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面具的人消失在天台门后不到三分钟,韩在熙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尹智秀的号码,也不是权永道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被加密的号码,前缀是海桃市老城区一家公共网络电话亭的编码。她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多个人的呼吸被叠加在一起,节奏完全一致,像一个巨型的肺在黑暗中均匀地收缩和扩张。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至少五六个声音以完全同步的节奏说出同一句话:
“侧写师韩在熙,你也在实验里。”
电话挂断。
韩在熙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她的手没有抖,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不是被吓到了。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叫了她的全名。侧写师韩在熙。这个称呼只出现在警察厅的内部系统里。海桃地方警察厅,犯罪侧写组,韩在熙。有人在给她分类。有人在把她放进一个编号系统里。
“智秀。”她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下我的警察厅个人档案在过去三个月的访问记录。”
“现在?”尹智秀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背景是广场上震耳欲聋的警笛声和人群的嘈杂声。
“现在。”
韩在熙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面对马东锡。海神像右手的检修平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脚下的广场已经陷入了混乱——防暴警察正在试图分流人群,金色粉末在空气中持续飘散,花车巡游完全瘫痪。十几个消防水龙头正在往人群上空喷洒水雾,试图把粉末压下来。
但韩在熙的注意力不在广场上。她在看马东锡的脸。
“前辈,实验开始的时候,朴正泰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观察员’的角色?”
马东锡的表情变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韩在熙捕捉到了——他的右眼眼角收缩了一毫米。这是人们在被触及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记忆时的本能反应。
“他说过。”马东锡说,“他说共鸣箱需要两个观察视角。一个来自外部,用来记录和验证同步行为的发生。一个来自内部——”
“来自内部的那个是谁?”
马东锡沉默了。海风把他的灰色风衣吹起来,衣角抽在检修平台的栏杆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是你。”
韩在熙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把话说清楚。”
“四个月前,朴正泰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向海桃警察厅申请了犯罪侧写顾问支持。他需要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侧写师来帮他完善实验的心理评估部分。警察厅指派的对接人就是你。”马东锡说,“你一共参加了三次评估会议,每次大约两个小时。你不记得,因为朴正泰在那三次会议里对你做了和实验参与者同样的事情。”
“什么事?”
“他在会议室的通风系统里注入了低浓度的松节油。就是你从第一天就开始在现场闻到的那种味道。松节油在他的实验里不是溶剂,是神经暗示触发剂。他通过气味、光线频率和特定词汇的重复,在你身上建立了一个被动观察者的行为暗示。你没有参与犯罪行为,但你每一次对现场的侧写都在无意中验证他的实验假设。”
韩在熙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组记忆碎片。三个月前,她确实接受过一次学术顾问任务。她去了海桃大学,和一位姓朴的教授谈了两次。会议记录被标记为“常规学术合作”。她在记录中描述了自己对一个假设性案例的侧写分析——一个涉及多人协同犯罪的虚构场景。
那个虚构场景和现在的案件完全吻合。
她没有参与犯罪,但她参与了预演。她的每一个侧写结论都在无意中告诉朴正泰:你的实验设计在逻辑上是成立的。群体的行动模式可以被侧写,但不能被提前阻止。因为侧写总是发生在行为之后。
“他利用了我的侧写来校正他们的行动计划。”韩在熙说,声音平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每次我指出一个‘假设中的漏洞’,他就会在实验设计中修补掉。我不是观察员。我是他的调试工具。”
马东锡低下头。“你收到的那条电话,是A-02的警告。他告诉你‘你也在实验里’,不是威胁,是提醒。从你进入第一个现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这个计划的第六个变量。第七个空位——A-07——从头到尾没有被填入。因为朴正泰把它留给了最后一个可能的人。”
“谁?”
“一个自愿放弃自己身份的人。一个看了所有作品之后,选择成为下一件作品的人。”
韩在熙攥紧了检修平台的栏杆。远处海面上空的云层正在变厚,海风从东边加速吹过来,带着海盐和即将到来的雨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朴正泰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每一个试图描绘阴影的人,最终都会成为阴影的一部分。”她当时以为这句话是指凶手。现在她知道不是。这句话是指她自己。
“在熙姐!”尹智秀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语气急促,“你让我查的档案访问记录我查到了。你的个人档案在过去三个月内被访问过七次。其中两次是常规内部调阅——一次是你自己的年终考核更新,一次是行政课的人事系统维护。另外五次——”
她顿了一下。
“说。”
“另外五次来自一个外网IP,使用的是海桃大学学术网络。访问权限是——朴正泰的账号。最后一次访问时间是三月十五日凌晨两点零三分。也就是他在祭坛上被发现之后。”
韩在熙闭上眼睛。
朴正泰已经死了。他的尸体被涂上金漆,摆在祭坛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静坐的佛陀。但他的账号在尸体被发现后的几个小时内,依然被人登录,访问了她的档案。不是他在操作。
是有人继承了他的账号。继承了他的权限。继承了他的实验。
“智秀,那个登录IP的具体地址是什么?”
