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在熙从海神像检修平台上下来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海桃市三月最常见的东西——细密、持续、带着咸腥味的水雾,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能在十分钟内把人的衣服浸透。广场上排队登记的人群被雨水浇得更加焦躁,防暴警察的盾牌上淌下一道道金色的水痕。那些被粉末沾染的狂欢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交出身份证件,他们的手指缝里、耳廓褶皱里、头发的根部,金色颗粒在雨水中反而更加显眼。
但韩在熙的注意力不在广场上。她已经坐进了停在市政厅侧门的一辆警用指挥车里。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尹智秀敲击键盘的声音。
“金恩淑的别墅搜查令已经批下来了。”尹智秀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韩在熙,“搜查一课三组已经在路上了。但我查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说。”
“金恩淑在关机之前,除了给你打电话,还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海桃市立医院的行政办公室。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将于今日起无限期休假。所有未完成病历已移交档案室。金恩淑。’但医院行政处回复说,他们根本没有收到任何病历移交申请。金恩淑没有移交任何病历。”
“她的病历档案在哪里?”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尹智秀敲了一个键,屏幕上弹出一份医院内部系统的截图,“海桃市立医院精神科的电子病历系统在三天前——也就是三月十四日——进行过一次计划外的系统维护。维护申请人是金恩淑本人。维护时长六个小时。维护期间,所有历史数据被整体迁移到一个独立服务器上。那个服务器的物理地址——”
尹智秀停下来,看着韩在熙。
“是海桃大学社会学系大楼地下二层。朴正泰的研究室正下方。”
韩在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排列。金恩淑不是被卷进来的。她从来都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她和朴正泰离婚十年,但学术合作从未中断。她负责评估所有实验参与者的心理健康状态,负责测绘侧写师的心理轮廓,负责在关键时刻切断追踪路径。她把所有精神科病历迁移到了朴正泰的研究室楼下,然后消失在朴正泰名下的别墅里。
她不是逃跑了。她是准备好了。
“智秀,帮我拉一份海桃市立医院精神科过去三年的初诊患者名单。交叉对比海神祭期间——三月十三日到十五日——所有在海桃市老城区出现过的身份不明人员。”
“范围太大了。”
“缩小到一条:曾经被金恩淑亲自接诊,且在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也就是朴正泰招募实验参与者期间——有过复诊记录的人。”
尹智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阵。数据在屏幕上滚动了两分钟,然后停了下来。
“七个。符合条件的有七个人。七个人的初诊记录都在去年夏天,诊断结果高度统一——轻度至中度社会适应障碍,伴随身份认同模糊。治疗手段全部是认知行为疗法加每周一次的小组座谈。小组座谈的地点不在医院。”
“在哪里?”
“海桃大学社会学系附属活动室。就是朴正泰研究室的隔壁。”
韩在熙睁开眼睛。七个适应障碍患者,被同一个心理医生转送到同一个地点接受小组治疗。那个小组座谈不是治疗,是筛选。金恩淑用医院的名义筛选出了最适合参与共鸣箱实验的七个人,然后把他们一个个交给了自己的前夫。
A-01到A-07的七个编号,不是在黑房间里随机分配的。是在诊室里提前确定好的。
“七个人的病历能调出来吗?”
“不行。”尹智秀摇头,“病历全部在迁移中被锁定了。我们有搜查令,但解密权限需要医院和校方同时授权——至少还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之后第五件作品可能已经完成了。”韩在熙说,“我需要另一条路。金恩淑的私人通讯记录。”
“正在调取。但金恩淑使用的是双重号码——一个医院配发的公务号码,一个私人加密号码。私人号码的通讯记录刚被远程清除了。”
“清除时间?”
