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锤移交的时间差像一根细针,扎在奥尔德曼颅骨深处。
科马克·惠兰声称上学期将地质锤借给同事布伦南,但布伦南亲口证实,物品移交发生在梅芙失踪后的第二天——周四上午九点,在惠兰家车库前。布伦南记得很清楚,因为科马克穿着晨衣,神色如常,递过地质锤时只说了一句:“下学期野外考察可能会用到,提前给你。”
周四上午九点。梅芙的遗体在海蚀洞里尚未被发现,警方甚至还没有将她列为失踪人口以外的东西。而科马克已经在转移一件形状与凶器吻合的工具。
“还不够形成完整链条。”伊莱亚斯站在案件板前,用指节敲击时间线,“布伦南可以作证移交时间异常,但仅凭这点无法证明它就是凶器。没有血迹残留,没有直接物证链接。科马克完全可以解释为巧合——他预感警方会搜查,提前归还在他看来不重要的教学工具。”
“预感?”奥尔德曼冷哼一声,“在妻子只是失踪,警方还没发现遗体的时候?”
“这正是辩护律师会说的话。”伊莱亚斯转身,眼圈下的阴影比前几日更深,“我们需要更多。梅芙的过去,她的关系网,任何能揭示动机或者证明科马克行为模式的东西。定罪不是在犯罪现场完成的,奥尔德曼,是在陪审团心里完成的。眼下我们连进入法庭的资格都不够。”
奥尔德曼沉默片刻,拿起外套。
“那我去找陪审团心里的那块砖。”
埃瑟里奇公共图书馆坐落在港口附近一栋老建筑里,铸铁楼梯和彩色玻璃窗保留着上世纪的余韵。图书管理员是位戴猫头鹰眼镜的老妇人,听到梅芙的名字后,表情发生了细微变化。
“梅芙?她以前经常来。”管理员领着奥尔德曼走向电脑区,“几乎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借书还书。安静得像个影子。”
“每周三?”奥尔德曼停住脚步,“她每周三不是去超市采购吗?”
“采购完就来这里。大概四点半到五点半,有时更久。”管理员调出借阅记录,“她借的书种类很杂——小说、园艺、心理学、法律科普。去年开始借了很多关于‘情感虐待’和‘精神控制’的书。”
奥尔德曼盯着屏幕上的借阅清单。书名像一串无声的警报:《看不见的锁链》、《煤气灯效应》、《沉默的受害者》、《如何识别情感暴力》。
“她有没有和您聊过什么?”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
“有一次她来还书,我正在整理新到的书架。她站在心理学区很久,然后问我——‘一个人是怎么慢慢消失的?’我以为她在讨论书里的内容,就随口回答了。后来我才意识到,她问的不是书。”
奥尔德曼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
“她借的书,丈夫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她总把借来的书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从来不在馆内阅读。有一次我无意中提到她借了本新小说,可以推荐给丈夫看。她的反应很奇怪——脸色一下子变了,然后小声说:‘不用。他只读他允许自己读的书。’”
奥尔德曼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暗。港口的风裹挟着鱼腥味和远处工厂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烟雾被风撕成碎片。
梅芙·惠兰每周三下午都在图书馆度过一小时。而科马克告诉警方,妻子每周三从超市直接回家,耗时不超过四十分钟。他对她每周的行踪知道多少?如果知道,为什么隐瞒?如果不知道,那么周三下午坐在电脑前播放纪录片的男人,是否注意过妻子比预定时间晚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家?
奥尔德曼将烟蒂按灭,拨通了伊莱亚斯的电话。
“梅芙每周三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在公共图书馆。不在家,不在购物。科马克的时间线里从未提及这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意味着他在撒谎,或者他对妻子的行踪毫不在意。无论哪种,都对陪审团有用。但还不够。”
“我知道不够。”奥尔德曼拉开车门,“但我在想——如果梅芙每周三下午有固定的秘密时间,她可能接触过其他人。管理员、读者、路过的陌生人。她是去看书的,还是去见某个人的?”
“你认为她有外遇?”
“我认为她有事瞒着丈夫。而那件事,可能就是她走向海蚀洞的原因。”
接下来两天,奥尔德曼和达菲走访了图书馆常客和周边商铺。咖啡馆店员记得梅芙——每周三会点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坐在靠窗位置看书。花店老板说她偶尔买一小束洋甘菊,从不带回家,放在图书馆公共花瓶里。街角便利店收银员说她买过几次明信片,寄往国外。
“寄到哪里?”
“我没注意。但她写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词。”
奥尔德曼调取便利店收银记录。明信片购买日期集中在过去三个月内,每次一张,支付现金。
线索指向一个名字——丽贝卡·弗罗斯特。梅芙的大学室友,十年前移居冰岛。奥尔德曼花了两天时间通过国际警务协作联系上她。
视频通话接通时,屏幕上出现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四十岁左右,深色头发,眼角有细密鱼尾纹。背后窗外是被雪覆盖的火山岩原野。
“我一直在等你们的电话。”丽贝卡说,声音平静得让人不安。
“您知道梅芙的事?”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她低下头,“梅芙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也是最能忍耐的人。”
“忍耐什么?”
丽贝卡沉默了很久。雪光映在脸上,让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我们保持通信将近十年。起初是邮件,后来科马克开始查看她的邮箱,她就改成手写信。再后来手写信也不安全了——他在她外出时搜查她的抽屉。所以她开始在明信片上用隐形墨水写信。紫外线灯照射才能看到内容。”
奥尔德曼感到一股凉意沿脊椎攀爬。“您保留了这些明信片吗?”
