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市清晨六点,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伊莱亚斯·万斯从威廉敏娜区那间铁皮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正泛起一种介于灰色和脏橙色之间的光。他整晚没睡,眼睛干涩得像灌了沙子,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那种肾上腺素耗尽之后的、接近虚脱的清醒。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昨晚打印出来的《数字净化法案》全文。一百四十七页,他一夜之间读了三遍,在边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有几页纸的边缘被他捏皱了,那是读到法案第十一条第三款时留下的痕迹——那个条款几乎就是宪法漏洞的活靶子。
地铁从威廉敏娜站出发,穿过诺瓦市的地下隧道,车厢里的乘客大多穿着工装或廉价的化纤制服,脸上的表情是一致的麻木。伊莱亚斯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了母亲昨晚的话。
合法的奴隶制度。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催收单的边角,纸缘割进指腹,有一种细小的刺痛。
霍桑与格罗斯特律所的大楼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银灰色。伊莱亚斯走进旋转门时,大厅里已经有了稀疏的人影——都是些年轻律师和助理,需要在前辈们到来之前把文件整理完毕。他在前台签到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一张新的工卡上:伊莱亚斯·万斯,初级律师,宪法诉讼组。
“霍桑先生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了。”前台接待员今天的语气比昨天多了一点温度,但伊莱亚斯知道,那温度只属于工卡,不属于他。
霍桑的办公室在大楼顶层。伊莱亚斯乘电梯上去,穿过一条铺着深酒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的相框里是霍桑与历任首席大法官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霍桑都挂着那种精准的、像尺子量过的微笑。
办公室的门开着。
朱利安·霍桑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至少十几份文件。他今天换了一身炭灰色的条纹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伊莱亚斯认出了她: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律师,伊莎贝尔·罗斯。
“万斯,进来。”霍桑没抬头,手指在一份文件上快速划过,“伊莎贝尔,你见过万斯了吗?”
“昨晚的酒会上见过。”伊莎贝尔转过头来,冲伊莱亚斯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个客气而精确的微笑。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人不太容易判断温度的审视感。“不过我们没有正式认识。伊莎贝尔·罗斯,宪法诉讼组的资深律师。”
“伊莱亚斯·万斯。”他说,伸出手。
她的手握起来干燥有力,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在做某种职业化的肢体确认。
“说正事。”霍桑终于抬起头来,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净化法案》的庭审日期定了。十一月十四日,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弗罗斯特亲自主持。这意味着我们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对手是副总检察长塞巴斯蒂安·克罗尔率领的联邦律师团——这个人在最高法院的胜率是百分之八十九,过去六年里只输过两场官司。”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论证框架。”伊莎贝尔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物理定律。
“不止。”霍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诺瓦市的天空线,“克罗尔不是那种你可以在法律逻辑上打败的对手。他的论证风格是把法律问题转化成政治问题,再把政治问题转化成道德问题。上一次他在最高法院出庭,辩护的是一部限制移民的联邦法案。他在结案陈词里用了一个比喻——他把非法移民比作‘爬进别人家窗户的人’。那句话当天晚上就上了全联邦的新闻头条。”
伊莱亚斯皱了一下眉头。这不是法律论证,这是舆论操控。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论证框架。”霍桑转过身来,目光直接落在伊莱亚斯身上,“我们需要一个有说服力的叙事。一个能让大法官们——尤其是弗罗斯特——感觉自己是正义化身的叙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伊莱亚斯感觉霍桑的目光像两根针,正在刺穿他的表层,试图从里面拽出什么东西来。
“你昨晚说,你有一个角度。”霍桑说,“说。”
伊莱亚斯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帆布包,拿出那本被翻皱了的《净化法案》打印稿。
“法案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州政府有权对‘以算法方式分发内容且月活跃用户超过五千万’的平台实施内容审核的透明度监管。这个条款的问题在于,它在法律技术上绕过了第一修正案的实体保护,把问题框定成了商业监管——商业监管在宪法审查中通常只接受合理基础审查,而不是严格审查。”
“这个我们讨论过了。”伊莎贝尔插话,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审视,“问题是,怎么把问题重新拉回严格审查的框架。”
“薇恩女士提供的材料。”伊莱亚斯说,看向霍桑,“法案在起草过程中,州政府法律顾问的内部备忘录里有一句话,大意是‘通过商业监管框架规避宪法挑战’。如果这句话存在,而且能被我们拿到,就能证明法案的立法动机本身就是为了规避第一修正案——这就把整个问题拉回到了严格审查的框架。”
霍桑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伊莎贝尔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伊莱亚斯暂时读不懂的眼神。
