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六印的审判

奥斯特伍德州议会禁令延期听证会最终在当天下午两点重新召开。

从早晨七点四十一分到下午两点,这六个多小时里,卡尔德港经历了这座古老港口城市自二战结束以来最漫长的一次清晨。钟楼爆炸的残骸在正午阳光下冒着最后几缕白烟,东区码头集装箱的化学残留被防化小组逐层密封,议会大厦主会议厅的玻璃幕墙被临时遮光布覆盖,所有从钟楼现场进入大厦的人员鞋底都被采样、更换、归档。而伊恩·科马克——或者说安森·韦克菲尔德,或者说那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被单独关押在地下拘留室里,等待一个连检察官都不知道该如何填写的起诉书。

布莱克在听证会开幕前半小时走进主会议厅旁的休息室。他已经换掉了凌晨那身沾满溴化银粉末和钟楼铁锈的外套,穿上了唯一一套挂在办公室衣柜里的深灰色西装。西装是五年前买的,肩部有些紧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但他不在乎。他手里提着一个棕色证物箱,箱子里装着米切尔警监的完整日记、圣玛格丽特教堂地下档案室的《日蚀之眼》展品照片、艾拉在钟楼顶端画的那幅全景素描、以及科马克在审讯中亲手写下的装置位置和拆除指引。还有那幅在钟楼顶端避雷针底座上发现的朱砂红颜料画——玻璃罐里的太阳。克莱因在午餐时间紧急完成了这幅画的年代检测,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画纸上的颜料氧化程度和纤维老化程度对应的创作时间大约在六个月前,和油桶里马丁·德拉尼的死亡时间几乎完全重合。科马克在杀死德拉尼、烧制骨炭的同时,用阿比盖尔当年剩下的最后一点朱砂红颜料画完了这幅太阳。它不是留给警方的证据,不是留给艾拉的作业,它是留在钟楼顶端唯一一个替阿比盖尔完成的作品。

维拉已经在休息室里等他了。她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三份不同的法律文件——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发来的管辖权异议函、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起草的紧急禁令修正案提案、以及一份由卡尔德港地方检察官签署的针对安森·韦克菲尔德的刑事起诉书草案。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声音仍然稳定。

“联邦方面想把人提走,”她说,指着第一份文件,“他们援引了跨州身份伪造和联邦档案局证件诈骗的管辖权条款,声称韦克菲尔德的案件属于联邦法院管辖范围。但如果我们把人交给联邦,整件事就会变成一桩单纯的身份诈骗案——伪造证件、冒充联邦特工、非法获取档案。所有与禁令相关的证据——罗斯、亨特、凯恩、德拉尼——都会被排除在联邦起诉范围之外,因为它们与跨州身份伪造没有直接关联。科马克在钟楼顶上对你说的话、他对阿比盖尔案的陈述、他在审讯中交给你的全部装置拆除指引——这些在联邦法庭上会被视为与案件无关的陈述,不予采信。”

“而州层面的问题是,伊恩·科马克在法律上已经死了。”布莱克接过话头,将证物箱放在桌上,“他的死亡证明在十年前由埃文斯波特市法院签发,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我们要起诉一个已经死亡的公民,就必须先启动死亡证明撤销程序。这个程序需要至少三名直系亲属的联名申请,或者新发现的活体DNA证据经法院认可后重新做出生存裁定。但科马克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在世——阿比盖尔是他最后一个血亲。我们唯一的办法是将他在钟楼上的指纹、审讯中提取的DNA样本、以及他在过去六个月内在卡尔德港被监控拍到的活体影像全部提交给埃文斯波特法院,申请紧急撤销死亡证明。这个过程最快也需要几周。”

“几周。”维拉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联邦那边不会给我们几周。他们最快能在明天早晨拿到引渡令。如果联邦法警把人提走,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在州法院层面公开他全部作案动机的机会。他做的事是犯罪——这点毋庸置疑——但如果他的作案动机永远不被记录在法庭记录里,那么二十五年后,会再出现一个科马克,用另一套更极端的方式重演同样的事。”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克鲁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圣玛格丽特教堂地下档案室传真回来的文件。她的脸上有一种布莱克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悲伤的困惑。

“我找到了阿比盖尔的病历原件,”她说,将文件放在桌上,“不是米切尔在日记里引用的那本——是被篡改之前的第一版。档案室最深处有一个被标记为‘已销毁’的纸箱,里面保留了二十五年前那家地下纹身店的全部医疗废物记录。这些记录按理说应该在诊所被查封时就被卫生局销毁了,但有人把它们从销毁清单上划掉了,然后把纸箱藏进了档案室最顶层的柜子——和《日蚀之眼》放在同一个柜子里。那个人是哈罗德·米切尔。”

她翻开病历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医生写的,是阿比盖尔·科马克自己写的。她的字迹潦草而纤细,有些字母因为手抖而重叠在一起,但仍然可读。她写于去世前一天晚上:

“伊恩今天又给我注射了抗生素。他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认得那些小瓶子的颜色。他每次给我注射的时候都会说‘会好起来的’,然后转过头去不让我看到他哭。我今天问他——如果我死了,他会怎么做。他说他会去法院告那个卖颜料的公司。我问他如果法院不帮他呢。他没有回答。所以我来替他回答:如果法院不帮他,他必须找到另一个人替他说话。那个人不需要是律师。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愿意听完整个故事的人。我已经没有力气说故事了,所以我把它写下来。颜料是我自己买的,我从十四岁起就从那家店买颜料,店主从来不问我的年龄,从来不告诉我颜料里含有什么。就算我知道,我可能还是会买。伊恩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我是受害者,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想要用最鲜艳的颜色画太阳的人。如果有人找到这封信,请告诉伊恩:不要替我复仇。替我画完那幅太阳。”

