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拉姆斯登的计算

卡罗琳·阿尔维克在首都港北部辖区地区法院提交的证据保全申请,在进入电子案件系统后的第四天上午被分配到法官埃克斯特兰的案头。这位温和派大法官的亲弟弟——约纳斯·埃克斯特兰——在地区法院以审慎和慢速著称。他不喜欢加速听证,不喜欢律师在庭上互相打断,不喜欢任何形式的程序跳跃。拉姆斯登曾经在一次法学院校友会上评价他:“约纳斯是那种会把一页纸的动议拖成三周听证的法官。”

拉姆斯登的反对意见书在第五天上午提交。十七页,逐项反驳卡罗琳的独立来源主张。他的核心论点有三个层次:第一,船长黑格斯特罗姆的信虽然在形式上属于私人信函,但其内容涉及海神集团的商业运营,且信件的撰写和发送均发生在船长与法务部之间的职务通信框架内,不属于纯粹的独立来源;第二,安全事务部的内部监听记录属于企业内部文件,但其生成所依据的监控权限来源于海神集团与联邦渔业管理局签订的港口安全合作协议——一份行政协议——因此其产生根源仍与行政授权相关联;第三,水下的照片——这一点拉姆斯登写得很小心——获取手段涉及未经批准的私人潜水,在艾尔比恩联邦领海内,对沉船进行未经海事局批准的潜水探查本身涉嫌违反《沉船保护法》。由此获取的证据应被视为“以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并根据毒树之果原则排除。

卡罗琳在收到反对意见书的当天下午就写好了答复。她的答复只有四页,但每一页都直接针对拉姆斯登的逻辑弱点:黑格斯特罗姆的信不属于职务通信——它是一封船长向法务总监表达个人疑虑的私人信函,信的内容本身就是对集团政策的质疑,而不是执行;内部监听记录虽然是依据港口安全合作协议产生的,但记录本身的内容——对鳕鱼床敲击声的监控——与港口安全协议的目的毫无关系,这是对行政授权的滥用,不是授权范围内的产物;至于水下的照片——《沉船保护法》的管辖权仅限于具有历史或考古价值的沉船,深海号是2015年才被报废除籍的现代渔船,不属于《沉船保护法》的保护范围。自由潜水在不违反其他法律的前提下,不构成非法取证。

约纳斯·埃克斯特兰法官在收到两份文件的当天做出了一个令双方都意外的决定:他不打算在书面阶段做出裁定。他要求双方在7月5日到庭进行口头辩论。这个日期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十天。

消息传到海神集团总部时,拉姆斯登正在办公室销毁最后一批2014年深海号的文件。他把碎纸机停下来,读完助理送进来的法庭通知,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安全事务部主任托尔·埃里克森。

“埃克斯特兰要求口头辩论。”拉姆斯登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法官对书面意见不够满意。意味着他可能在考虑部分批准卡罗琳的申请。”拉姆斯登把电话夹在肩膀上,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意味着我们必须准备好在十天内在法庭上面对面地对付卡罗琳——还有可能被卡罗琳传唤的证人。”

“证人?”

“瓦伦汀夫妇本人。埃伦·斯托克顿。”拉姆斯登说到这里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如果埃伦站到证人席上,我们需要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手里还有没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埃里克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我去年已经把她能接触到的一切都排查过了。2018年数据迁移时她截取的文件,我们已经全部做了风险评估。她不可能有超出我们预判范围的东西——除非她在2018年之后继续从数据中心内部拿东西。”

“她有没有继续?”

“我不知道。她是斯托克顿的女儿。在你让我查她的时候,斯滕森先生拦住了我。只拦住了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拉姆斯登闭上眼睛。“查她现在的位置。”

“她现在在峡湾镇。”埃里克森说,“我昨晚收到的报告。住在老码头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

“她知道我们要申请排除令吗?”

“应该知道。卡罗琳不是那种会对证人保密的人。”

拉姆斯登挂断电话,靠回椅背。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在十天内准备好一份能够在法庭上抵抗住卡罗琳全部论点的口头辩论策略。第二,在埃伦·斯托克顿可能被传唤作证之前,找到一个办法让她无法作证——不是在法律程序之外让她消失,而是在法律程序之内让她失去证人资格。证人的可信度可以在交叉询问中被质疑;证人泄露企业内部文件的合法性可以被攻击;证人与被告的家族关系可以被用来削弱她的证言分量。但如果她手里有某种无法在交叉询问中被撼动的东西——比如2015年3月深海号沉没之前“鳕鱼清洁”行动记录上她父亲的亲笔签字——那就不是在挑战她的可信度,而是在挑战证据本身。

而证据本身,拉姆斯登很清楚,是真实的。

傍晚时分,峡湾镇的天空开始堆积积雨云。老码头防波堤尽头的灯塔提前亮起了旋转光束,在海面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暗黄色的光弧。海伦娜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看着马库斯把一个没有标签的灰色档案箱从柜子最底层拖出来。箱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这些文件从来没有被放进任何标注年份的纸箱里,因为马库斯在把它们放进来的那天就知道,它们迟早会再被拿出来。

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整套埃伦带来的安全事务部文件的复印件,以及一套他在地下室里重新整理的证据索引。索引的第一页印着同一行字,和他贴在仓库墙上的那张简报开头完全相同:“埃利亚斯·瓦伦汀失踪案——证据索引与时间线。”但在这一版的索引末尾,马库斯新增了一栏:法律状态。

他逐行填写了每一项证据的当前法律状态。“装货清单——原件被行政审查委员会封存,复印件存于本档案箱。行政来源,待法院裁定可采性。”“船长信——原件被行政审查委员会封存,复印件存于本档案箱。独立来源,待法院裁定可采性。”“鳕鱼清洁行动记录——原件由埃伦·斯托克顿提供,复印件存于本档案箱。独立来源,待法院裁定可采性。”“水下照片——原件存储于防水相机储存卡,存储卡由卡罗琳·阿尔维克保管。独立来源,待法院裁定可采性。”