“玛德琳·薇恩今天会把材料传给你。”霍桑终于开口,“但伊莱亚斯,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拿到的材料,只能用在法庭上。不能对外泄露,不能用舆论战,不能在媒体上炒作。至少现阶段不行。”
“为什么?”伊莱亚斯问。
“因为那会触发对手的反弹。”伊莎贝尔替霍桑回答了,“一旦对方知道我们在质疑立法动机,他们会在程序问题上反咬我们。克罗尔是一个擅长把对手的进攻变成对手的越界的人。”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觉得不太对。霍桑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伊莱亚斯从他避开眼神的那个瞬间感觉到,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
“还有一件事。”霍桑重新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正式确认——我将这个案子的核心法律论证部分交给你,伊莱亚斯。你可以用律所的全部资源,包括助手、数据库和专家证人。伊莎贝尔会在程序性问题上协助你,但实质性的宪法论证框架,由你来搭建。”
伊莱亚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这个案子赢了。”霍桑盯着他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递出来,像递出一把刀,“你就是律所的下一个合伙人。”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伊莱亚斯感觉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重量变了。霍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但他每句话的末尾都带着一种冷峻的实在感——这是一种交易,不是慷慨。
伊莱亚斯从霍桑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走廊上,伊莎贝尔和他并肩走向电梯。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某种远方的鼓点。
“觉得压力大?”她问,声音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柔和了一点。
“还好。”伊莱亚斯说。
“你不太会说谎。”伊莎贝尔按了电梯按钮,转头看着他,“你的脸上写着‘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而且你的衬衫袖口是湿的——你早上洗过它,但没时间晾干。”
伊莱亚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确实还有一点水渍。他没说话。
“我不是在嘲讽你。”伊莎贝尔的语气出人意料地温和,“我在告诉你,霍桑之所以选中你,不是因为你穿着合身的西装或者有显赫的家世。是因为他看到了你身上的某样东西。”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
“什么东西?”伊莱亚斯走进电梯,问道。
“绝望。”伊莎贝尔说,松开了按钮,电梯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真正饥饿的人会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霍桑需要那样的人。”
电梯开始下降。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伊莱亚斯看着镜子里伊莎贝尔的侧脸,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归类的东西——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审视。
更像是某种计算。
上午十点,玛德琳·薇恩的材料传到了伊莱亚斯的加密邮箱。他坐在律所分配给他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在四十二楼,窗户正对着诺瓦市老城区密集的楼群——打开了压缩包。
里面有两百多个文件,包括立法听证会的完整记录、文达西亚平台的内容审核内部指南、以及一部分起草阶段的邮件往来。
伊莱亚斯用了一个小时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目录,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薇恩特别标注的几个文档上。其中一份PDF是州政府法律顾问办公室出具的内部法律意见书,标题是《关于〈数字净化法案〉立法策略的宪法风险评估》,日期是法案提交州议会之前大约三周。
伊莱亚斯打开文件,开始逐页阅读。
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文件上有这样一段话:“本建议的立法策略是将监管框架框定为商业行为监管,以利用合理基础审查标准规避潜在的第一修正案挑战。在与平台方的诉讼中,此路径可有效降低严格审查被触发的风险。”
就是这句话。
伊莱亚斯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心脏正在胸腔里用力撞击。如果这句话能被提交给最高法院,如果它能被用来论证法案的立法动机是规避宪法保护——那么整个法案的合宪性审查标准就会被拉高到严格审查,而在严格审查之下,这部法案几乎不可能存活。
但同时,一个不安的念头涌了上来。
这份内部法律意见书,为什么玛德琳·薇恩会有?她是平台前高管,不是政府内部人士。这样的文件通常不会被公开,也不会被随意传播。
他把文件往下拉,看到了页脚的发件人信息栏。发件人是“J. 斯特恩,州法律顾问办公室”,收件人那一栏被涂抹过——不是电子遮盖,而是物理性的黑色记号笔涂抹。
伊莱亚斯盯着那处涂抹痕迹,感到一阵细微的寒意爬上后颈。有人在用物理手段遮挡信息。这意味着原始文件是纸质文件,被扫描过,而且有人不希望收件人的身份被看到。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
“薇恩女士。”
“万斯先生。”玛德琳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你收到材料了?”
“收到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那份内部法律意见书的收件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有某种重量。
“那份文件……不是通过常规渠道拿到的。”玛德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能在电话里讨论这个。但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在那之前,你能暂时别追问吗?”
伊莱亚斯握着听筒,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
“什么时候见面?”
