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兰码头不在诺瓦市的地图上。伊莱亚斯在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到达那里时,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的想象全是错的——他原以为会看到废弃的仓库和生锈的起重机,实际上,哈兰码头是一片被遗忘在老城区边缘的旧渡轮码头,混凝土堤岸上长满了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泊位里停着几艘船身斑驳的私人游艇,桅杆在灰色的天空下轻轻摇晃,像一排巨大的节拍器在为一个没有声音的乐章打拍子。
玛德琳·薇恩坐在码头尽头一间由旧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咖啡馆里。她选的位置靠窗,背对墙壁,视线正对着入口——这是一个曾经在高风险行业工作过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伊莱亚斯推开门的时候,咖啡馆里只有她一个客人。空气里飘着廉价咖啡豆和海水腥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万斯先生。”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这里的咖啡很难喝,但胜在没人会来。”
伊莱亚斯坐下来,点了一杯黑咖啡。服务员是一个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记下单子,转身消失在柜台后面。
“你在电话里说,那份内部法律意见书不是通过常规渠道拿到的。”伊莱亚斯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玛德琳·薇恩看起来比几天前在包厢里更疲惫。她五十出头,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但真正让伊莱亚斯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认识的东西,叫恐惧。他在威廉敏娜区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那些欠了高利贷、被追债的人脸上。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玛德琳的双手握着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为霍桑工作多久了?”
“不到一周。”
“那你还不了解他。”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摊开,像是在做某种深呼吸的准备,“朱利安·霍桑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危险的。他会在你还没意识到游戏开始之前,就把棋局摆好了。你、我、塞巴斯蒂安·克罗尔、甚至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下去。
“那份内部法律意见书,”玛德琳压低了声音,“是格雷戈里·格罗斯特在离开律所之前留给我的。他让我保管,说有一天会用到。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净化法案》出台。”
“格罗斯特和这部法案有什么关系?”
“格罗斯特离开霍桑与格罗斯特之后,成立了一家咨询公司。表面上做的是商业合规咨询,实际上——他是一个权力掮客。他在州政府和各大企业之间牵线搭桥,撮合监管利益。”玛德琳停顿了一下,“《净化法案》的起草过程中,有好几家传统媒体集团向州政府施压,要求削弱科技平台的竞争优势。这些媒体集团,就是格罗斯特的客户。”
伊莱亚斯感觉到自己的脊椎上爬过一阵凉意。
“所以,《净化法案》的真实立法动机,不是保护用户免受算法歧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不是。”玛德琳冷笑了一声,“从来都不是。这部法案的本质,是传统媒体资本通过政府监管来削弱科技平台的竞争力。算法歧视只是包装。社交媒体抢走了广告市场份额,传统媒体的利润在过去十年里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他们没有办法在市场上赢,就通过游说,在立法上赢。而格雷戈里·格罗斯特,是这场游说中最关键的中介。”
“霍桑知道这些吗?”
玛德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移向窗外,看着远处灰色海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货轮。那艘船吃水很深,航速慢得像某种刻意的拖延。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她终于说,“霍桑不仅知道,而且他在利用这个案子完成两件事:在公开层面,他要打赢一场世纪宪法官司,巩固他的业界神话;在私人层面——他要用这场官司毁掉格罗斯特。”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之间的裂痕,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玛德琳转回头来,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五年前,格罗斯特离开律所,不是自愿的。霍桑发现了格罗斯特从客户那里收取秘密回扣的证据,但他没有举报,而是给了格罗斯特一个选择:自行离开,永远不再涉足宪法诉讼领域;或者被他送进监狱。格罗斯特选了第一条路。”
“但这和《净化法案》有什么关系?”