“都留着。一共七张。”丽贝卡从画面外取回一叠明信片,“我可以读给您听。但有些内容,我希望您读完之后,能为她做点什么。”
她拿起第一张明信片,对准摄像头。紫外线灯下,娟秀字迹浮现出来。
“丽贝卡,他说我的抗焦虑药让他蒙羞。他说一个正常的妻子不需要化学物质才能保持微笑。昨天他把药瓶收走了,说这是为我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们在看着。”
第二张。
“他越来越频繁地检查我的行踪。车载里程表、超市小票、手机通话记录。昨晚他发现我多买了一盒止痛药,质问了两个小时。他说这是背叛——我需要止痛药却不告诉他,说明我不信任他。我跪在地上捡起散落的小票时,孩子们正从楼梯缝隙里往下看。”
第三张。
“丽贝卡,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再联系你,请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关于我的话。不要相信我是自愿离开的。我爱我的孩子们。但我害怕他们的父亲。”
奥尔德曼放下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个字都像一枚小针。
“您为什么不早报告警方?”
丽贝卡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试过。两年前,我打电话给埃瑟里奇警局,说我的朋友可能正在遭受家庭暴力。接电话的警官说——‘有瘀伤吗?有医院记录吗?她本人报案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第二天梅芙写信给我,求我不要再报警。她说那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那些明信片能寄给我们吗?”
“已经寄出了。航空邮件。三天后到。”丽贝卡凑近摄像头,眼睛通红,“警探,梅芙是学植物学的。她认识埃瑟里奇沿海的每一种植物。她不可能在海蚀洞里‘失足’坠落。她知道哪些岩石上有苔藓会打滑,哪些不会。她唯一会坠落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的家。”
视频挂断后,奥尔德曼久久没有移动。窗外埃瑟里奇港正在入夜,万家灯火在雾气中化为模糊光晕。
他将录音整理成文字,发给伊莱亚斯。邮件末尾写道:
“她不是在失踪那天才消失的。她已经消失了十年。科马克·惠兰只是完成了最后一步。”
第二天早晨,伊莱亚斯没有回复邮件。他直接出现在警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搜查成果。”他将文件扔在桌上,“科马克电脑里的恢复数据。他删除了大量浏览记录,技术组恢复了其中一部分。”
奥尔德曼翻开文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系列搜索记录。时间跨度超过一年。
“人体要害部位击打方式” “海蚀洞涨潮时间表” “尸体在海水中的腐败过程” “丽蝇产卵周期环境温度” “人身意外险理赔调查程序” “警方失踪案件定性标准”
“没有直接搜索杀人方法。”伊莱亚斯说,“全都是间接的。环境、保险、调查程序。他非常谨慎。”
“还有别的。”
奥尔德曼翻到下一页。是科马克与某个匿名账号的聊天记录。账号名是一串乱码。
“时机需要精确。我不在场的时间必须无可辩驳。”
“她现在的状态很脆弱。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抑郁主妇的意外。”
“你确定不在场证明能成立吗?”
对方的回复很短。
“只要程序正确,疑罪从无。”
奥尔德曼抬起头。“这个账号是谁?”
“还没查到。用了多层跳板加密。技术组说至少需要两周。”伊莱亚斯坐进椅子里,“但可以确定的是,科马克不是临时起意。他在计划,而且有人指导他——一个懂程序规则和法律漏洞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沉默。窗外传来港口汽笛声。
奥尔德曼终于开口。
“丽贝卡的明信片三天后到。那将是我们申请逮捕令的最佳时机。”
“明信片只能证明他长期精神控制,不能直接证明谋杀。”伊莱亚斯闭上眼,“我们还需要一把地质锤,或者这个匿名账号的真实身份。否则在法庭上,一个优秀的辩护律师可以在十分钟内把梅芙描绘成一个抑郁成疾、产生被害妄想的妻子。”
他睁开眼,眼中带着某种灼热的疲惫。
“奥尔德曼,我不信神。但如果我们不能在审判之前找到真相,那么审判本身就会成为第二次谋杀。”
窗外,埃瑟里奇的雾开始再次聚拢。而在松林社区那栋完美的房子里,科马克·惠兰正为两个孩子准备早餐。餐桌上依然摆着四套餐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这一次,那只空碗旁边的座位上,多了一小束新摘的洋甘菊。
两天后,丽贝卡的航空邮件抵达。奥尔德曼在警局证物室拆开包裹,七张明信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每张都附有丽贝卡手写的翻译和注释。他将明信片摊在灯桌上,用紫外线灯逐一照射。梅芙的字迹在紫光下像沉船残骸般浮现,每一笔都承载着十年沉默的重量。
第四张明信片的最后一行让他停下了呼吸。
“他给孩子们取了星座的名字。他说这是对天文学的热爱。但丽贝卡,我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想在他们身上刻下他的印记,就像他在我身上刻下他的。我们都是他的卫星。围绕他的引力旋转,不能偏离轨道。偏离的代价是缓慢的、无声的毁灭。”
奥尔德曼将明信片装回证物袋,拨通了伊莱亚斯的电话。
“我们需要谈谈孩子们的事。”
“孩子们?”
“梅芙说他们看着一切。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让他们开口——”
电话那头伊莱亚斯的沉默带着某种沉重。
“你是在建议我们让两个年幼的孩子指证自己的父亲。”
“我是在建议我们找到真相。”
窗外,埃瑟里奇的港口响起午夜的汽笛。雾气中,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遥远的、无法被抚慰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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