海伦娜在他对面坐下,把铜纽扣从衣袋里拿出来,放在索引表旁边。

“十天。”她说,“到7月5日。”

“十天。”

“如果法官驳回卡罗琳的全部申请——”

“那刑事起诉的可能性就基本不存在了。”马库斯没有试图缓和这句话的重量,“如果全部证据都被裁定为不可采,卡罗琳手里就什么都不剩。我们手里剩下的只有这个档案箱,和那些已经看过仓库墙的峡湾镇居民的记忆。”

“记忆不是证据。”

“不是。”

海伦娜把铜纽扣翻过来。E.W.。她的手指摩挲着这两个字母,像是在抚摸一个活着的孩子。过了很久,她把纽扣放在档案箱的最上层,盖上箱盖,然后把地下室唯一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马库斯手心。

“你把钥匙交给卡罗琳。”她说,“如果我们以后不在——她需要能打开这个箱子。”

马库斯看着手心里的钥匙。他没有问“我们以后不在”是什么意思。他知道。

同一时刻,在老码头附近一间临海的出租屋里,埃伦·斯托克顿坐在一张窄小的书桌前,面对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过去三天从海岸巡逻队数据中心远程调取的最后一轮数据——深海号从2005年到2015年的全部卫星定位轨迹,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港口停靠记录。她知道自己的远程访问权限随时可能被吊销。她的父亲可能已经下了命令。拉姆斯登可能已经向海事局提出了请求。她随时会变成一扇被锁死的门。

但现在她还能打开。

她把最后一轮数据逐条下载到加密硬盘上。在这些数据的最深处,她找到了一个她之前一直没有仔细看过的文件——深海号2014年6月21日当晚的船内监控系统自动日志。日志不是录像,是文本。监控系统每隔三十秒自动记录一次各舱室状态:温度、湿度、舱门开闭、电源状态、以及——最底下的一栏——声音传感器读数。

埃伦把日志翻到23:00之后的记录。23:17,舱门状态变更为“关闭——焊接”。23:22,A区冷藏舱温度开始下降。23:45,声音传感器在甲板下层非标准舱方向检测到“异常声响”。系统的自动注释写的是:“敲击。三次。间隔约五秒。重复四次。来源:非标准舱内壁。”系统将此声响归类为——“结构应力。无需干预。”

“无需干预。”埃伦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把它读了两遍。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注释,不是任何人的签名。但正是这个注释——这行由程序自动写下的冷冰冰的词——构成了整个事件中最精准的总结。十二年来,海神集团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部门、每一个流程,在面对深海号鳕鱼床里传出的敲击声时,给出的答案都是这四个字:无需干预。

埃伦把这份日志也下载到加密硬盘里。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前。出租屋的窗户正对着峡湾镇的港口。她可以看到海神集团总部的烟囱,可以看到老码头仓库的铁皮屋顶,可以看到防波堤尽头正在旋转的灯塔。她的父亲在这座镇上掌控了四十年的权力——先是作为船长和大副,然后是作为董事会主席。他用惠特克原则把真相封存在行政调查报告里,用安全事务部把所有的询问堵在内部程序里,用“鳕鱼清洁”行动把证据沉进北大西洋的水下。

但埃伦知道,她父亲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他在所有程序中唯一没有算到的错误:他以为八十三米的深海是永远没有人能到达的深度。他没有料到一对父母会租潜水推进器。他没有料到一个母亲会在水下看到儿子刻在舱壁上的名字。他没有料到程序的高墙在一对父母面前,有时比一张纸还薄。

埃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在老码头仓库展示之后悄悄写下的证词。一共六页,按时间顺序详述了她在海岸巡逻队数据中心发现深海号相关文件的全过程,以及她从安全事务部服务器截取文件的每一个步骤。她已经在证词末尾签了字,并按法律要求盖上了自己的公民印章。

她封好信封,在正面写上卡罗琳·阿尔维克的办公室地址。

然后她拨通了峡湾镇瓦伦汀家的电话。海伦娜接的。

“我还有东西没给你们。”埃伦说,“不是文件。是一份系统自动日志。深海号2014年6月21日晚上到22日凌晨的船内监控记录。上面记录了焊接完成的时间和——之后的声音传感器读数。”

海伦娜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什么声音传感器读数?”

“敲击声。三次一组。重复四次。系统自动注释写的是‘结构应力。无需干预。’”

海伦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你现在在哪里?”

“在老码头。”

“别在那里。”海伦娜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到我们家来。现在。拉姆斯登的人可能在找你。”

“我不怕他们——”

“不是怕。”海伦娜打断她,“是你手里还有最后一块拼图。我们需要你活着把它交给法庭。”

埃伦挂断电话,把加密硬盘和信封塞进随身背包,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下出租屋楼梯,推开大门。

老码头的石板路上停着一辆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轿车,车前灯熄灭,引擎运转。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风很大,他的脸隐在挡风玻璃的反光后面,看不清。

埃伦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喊叫。她只是站在原地,把背包的带子收紧。灯塔的光束再次扫过来,照亮了石板路,照亮了那辆轿车,也照亮了埃伦·斯托克顿和她父亲一样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像在面对一场她准备了二十年的风暴。

轿车没有发动。驾驶座上的男人也没有下车。他只是坐在那里,车灯熄灭,引擎低鸣。

灯塔光束转了过去。老码头重新陷入黑暗。

埃伦开始在黑暗中朝着峡湾镇方向走。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而均匀,像一声声有节奏的敲击。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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