“《净化法案》是格罗斯特作为咨询顾问参与的最大的游说项目。如果这部法案被最高法院以侵犯第一修正案为由推翻,格罗斯特在游说行业的名声就会彻底崩塌。而霍桑,既可以赢下官司,又可以一劳永逸地毁掉那个背叛他的搭档。”
咖啡来了。伊莱亚斯端着杯子,没有喝。他需要这片刻的沉默来消化玛德琳的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玛德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躲避,更像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东西正在试图浮出水面。
“因为我也是棋子之一。”她的声音沙哑起来,“我在文达西亚平台担任内容治理总监的时候,参与了《净化法案》的内部应对策略制定。我有渠道接触到一些——不应该接触到的文件。霍桑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我拉进了这个案子的顾问团队。他需要我提供的内部文件来构建论证框架。但我后来意识到,他并不只是需要文件。他需要一个人,在必要的时候,承担信息泄露的责任。”
伊莱亚斯的手指收紧,咖啡杯的瓷壁烫了一下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松手。疼痛让他大脑更清晰。
“你知道多少?”他问。
“霍桑手里有一份完整的立法游说记录,记录了格罗斯特和州议会议员之间关于《净化法案》的资金往来。那份记录足以证明法案的立法动机不纯,也足以触发严格审查标准。但这份记录如果直接由霍桑提交法庭,会被追溯信息来源,最终指向他自己——因为这份记录是他用非法手段获取的。所以他需要我来做挡箭牌。他会宣称这些信息是我作为前平台高管在离职时带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同意?”
“因为我需要钱。”玛德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我的女儿在私立疗养院,费用是每个月四万联邦元。我丈夫在五年前的自杀之后,留下了巨额债务。文达西亚给我的遣散费在我离开三个月内就花光了。霍桑找到我的时候,他开出的数字刚好能覆盖我女儿未来三年的治疗费用。”
窗外的海鸟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划破了咖啡馆里的沉默。
伊莱亚斯看着她,看到了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和他自己没什么两样。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红色的催收单,想起母亲说的“合法的奴隶制度”,想起父亲在高炉前那张疲惫的笑容。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最后问道。
玛德琳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信封没有封口,伊莱亚斯能看到里面是一张光盘。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自己在走进什么。”她说,“你和我一样,是被霍桑从底层捡起来的。你也有债要还。但我想让你知道,一旦你在这个案子里走得太深,你的手也会沾上这些东西。到那个时候,你想洗,就洗不掉了。”
“这里面是什么?”
“立法游说记录的全部扫描件。”玛德琳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还有一份加密文件,密码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你。里面是格罗斯特和霍桑之间关于分手的完整通信记录。如果有一天霍桑试图把所有的脏水泼到你身上,这些东西能保护你。”
她转身要走。
“薇恩女士。”伊莱亚斯叫住她,“你为什么信任我?”
玛德琳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信任你,万斯先生。我甚至不完全信任我自己。但我看到你昨天在会议上提出论证框架的时候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想赢官司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想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人的眼神。而这种人,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祭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希望,你是英雄。”
门在她身后合上。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莱亚斯一个人坐了很久,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把牛皮纸信封放进了帆布包,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副总检察长克罗尔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净化法案》是保护公民免受数字巨头奴役的基石”。
伊莱亚斯点开新闻,看到塞巴斯蒂安·克罗尔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面巨大的联邦国旗。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用专业技巧精心打磨过的正义感。
“我们不会允许少数科技巨头凌驾于法律之上。我们不会允许算法成为新的独裁者。《净化法案》是一部为人民而立的法律,任何试图推翻它的人,都将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伊莱亚斯想,克罗尔确实很擅长这个——把法律问题变成道德问题,再把道德问题变成一场圣战。他关掉视频,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下午,在诺瓦市另一端的一间高档酒店套房里,塞巴斯蒂安·克罗尔正在会见一个不速之客。来客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伊莱亚斯·万斯在法学院期间篡改模拟法庭证据的全部细节。
“这个人是霍桑新拉进来的核心论证负责人。”来客说,“如果你们能把他的这段历史在法庭上揭露,霍桑的整个律师团队的可信度都会受到影响。”
克罗尔翻着文件,嘴角浮现出一个冷酷的微笑。
“很好。但现在不要用。”他合上文件,“等到终审的时候。等他以为他胜券在握的时候。那个时候,一枚定时炸弹的爆炸效果最好。在那之前——让这个年轻人好好替我们铺垫好他的一切论点。这样等他垮掉的时候,他的每一个论点都会跟着他一起沉没。”
窗外,诺瓦市的天空仍然灰蒙蒙的。
战争还没有正式打响,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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