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殉道者的名单

十二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

卡尔德港笼罩在一种暴风雨前的诡谲宁静中。州议会大厦周围的街道在零点就被州警封锁了,雪亮的探照灯从装甲车上射向大厦的每一面外墙,将花岗岩立面上每一道浮雕的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安保人员在主会议厅里进行最后一轮排爆检查,警犬的爪子在抛光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玻璃幕墙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东方的地平线尚未露出任何亮色的预兆。

布莱克坐在议会大厦地下二层一间被临时征用为指挥中心的档案室里,面前铺着维拉三个小时前从大厦人事处调来的人员名单。这份名单包含了明天早晨所有获准进入大厦的四百二十三个人的姓名、职位、证件照和进入时间。他的眼睛已经在这份名单上停留了将近两小时,指腹在纸张边缘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克鲁兹坐在他对面,将名单上每一个有医疗背景或化学背景的人都用黄色记号笔标了出来。一共七个人。两名急救站医护人员,一名实验室设备供应商的技术代表,一名医疗器械公司的游说者,以及三名与禁令听证会无关、但碰巧在同一栋楼里处理其他事务的行政人员。每一个人的证件照都被她用平板电脑放大、增强、然后与二十年前伊恩·科马克的医学院毕业照进行面部比对。比对结果全是零匹配。

“他可能使用外科手段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克鲁兹放下平板,揉着发酸的手腕,“颧骨植入、下颌角削骨、鼻翼调整——他本来就是个整形外科医生。他只需要一个愿意为他保密的地下诊所,或者一面镜子,就可以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二十分钟的手术就足以改变一个人脸上所有能被照片比对系统识别出来的关键特征。”

“不会。”布莱克说,眼睛仍然盯着名单,“他不会改变自己的脸。”

“为什么?”

“因为第七件作品是他的自画像。如果他改变了自己的脸,那最终显影出来的影像就不是伊恩·科马克,而是他伪造的那个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死亡记录在一个假名之下,也不会让自画像上的面孔属于一个虚构的身份。阿比盖尔·科马克的哥哥必须作为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被记住,否则这二十年的等待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他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列出了不在固定编制内、由外部承包商临时雇佣的人员:六名清洁工、三名音响工程师、两名花卉布置师、一名钟表维护技师。他的手指在最后那个职位上停住了。

钟表维护技师。州议会大厦主会议厅东墙上有一座从十九世纪保留下来的巨型机械钟,每年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需要进行一次例行校准和上弦。这个工作通常在听证会筹备期间完成,由一家名为“海因里希精密计时”的小型家族企业承包——这家公司已经为议会大厦服务了超过三十年。每年圣诞节后的同一天,同一家公司的同一个技师会出现在同一面钟表前,带着同一个工具箱,做着同一件事。

“维拉。”布莱克说,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轻,“帮我查一下海因里希精密计时公司今年派来的技师叫什么名字。”

维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三十秒后,她的动作停了。

“艾伦·克劳斯。”她念出了屏幕上的名字,“四十七岁,男性,入职时间——十二年前。个人档案里的照片显示的是一个头发灰白、戴金属框眼镜的瘦削男人。他昨天下午四点已经通过了议会大厦的第一轮安保预审,工具箱经过了X光扫描和爆炸物检测,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他的工作时间安排在今天早晨六点整。”

布莱克站起来,走到维拉的电脑屏幕前。屏幕上的证件照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甚至有些乏味的中年男人,面容温和,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属于那种每个人都会放心地把自家钥匙交给他的类型。他将这张照片与韦克菲尔德从埃文斯波特传来的伊恩·科马克旧照并列放在屏幕上。两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骨骼结构完全不同,眼睛形状完全不同,颧骨高度完全不同。

但布莱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艾伦·克劳斯的证件照上,他的头部微微向右倾斜,角度大约是五度。在伊恩·科马克三十岁时站在手术室灯光下的那张照片上,他的头部也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向右倾斜。五度——不是一个常见的角度。大多数人拍照时会倾斜三度或七度,但五度是一种独特的习惯,是一个人长期面对镜子观察自己、然后在被拍摄时下意识复现的习惯。

“不是外科手术。”布莱克说,“他用了更简单的方法。他不改变骨骼,只改变软组织。体重减轻三十磅会让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彻底改变,头发染灰、眼镜改变焦距导致的眼部放大或缩小、再加上刻意训练的肌肉习惯——微笑时只用嘴唇不用眼角,说话时压低喉结——一个整形外科医生完全可以在不碰刀的前提下,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但他改不掉那个倾斜角度。没有人能改掉自己在镜子前养成的角度。”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三分。距离科马克的预定的钟表维护时间还有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昨晚在哪里过的夜?”克鲁兹问,“所有获准在今天进入大厦的临时人员都需要在前一天晚上入住议会大厦指定的安保酒店。海因里希公司是惯例,艾伦·克劳斯应该也入住了。”

维拉已经开始拨打安保酒店的确认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与前台值班员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神情变了。“艾伦·克劳斯昨晚八点办理了入住手续,进入房间后挂出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今天凌晨三点,前台接到他房间打来的内线电话,要求提供早间叫醒服务——五点半整。但值班员在三点半经过他房间门口时,发现房门虚掩着,房间内没有人。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行李箱打开着,里面是空的。工具箱也不在房间里。”

“不在房间里,但还在酒店里。”布莱克说,“安保酒店是封闭式管理,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之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他不会违反这个规则——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他要进入议会大厦唯一需要的东西是工具箱,而工具箱已经通过了预审。他不需要离开酒店,他只需要在预审之后、入住之前,把自己放进一个不需要离开酒店的隔间里。”