“一小时前。和你收到的那条空白短信几乎同时。”
韩在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小时前,金恩淑的私人通讯记录被远程清除,同时她的手机信号从北区别墅消失,同时一个戴面具的人在海神祭花车上撒下了金色粉末。
这些事件不是同时发生的巧合。这些事件是同一个动作的不同组成部分。就像第一章里她站在祭坛前说过的——群体不需要共谋,他们只需要同时相信同一件事。现在这句话的镜像出现了:群体不需要同时动手,他们只需要把同一个计划拆成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执行。
“在熙姐。”尹智秀的声音忽然变低,“你让我查的金恩淑那个电话——她打给你的时候通话没有接通,但有一段语音留言被转到了你的语音信箱。系统显示你还没有听。”
韩在熙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方确实有一个未读语音留言的标记。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语音留言很短,只有十九秒。背景里有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像是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在播放空白磁带时的沙沙声。然后金恩淑的声音出现了。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冷静,是某种真正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一个医生对着镜头宣布自己的诊断结果:
“韩在熙小姐,我是金恩淑。你有三次预约没有来。所以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你的心理评估报告已经完成了。结论是你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共鸣箱影响的人。你太清楚自己是谁了。这让你成为了完美的观察员,也让你成为了第七个空位最安全的对接者。朴正泰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太同意,直到今天——‘空位不是用来填的,是用来传递的。’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我知道一件事:第七个人已经在找你的路上了。不,更正——第七个人一直在你身边。”
留言结束。
韩在熙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第七个人一直在你身边。她抬起头,看向尹智秀。
尹智秀正在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冷白光照亮,额前有一缕碎发因为汗水贴在了太阳穴上。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为追踪金恩淑的信号不断刷新着后台数据。
她的姿势,她的节奏,她低下头时脖子弯曲的角度——一切都和韩在熙记忆中那个刚来警察厅报到的年轻鉴识员完全一致。但韩在熙发现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尹智秀敲键盘的节奏不是随机的。
是三个音节一组。哒-哒-哒。停。哒-哒-哒。停。像某种代码,又像某种鼓点。
和那通多人同步录音电话里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
“智秀。”
尹智秀的手指停下来。她转过头,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那个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韩在熙第一次对它产生了怀疑——真正的表情不会是完美的,真正的反应会有延迟,会有不必要的微动作,会有情绪的过度或不足。但尹智秀的每一个反应都刚好在对的时间达到了对的幅度。
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仪器。
“我们认识多久了?”韩在熙问。
尹智秀眨了眨眼。“去年五月到现在,十个月左右。你忘了吗,我第一天来鉴识科报到的时候,在走廊里撞到了你,把你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
韩在熙记得那个场景。她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咖啡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部。她记得尹智秀当时不停地鞠躬道歉,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个反应太真了,真到她没有多想。
但此刻她回想起来,发现了一个漏洞。那天尹智秀端着自己的咖啡,右手握着杯子,左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橡胶手套——和她在现场工作时戴的是同一种。鉴识科的人习惯在需要的时候才戴手套,不会在走廊里就戴着一只手套走路。
除非她在撞上韩在熙之前,刚刚从某个需要戴手套的地方出来。那个地方就在走廊拐角处的档案室里。档案室里存放着海桃地方警察厅所有在职人员的心理评估档案。
“智秀,你去年五月刚来的时候,有没有接受过心理评估?”
尹智秀的表情没有变化。“有。新入职人员都要做。是金恩淑医生做的。”
“她当时有没有问过你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有没有让你用三个词形容你眼中的‘正义’?”
尹智秀沉默了。沉默了太久。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但韩在熙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个动作——大拇指在食指侧面上轻轻摩擦,画出一个极小极小的弧线。
那是一个点。
一个用皮肤写出来的墨点。
“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吗?”尹智秀忽然开口。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慌张的鉴识科新人,不再是那个打电话说“在熙姐你快来”时声音发抖的年轻姑娘。她现在的语气像一个人终于可以不再假装,像一个人从水里终于浮出水面,第一次大口呼吸。
“你告诉我。”韩在熙说。
“共鸣箱实验有一个核心假设——同步行为不需要外在指令,但需要一个内部的启动信号。那个信号必须非常小,小到实验参与者本人也意识不到自己在发出它。朴正泰花了六个月寻找这个信号的载体。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动作,一个拇指摩擦食指侧面的圆圈。你做过这个动作吗?”
