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号渔场之下

联邦检察官卡罗琳·阿尔维克在峡湾镇老码头仓库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她把墙上每一份文件都拍了照,在笔记本上逐项做了标注——行政来源、独立来源、混合来源、待定——然后坐在工作台边,用马库斯的旧打字机敲出了一份三页的证据保全申请初稿。

“北部辖区地区法院。”她把最后一页从打字机上扯下来,“我今天下午就提交。法官是埃克斯特兰——就是星岸案里投下第六票的那个温和派大法官的亲弟弟。我不敢说他一定会批准,但至少他不会看都不看就驳回。”

马库斯接过初稿。纸上的油墨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字母的边缘微微洇开。他逐行阅读,读到“申请人请求法院在证据可采性裁定作出之前,对附件所列全部物证及书证予以司法保全”时,他停住了。

“保全能持续多久?”他问。

“理论上,直到可采性听证完成。”卡罗琳说,“但拉姆斯登会立刻申请加速听证。他不会再给我任何拖延时间的机会。”

“也就是说,你提交申请之后——”

“之后就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听证。我这边能用的独立来源证据——船长的信、安全事务部内部记录、水下照片——我会全部列入附件。拉姆斯登会逐项攻击它们的资格。每一步都需要我当庭辩护。每一步都可能被驳回。”

海伦娜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她把那枚铜纽扣放在手掌心里,用拇指来回摩挲纽扣背面那道细微的刻痕。E.W.。“卡罗琳女士,”她说,“如果法官驳回了全部申请,这些东西会怎么样?”

卡罗琳沉默了一瞬。“它们就会回到悬置状态。不能进法庭,不能作为刑事证据使用。除非——除非有更高层级的法院推翻星岸案,或者国会通过新的证据法修正案。”

“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海伦娜把铜纽扣攥紧,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

卡罗琳把证据保全申请初稿装进公文包,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向那面墙。“瓦伦汀先生,瓦伦汀太太——拉姆斯登今天下午就会知道我提交了申请。他会在第一时间提交反对意见。你们的仓库公开展示让他失去了悄悄处理这件事的选项,他会非常愤怒。”

“他会做什么?”马库斯问。

“在法律程序上,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拖延和攻击。”卡罗琳说,“但你们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法律程序。”她的目光移到仓库窗外,那里可以看到老码头尽头的港口调度室和海神集团总部大楼的轮廓。“你们要担心的,是法律程序之外的东西。”

门关上了。卡罗琳的高跟鞋声在码头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马库斯走回工作台前。他把卡罗琳留下的笔记和证据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从帆布袋里取出埃伦·斯托克顿留下的那把数据中心钥匙,放在桌上。海伦娜在他对面坐下。

“卡罗琳说的‘法律程序之外的东西’,”海伦娜说,“是指什么?”

“安全事务部。”马库斯回答,“托尔·埃里克森。我们在埃伦带来的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太多次。他不是法务部的人。他不写辩诉状。他只做一件事——让海神集团的问题在进入法务部之前就被解决掉。”

海伦娜把铜纽扣放在钥匙旁边。她看着这两个东西——一把可能永远无法打开官方大门的钥匙,一枚永远不会被法庭采纳为证据的纽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开始把文件从水泥墙上逐一取下。

“你在做什么?”马库斯问。

“把它们带回家。”海伦娜说,“仓库的展示结束了。卡罗琳要的东西她已经有了。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安全事务部的人真的会来,她不想让他们碰到埃利亚斯的任何东西。

当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卡罗琳在首都港北部辖区地区法院提交了证据保全申请。四点十分,地区法院书记官办公室在电子案件系统中登记了申请编号。四点二十分,一份自动通知发送到了海神集团法务部的官方邮箱。四点二十三分,阿尔文·拉姆斯登拨通了安全事务部主任托尔·埃里克森的电话。

“他们动手了。”拉姆斯登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卡罗琳·阿尔维克在地区法院提交了证据保全申请。列了三十七件证据。其中十二件标注为‘独立来源’。”

电话那头传来托尔·埃里克森深沉的呼吸声。“独立来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星岸案判决不能自动覆盖它们。意味着法官需要逐件裁定。意味着我们不能再靠一纸行政排除令就把所有东西扫进碎纸机。”拉姆斯登翻开卡罗琳提交的申请附件清单,用手指逐行划过,“船长的信,独立来源。内部监听记录,独立来源。水下照片——她竟然把水下照片也列成了独立来源。”

“水下照片怎么可能是独立来源?他们是从沉船里拍到的。”

“她主张水下照片不依赖于任何行政调查报告,是申请人自行获取的物理证据。这个主张在星岸案之后是有可能成立的——前提是法官接受‘私人潜水不属于违宪搜查’这个逻辑。”拉姆斯登把文件夹合上,声音变得更低,“如果法官接受,那些照片就能进法庭。”

埃里克森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怎么办?”

“法律上,我会在明天上午提交反对意见书,逐项反驳她的独立来源主张。”拉姆斯登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查清一件事——卡罗琳·阿尔维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个案子的。她和瓦伦汀夫妇的关系有多深。以及,她手里有没有我们在邮件和电话里讨论过的任何东西。”拉姆斯登的声音降到了几乎是耳语的音量,“我要知道,我们中间有没有人——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给她留下过任何可以被法院认定为‘独立来源’的证据。”

埃里克森没有立刻回答。拉姆斯登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回答:“你想让我查自己人。”

“是的。”

“包括你吗?”