“酒店有一个地下锅炉房。”克鲁兹已经调出了酒店的建筑平面图,“从锅炉房可以通过维修通道进入酒店后面的停车场,停车场出口就是议会大厦东侧的消防通道。整个路径没有监控——维修通道的监控在圣诞前就坏了,维修报告在警局档案里有记录。报告提交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平安夜前一天。”

平安夜前一天。在罗斯教授被钉在告解室里之前,在亨特议员收到那封铁锈色信之前,在马库斯·凯恩的眼球被泡进福尔马林溶液之前,在所有这些事件发生之前,伊恩·科马克已经走进卡尔德港的某个维修办公室,填写了一份关于监控设备故障的标准维修申请,然后安静地离开了。他不需要打碎任何监控摄像头,不需要骇进任何系统——他只需要让某一段路径的监控暂时失灵,而整座城市的官僚体系会替他将这个失灵延续下去,直到圣诞假期结束。

“他现在已经在议会大厦内部了。”布莱克说,“不是六点,而是昨天下午四点。他在通过预审之后没有离开大厦。议会大厦有超过两百个房间,其中一半在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是空置的。储藏室、管道间、闲置的办公室、档案室——任何一个房间都可以让一个人从下午四点待到第二天凌晨六点。”

他抓起对讲机,调到指挥频道。“所有单位注意。嫌疑人可能已经处于议会大厦内部。目标为男性,四十七岁,身高约五英尺十英寸,体重约一百四十磅,头发灰白,戴金属框眼镜,持有海因里希精密计时公司技师艾伦·克劳斯的身份证明。目标可能持有工具箱,工具箱内物品已在预审中通过安检,但可能以某种方式规避了检测。目标极度危险,但不倾向于杀伤——所有人员在发现目标后不得擅自接触,等待我的指令。”

会议室里,维拉和克鲁兹已经站了起来。对讲机里传来各小队逐一回复的声音。大厦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加速,警犬被重新引导,防爆组的机器人开始逐层扫描空置区域的体温信号。

“第四印是钟楼顶端的感光乳剂,”克鲁兹边走向门口边说,“第五印在科马克的信里说将来自我们自己的手。如果第四印是钟楼的瓶子,第五印是什么?”

布莱克没有回答。他正在看议会大厦主会议厅的建筑图纸——这张图纸他之前已经看了至少十遍,但现在他在看的是图纸上从未被他注意到的细节。主会议厅的东墙是一整面玻璃幕墙,幕墙前方是证人席,证人席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投影屏幕。但图纸上显示,屏幕的安装支架不是固定在幕墙上的——它固定在天花板的钢结构横梁上。横梁上方是一个检修夹层,只有通过维修通道才能进入,而维修通道的入口——在图纸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一行字:钟表维护专用通道,通道钥匙由海因里希精密计时公司持有。

“他不需要通过安检将任何东西带入工具箱。”布莱克将图纸推到众人面前,“他昨天下午四点进入大厦时,工具箱是空的。他带进去的只是一个合法的身份。真正的材料不在工具箱里——它们在过去三天里被陆续放置在议会大厦内部。罗斯的血液样本、亨特的骨炭颜料、凯恩的感光乳剂配方、码头集装箱里的光学支架——每一件被我们找到并收入证物室的东西,都是他已经使用完毕的剩余材料。真正的成品材料已经在过去三天被他分批存放进了大厦内部的管道间或检修夹层。我们没有拦截过任何材料,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在把整栋议会大厦变成他的最终工作室。”

他将图纸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描绘的是议会大厦在早晨七点四十一分时的日照模型,模型显示阳光将穿过玻璃幕墙,在证人席前方大约两米处形成一道清晰的矩形光斑。光斑的位置和那座从十九世纪保留下来的机械钟表的钟面正好在同一条光路直线上,当阳光照进室内,它将首先穿过天花板上检修夹层中一个小型维护通道的开口,然后落在钟表表面,再通过钟表的铜质指针反射向证人席后方——他调整了整座建筑的光学路径,用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却在这栋建筑里运转了一百多年的齿轮、指针和黄铜摆锤作为他的反光板和滤光器。他不是在建筑内部安装外来装置,而是将整栋建筑本身变成了相机,而他就是那个在镜头内部握着快门线的人。

“七点四十一分。”布莱克站直身体,看着窗外的夜色。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丝极微弱的灰蓝色,天还没亮,但离天亮已经不远了。“到时候会议厅东侧玻璃幕墙将变成他的镜头,钟表的铜质指针就是他的光圈,阳光就是他的快门。我们还有大约三个小时。我需要每个出入口都部署至少两名警员,所有通往检修夹层的通道都被封锁,还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远处传来,震动透过地基传进地下室的墙壁,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细小的灰尘。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了急促的声音:“指挥中心,这里是钟楼封锁队。圣玛格丽特教堂钟楼顶端发生爆炸,爆炸源已初步确认是钟楼北侧维修爬梯处。爆炸威力较小,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钟楼顶部的时钟发射器已被完全摧毁。钟声中断。重复,钟声中断。”

所有人在原地僵住了一瞬间。

克鲁兹第一个开口,声音紧绷如弦。“钟声中断。短波信号停止。第四印的触发条件是——”

“信号中断超过三次。”布莱克接过她的话,已经转身冲向门口,“科马克设计好了触发装置的上限值。他的第四印——钟楼上的感光乳剂——不是即将引爆,而是已经激活。被中断的不是钟声,是拆弹的倒计时。我们必须马上通知防爆组撤离,现场所有人员立即离开钟楼和玻璃幕墙之间的区域——现在!”

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从钟楼方向升起的橙红色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在凌晨灰蓝色的晨光中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距离第一道阳光照射进入议会大厦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第四印已经被打开,而第五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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