“这周末。我会联系你。”玛德琳说完,挂断了电话。
伊莱亚斯放下听筒,重新看向屏幕上的那份文件。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某种不该被触碰的东西。但同时他也知道,正是这种东西——这种边缘的、模糊的、介于合法与不合法之间的东西——才能决定一场最高法院诉讼的胜负。
他决定不去想那份文件的来源。
至少,暂时不去想。
下午两点,律所召开了一场全员大会。
会议室在四十楼,一个可以容纳五十人的扇形空间。伊莱亚斯走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位置已经坐满了。他在后排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朱利安·霍桑走上讲台。
霍桑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讲稿。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质感。
“今天召集大家,是要正式宣布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联邦最高法院已经受理了《净化法案》的宪法诉讼案。案号为23-1147,正式名称是‘亚美利加联邦州际委员会诉计算机与通信行业协会’。我们所将代表行业协会,也就是平台方,出庭辩护。”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这个案子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这将是我们所十一年来面临的第十三次最高法院诉讼。”霍桑继续说,“也是过去二十年来最重要的第一修正案案件。这场诉讼不仅涉及几百亿联邦元的产业利益,更关乎联邦政府在数字言论领域的权力边界。这场官司,我们会赢。”
他停顿了一下。
“但赢,需要代价。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希望每一个被分配到案子上的人,都做好牺牲个人时间的准备。这是法老的权杖——谁抓住了它,谁就拥有了未来十年在这个行业里的定义权。我期待着你们中间,有人能和我一起走进最高法院的法庭,并最终和我一起走出来。”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后排扫过,在伊莱亚斯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伊莱亚斯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是一个信号。
大会结束后,伊莱亚斯正准备离开,却被塞德里克·沃斯拦住了。
“听说你进了核心组?”塞德里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嘲讽,“新人直接就上最高法院案子,在我们所的历史上可不常见。你的履历上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只是被分配了法律研究的工作。”伊莱亚斯说,试图绕过去。
“别谦虚了。”塞德里克没有让开,“霍桑亲自点将,这种事情传得很快。我只是好奇——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一年多的人,有什么本事能让大老板如此看重?”他的目光在伊莱亚斯的袖口、领口和皮鞋上又走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许你在穷地方长大的人,确实更懂得怎么抓住机会。”
伊莱亚斯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他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正在咬紧,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但他压住了。
“沃斯先生,如果你对我的背景有任何建议,欢迎随时给我反馈。”伊莱亚斯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冰冷语气说道,“但在那之前,请让一下。我有工作要做。”
塞德里克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他惯常的傲慢掩盖了。他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伊莱亚斯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但在他走进电梯之后,他允许自己释放了一个深呼吸。他知道塞德里克不会是他的最后一个敌人。在这个用大理石和橡木装点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带着一柄看不见的刀,而他的任务,是在自己被刺穿之前,先学会挥刀。
傍晚六点半,伊莱亚斯回到了威廉敏娜区。
铁皮屋的门是锁着的——母亲今天上的是下午班,要晚上十点才回来。他打开门,屋里是熟悉的潮湿气味,混杂着铁锈和旧布料的味道。那张红色的催收单还在桌上,像一片凝固的血迹。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继续看材料。
邮箱里有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玛德琳·薇恩发来的,正文只有一行字:“周末见面地点改到哈兰码头。下午三点。一个人来。”
第二条是一个未显示发件人的加密地址,标题是:“你看不到的东西。”
伊莱亚斯皱着眉头点开邮件,正文里只有三行字:
“那份内部法律意见书的收件人,是霍桑二十年前的合伙人,格雷戈里·格罗斯特。格罗斯特现在不在律所,但仍在影响案件走向。查一查格罗斯特和州政府的利益关系,你会发现一个霍桑不希望你知道的事情。”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词:涅墨西斯。
伊莱亚斯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格雷戈里·格罗斯特——霍桑与格罗斯特律所里的“格罗斯特”,在五年前因为一桩未公开的原因离开了律所。律所保留了名字,但从未对外解释过他的离去。
而现在,一个自称涅墨西斯的人告诉他,那个人和《净化法案》有关系。
伊莱亚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感觉到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房间。窗外,威廉敏娜区的夜空几乎没有星星——工业区的烟囱和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一种病态的紫灰色。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传来,长而低沉,像某种重复了千百年的哀鸣。
他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场最高法院的诉讼。
他要面对的,是一张正在缓缓展开的网。而他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网的中央。
他拿起手机,给玛德琳·薇恩回了一条信息:“哈兰码头,周六下午三点。我一个人来。”
然后他重新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格雷戈里·格罗斯特的名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个三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是:“前霍桑与格罗斯特合伙人格雷戈里·格罗斯特否认与反垄断诉讼存在不当利益关系”。
第二条,是六个月前的一条新闻:“格罗斯特名下咨询公司获联邦州务院合同,金额未公开”。
伊莱亚斯盯着这两条信息,把它们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他删除了“涅墨西斯”的邮件。
不是因为不感兴趣。
而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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