拉姆斯登闭上眼睛。“包括我。”

挂断电话后,拉姆斯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埃里克森会查。埃里克森是安全事务部的头,他的工作就是确保海神集团的所有秘密都留在海神集团内部。但拉姆斯登也知道,埃里克森手里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包括2014年仲夏夜他本人写给黑格斯特罗姆船长的“不予提问、不予记录、不予干涉”的书面指示。那份指示在埃伦截取的文件里有没有出现?拉姆斯登不确定。埃里克森本人更不确定。

晚上八点,海伦娜和马库斯把最后一份文件从仓库墙上取下,装进防水袋。墙上只剩下一排被别针扎出的小孔,沿着时间线从左到右排列,像一串没人能读懂的盲文。海伦娜站在那些小孔前,用手指轻轻触碰每一个。

马库斯把帆布袋拎到门口。他正准备关掉应急灯时,听到仓库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个人的,皮鞋踩在老码头石板路上,节奏整齐,毫不掩饰。

门被推开了。

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个身材高瘦,颧骨锋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展开给马库斯看。马库斯认出证件上的徽章——艾尔比恩联邦司法部,行政审查委员会调查局。

“马库斯·瓦伦汀先生?”为首的男人问。

“是我。”

“我是调查局高级调查员斯特罗姆。根据《联邦行政程序法》第四十二条,我们需要对您持有的全部行政调查报告及行政记录进行一次合规审查。您有权保持沉默,但您持有的一切行政文件需在审查完成前交由调查局封存。”

马库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装满密封袋的帆布袋。他看了一眼海伦娜。海伦娜把铜纽扣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和她在水下看到埃利亚斯刻字时一模一样——安静,沉静,沉得像一块在深海里压了十二年的石头。

“你们的授权令呢?”马库斯问。

斯特罗姆从内袋里取出第二张纸。那是一份行政审查授权令,签署单位是联邦司法部行政审查委员会,签署日期是2026年6月24日——昨天。授权令的底部有一个马库斯认得的名字:审批人,阿尔文·拉姆斯登。

拉姆斯登本人不在司法部任职。但行政审查委员会的审查授权令可以由涉案企业的法务代表申请加急审批——这是惠特克时代遗留下来的行政程序条款之一,至今未被星岸案影响。拉姆斯登用了一个还没被推翻的旧程序的残余部分,来封锁那些在新程序下可能具有独立来源资格的证据。

马库斯看着那个签名。他没有愤怒。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程序。”

斯特罗姆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马库斯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但没有松开袋口。“里面有一些不是行政记录的东西。船长的信。内部监听记录。水下照片。这些不受行政审查管辖。”

“我们会逐件判定。”斯特罗姆说,“审查完成之后,不属于行政记录的部分会退还给你。”

海伦娜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嘴角扯动但眼睛干涩。她把铜纽扣从手心里亮出来,放在掌心,朝斯特罗姆伸过去。“这枚纽扣,是我儿子在深海号上用指甲刻了自己的名字缩写。它不属于任何行政记录。你也要审查吗?”

斯特罗姆低头看着那枚铜纽扣。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但立刻又被训练有素的冷漠覆盖。他伸出手,但海伦娜把手收了回去。

“这个我不给你们。”她说。

斯特罗姆没有强求。他示意身后的两名调查员上前,将帆布袋里的密封袋逐一取出,登记编号,装入他们带来的灰色档案箱里。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五分钟。没有人说话。老码头上只有海风拍打仓库铁皮墙的声音和防波堤尽头灯塔旋转的低沉嗡鸣。

调查员把档案箱搬上停在码头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斯特罗姆在转身离开前,回头看了马库斯一眼。“瓦伦汀先生,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只是在执行程序。”

“我知道。”马库斯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黑色轿车驶离老码头。尾灯在暮色中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峡湾镇弯弯曲曲的沿海公路上。马库斯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空空的。他花了十二年收集的全部东西,现在变成了一摞审查编号,装进一只灰色的档案箱,正被送往首都港某个没有窗户的地下档案室。

海伦娜把铜纽扣放回衣袋里。她走到马库斯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灯塔的光束从他们头顶扫过,照出老码头尽头几个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峡湾镇居民——杂货店老板、码头机械师、教堂管风琴师。他们远远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他们拿走的不是原件。”海伦娜说。

马库斯转向她。“什么?”

“埃伦给我们的那些安全事务部文件,你做了复印。两套。一套在仓库墙上。另一套——”她看向马库斯的眼睛,“你放在地下室最底层那个没有标签的箱子里。”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忘了告诉你。”

“你没有忘。你只是不确定我会不会想继续。”

“你想继续吗?”

海伦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望着海神集团总部的航标灯在暮色中明灭,望着北方三号渔场方向的浓雾正在重新聚拢。

“我明天早上去地下室。”她说,“你去吗?”

马库斯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在北大西洋的夜风中粗糙而温暖。他们身后,老码头仓库的应急灯终于熄灭了。灯塔的光束照常扫过海面,照不到水下的东西。

在首都港,行政审查委员会的灰色档案箱被推进一间温湿度恒定的存储室。档案标签上印着一行编号和分类:AR-2026-0647,待审查。审查周期——根据《联邦行政程序法》第四十二条——最长可达十八个月。

而在峡湾镇的地下室里,第九个没有标签的档案箱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里面装着的东西,谁也没有在上面签过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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