韩在熙没有回答。
“你在第一个现场——祭坛前面,看朴正泰尸体手上的纸条时,你做了这个动作。”尹智秀说,“你自己没发现。但我看到了。金恩淑在你的心理评估报告里写了——‘在熙有潜在的自发共振倾向。她的侧写能力让她长期处于模拟他人心理状态的状态中,这种状态是共鸣箱的最佳接口。’”
“所以你是从第一天就被安插进来的。”
“不是安插。”尹智秀摇头,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稳定,“是邀请。金恩淑在入职心理评估结束后问我——你想不想成为一件作品?不是被做成作品。是成为作品。是让自己的一生终于有了一次意义。我当时不懂。她说你不必现在就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去接近韩在熙,和她一起工作,和她一起进入每一个现场,在每一个关键时刻帮她发现她需要发现的东西。”
“你是在引导我。”
“我是在陪你走完实验的预设路径。”尹智秀说,“每一个侧写结论都是你自己得出来的,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只是——在你快要偏离实验参数的时候,轻轻推一下方向。”
韩在熙没有说话。她看着尹智秀的眼睛,在那些泛红的眼眶里,她看到的不是恶意,不是欺骗,而是某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个人被赋予了某种高于自身的意义之后,那种近乎狂热的清醒。
和郑宇镇一样。
和马东锡一样。
和朴正泰、李瑞妍、金恩淑一样。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觉醒。但他们都是在被某种更深层的设计牵引着走。
“智秀,金恩淑的留言里说第七个人一直在寻找我。她说第七个人就在我身边。她在说谁?”
尹智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泪水已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在熙姐。她说的是我。但你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你告诉我。”
“第七个编号——A-07——从来不是空位。朴正泰修改实验设计的那天,我在场。他当着我的面把第七张编号卡放进了碎纸机。然后他重新写了一张。他没有给它写编号。他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一个墨点。只是一个点。他说——空位的编号不能用数字标记,因为数字代表身份,身份代表限制。空位之所以是空位,是因为它可以填入任何人。任何人只要认同了这个墨点,认同了这种无身份的邀请,就自动成为了A-07。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韩在熙觉得自己的心跳像被人用手握住了。
“智秀——你走进来了吗?”
尹智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韩在熙面前的操作台上。
那是一张塑封卡片。正面是海神祭的蓝色波浪标志,翻过来背面印着空白。没有编号,没有字母,只有一个极小的墨点,画在卡片的右下角。
“我已经是了。”尹智秀说,“从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墨点开始,从我在祭坛现场蹲下身检查那双金漆覆盖的手开始。你们在找凶手。但我要找的是第七件作品——最后一件作品。因为第七件作品不需要任何人执行。第七件作品是自完成的。它的名字,朴正泰在临死前告诉我了。”
“叫什么?”
尹智秀抬起眼看着韩在熙,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在下眼睑上反射着车窗外面投进来的警灯光芒。
“第七件作品的名字叫‘侧写师’。执行者不是你。是那个看着你侧写的人。”她顿了一下,“执行者是我。”
指挥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车窗外面的广场上,大雨终于下下来了,雨水冲刷着海神像的金色手臂,把残余的金粉冲成一道道细流,沿着水泥底座的缝隙往地下的暗渠里淌去。
而在海桃市北区那栋窗帘紧闭的别墅二楼,一个女人正坐在黑暗中的一张扶手椅上,腿上放着一台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她的手边有一杯凉透的红茶和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之前每一张都不同——不是打字机字体,不是马克笔,不是钢笔。
是铅笔。微微模糊,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在熙,当你发现这一章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是死了。是变成了一件作品。我的作品编号是五。展期是一万年。”
落款是金恩淑。
字条的背面有一个地址,写的是海桃市西区一座废弃多年的天主教教堂。地址下面只写了一行字:“第五件作品的观赏席,只设一个座位。那个座位是你的。”
金恩淑把纸条塞进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火漆的颜色是金色的。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