奇怪。科马克从不借出自己的私人物品。从不。”

“最后一个问题。”伊莱亚斯身体前倾,“您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

塞拉沉默了很久。画面里,她的手从桌面移到膝盖上,肩膀微微塌陷。

“我花了三十年才说出这些话。向你们,向两个陌生人。”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如果民事法庭需要我,我会去。”

视频挂断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录像机运转的微弱嗡鸣。

“恶意检控诉讼。”伊莱亚斯打破沉默,声音沙哑,“格雷可以用这个威胁我,但他不能威胁塞拉。她不是检控方,她只是一个愿意说出真相的证人。”

“而她的证词可以建立科马克的行为模式——从七岁开始。”奥尔德曼补充,“三十年前的间接证据加上三十年后的行为模式。在民事诉讼中,这已经足够达到优势证据标准。”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埃瑟里奇港的雾正在变薄,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我去联系梅芙母亲的律师。”伊莱亚斯说,“民事诉讼,过错致死。赔偿金额不是目的——让科马克·惠兰在证人席上接受交叉询问,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拿起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

“奥尔德曼。”

“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手。”

奥尔德曼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伊莱亚斯的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达菲的号码。

“塞拉的证词很关键,但还不够。帮我查一件事——惠兰老太太,瓦莱丽。三十年前丈夫死亡时她领取保险金,现在儿子无罪释放后可能也要领取保险金。查她的财务记录。查三十年前那个十二万克朗的最终流向。”

“探长,三十年前的银行记录恐怕——”

“查。”

挂断电话后,奥尔德曼转向案件板。他将一张新的照片钉在梅芙照片的旁边——塞拉·惠兰,四十二岁,临床心理医生,花三十年才敢开口说话的妹妹。

母女。兄妹。夫妻。孩子们。这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沉默的故事。而瓦莱丽——科马克的母亲——站在所有节点的交汇处,手中握着三十年前的保险金,和三十年后门廊上的那束洋甘菊。

奥尔德曼在瓦莱丽的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拿起外套,驱车驶向松林社区。他需要再和这位老妇人谈一次。不是作为警探,不是作为检察官的搭档。只是作为一个人,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母亲会用三十年时间守护一个她内心知道是凶手的儿子。

而门廊上的那束洋甘菊,到底是愧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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