布莱克将病历放在桌面上,与科马克的审讯供述、艾拉的素描、以及那幅朱砂红颜料的玻璃罐太阳画并排放置。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无数次见面和追问和计算、两具被烧成骨炭的尸体和七名被改造的受害者,所有这一切的尽头不是一场爆炸,不是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和他的终极自画像,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一个已经原谅了所有的人复仇。他没有读过这封信。米切尔把它藏了二十五年。而科马克花了二十五年,绕了整个卡尔德港一大圈,用罗斯的舌头、亨特的手指、凯恩的眼球和德拉尼的骨炭搭建起一整座纪念碑——一座献给一个从未想过要任何人为她复仇的女孩的、用沉默和伤害砌成的纪念碑。

“米切尔为什么不把这封信给科马克?”克鲁兹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但仍然希望答案不一样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科马克不会接受。”布莱克说,将病历合上,放进证物箱里,“科马克在审讯中告诉过我——他花了二十五年才理解艾拉的那句话。如果他早在二十五年前就读到阿比盖尔的信,读到她说‘我不是受害者,我只是一个想要用最鲜艳的颜色画太阳的人’,他可能会崩溃,也可能会更疯狂,或者干脆把自己也变成那个玻璃罐里的太阳——从钟楼顶端跳下去。米切尔选择了不给他这封信,是因为米切尔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他把信藏起来,把《日蚀之眼》留下来,把纸箱放在档案室最深处,然后在他的日记里写道——‘如果有人找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他不是在等科马克找到,他是在等一个比他自己更勇敢的人替他把这封信交出去。”

休息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听证会即将开幕的提示铃声。议员们正在陆续入座,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和市民,媒体区的摄像机已经开始直播。多米尼克·亨特议员将通过视频连线从医院病床上作证,他的右手仍然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断指处的伤口已经愈合,但他的政治生涯不会以同样的速度愈合——克鲁兹在今天上午将亨特公司二十年前的颜料销售记录提交给了州道德委员会,委员会在午餐时间紧急召开了闭门听证,决定对亨特启动利益冲突调查。他在今天下午作为证人发言时,将不得不回答一个他花了二十年试图回避的问题。

“我想在听证会上发言。”布莱克说。

维拉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理解。“以什么身份?案件的首席调查警探?还是受害人家属?”布莱克沉默了片刻。艾拉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从未被正式定义。她不是受害者——科马克没有伤害她,甚至比大多数成年人更尊重她。但她也不是证人——一个十五岁女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素描帮助校正了一台连环杀人装置的光学瞄准参数,这种情况在法律上没有对应的证人资格。她是被利用的,但她拒绝承认自己是被利用的。她在今天上午从儿童图书室被克鲁兹接回来后,对布莱克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他没有利用我。他只是告诉我光照在玻璃上是什么颜色,然后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画下来。我决定了要画。如果有人问我,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以案件调查人员的身份,”布莱克最终说,“我需要向听证会提交补充证据——不是关于禁令本身,而是关于禁令在立法过程中可能被忽略的历史事实。米切尔警监的日记、阿比盖尔的病历、以及科马克的全部作案动机陈述,这些不是用来为他的罪行辩护的,而是用来提醒每一个即将投票的议员——你们投票支持的法律所基于的正当性叙事可能是不完整的。在禁止人们用身体表达之前,至少先弄清楚那些曾经用身体表达过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维拉将面前的修正案提案合上,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我会帮你争取发言时间。但布莱克——听证会结束之后,联邦法警随时可能到达。我们的时间窗口非常窄。如果你要公开这些材料,就在今天下午,就在这个会议厅里。一旦联邦接管了科马克的羁押权,这些材料就会被归入联邦档案,贴上保密标签,然后封存。”

她走向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他。“还有一件事。艾拉的素描——那些她为科马克完成的光路图、阴影角度、建筑剖面——在法律上可以被定性为共谋行为的物化证据。我不知道州检察官会怎么决定,但如果有人提出未成年人过失共谋的指控,我需要提前让你知道。”

布莱克看着证物箱里艾拉那本旧速写本的封面,磨出了毛边的纸板边缘,夹着那张分裂日月符号的描摹纸。他说:“她已经画完了最后一幅。在钟楼顶端,她画的那幅全景——不是科马克要求的。科马克只让她画钟楼和光路,但她自作主张加了一个女孩的背影,面朝东方,双臂展开。那不是科马克的作品,那是她自己的。她有权画任何她想画的东西。”

他拿起证物箱,推开门,走进走廊。主会议厅的橡木大门在他面前敞开,午后的阳光透过遮光布的缝隙在会议厅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线。三百个座位上坐满了议员、媒体和旁听者,讲台上麦克风已经调试完毕,州议长敲击木槌宣布听证会开幕。而在卡尔德港另一端,圣玛格丽特教堂地下档案室的灯光仍然亮着,一个年轻的档案管理员正用软毛刷子轻轻清理阿比盖尔·科马克病历上的灰尘,她的手指停在那行稚嫩而潦草的字迹上——替我画完那幅太阳——久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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