“不是校园内部。是一个移动基站,信号覆盖范围包括了——便利店所在的那条街。”
韩在熙睁开眼睛。便利店。郑宇镇。A-01。他说他退出了实验。他说他和其他人没有联系。他说他只是在便利店里眼睁睁看着第一件作品在祭坛上升起。
但那个便利店的二楼,有一间员工休息室。她在第一次去便利店的时候没有上去。她只检查了收银台和仓库。
“前辈。”韩在熙看向马东锡,“你说你推荐了郑宇镇。”
“是。”
“你有没有推荐池荣浩?”
马东锡沉默了几秒。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把头发拨开的时候,手掌在额头上停顿了太久——不是擦汗,是试图遮盖自己的表情。
“我没有推荐池荣浩。”他说,“但郑宇镇说他需要一个和自己作息完全错开的人。便利店晚班有两个时段。郑宇镇值大夜,另一个人值晚班。两个人交接班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一点正好是朴正泰实验的标准开始时间。如果两个人都参与了实验,他们可以在不离开便利店的情况下同时‘到场’——一个人从休息室登入网络,另一个人在收银台同步执行外部指令。”
“所以你帮郑宇镇把池荣浩也招进了实验。”
“不是我招的。”马东锡说,声音变得沙哑,“是郑宇镇自己招的。他说池荣浩是他唯一的朋友。说池荣浩比他更需要‘醒过来’。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醒过来’是什么意思。”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
韩在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她在便利店拍的照片。收银台旁边的员工打卡区挂着两块名牌。一块正面朝外,写着“郑宇镇”。另一块背面朝外,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把照片放大,仔细辨认背面透过塑料壳隐约透出的字迹轮廓。
逆光看,三个韩文音节。
池荣浩。
她把照片关掉,翻开尹智秀刚刚发来的一份文件。是池荣浩的基本资料,从警察厅数据库中调取的。二十一岁,高中毕业,无犯罪记录,父母离异,现居海桃市老城区一栋廉租公寓的三楼。社会关系一栏列出了已知联系人——母亲、便利店店长、一个名叫郑宇镇的同事。
档案末尾有一行补充说明:此人于去年十二月因轻度抑郁症在海桃市立医院接受过心理评估。评估医生:金恩淑。
金恩淑。
韩在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在警察厅工作期间,她曾经因为一次恶性案件后出现的睡眠障碍,接受过心理辅导。辅导医生的名字就叫金恩淑。海桃市立医院精神科主任,同时兼任警察厅的心理顾问。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池荣浩的就诊记录上。而金恩淑也是韩在熙自己的心理医生。
一个心理医生,同时治疗着实验参与者和实验的观察员。不是巧合。
“前辈。朴正泰和金恩淑认识吗?”
马东锡的脸色彻底变了。那种被触及某个更深处秘密的本能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内疚,而是某种被完全拆穿的空白。
“金恩淑不是认识朴正泰。”马东锡说,“金恩淑是朴正泰的妻子。两个人在十年前离婚了,但一直保持着学术合作关系。金恩淑是精神科医生,负责评估所有实验参与者的心理健康状态。包括你。”
韩在熙感到喉咙发紧。
她回忆起那些心理辅导的细节。金恩淑总是让她描述最近做过的梦。总是让她在白纸上画一棵树、一条河、一间房子。总是让她用三个词形容自己眼中的“正义”是什么。她以为那是心理辅导的标准流程。
但那不是。
那是侧写。金恩淑不是在治疗她,是在测绘她的心理轮廓。把她作为一个样本,放入共鸣箱的外围结构中。
那个电话里说的没错——她也在实验里。从她进入警察厅工作的那一天起,从她被指定负责海神祭祭坛案件的那一刻起,从她走进画廊、研究室、便利店、旧港区仓库的每一个现场起,她的一切反应都被预设在实验参数里。
她不是追捕者。她是一个变量。
“智秀。”她按下对讲机,“帮我找一个人。金恩淑。她现在在哪里?”
尹智秀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对讲机里传来的只有电流声和远处广场上逐渐退潮的嘈杂。
“智秀?”
“在熙姐。”尹智秀的声音终于响起,语调变了,带着一种韩在熙从未听过的迟疑,“金恩淑医生的信息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她今天没有去医院上班。她的手机信号——最后一个定位是海桃市北区一栋私人别墅。那栋别墅登记在朴正泰名下。定位时间是一小时前。然后信号就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手机关机,或者被销毁了。在此之前——”尹智秀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在此之前,她的手机在关机前的最后三分钟,打出了一个电话。接听号码是——你的手机。”
韩在熙低下头,翻开通话记录。今天凌晨,在她接到那个多人同步录音的电话之后,确实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一个被屏蔽的本地号码。她没有接到,因为当时她正在和马东锡面对面站在八米高的海神像手掌上。
金恩淑在消失之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她没有接到。
而此刻,海桃市北区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沉。云层堆积在朴正泰名下那栋私人别墅的上空,像是正在酝酿一场暴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全部被从内侧拉上了深色窗帘。只有一楼厨房的灯亮着。
厨房的操作台上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红茶,一沓堆叠整齐的病历档案,和一台关机后屏幕彻底暗掉的手机。病历档案的第一页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
“你在找第七个人。第七个人在找你。——金恩淑”
便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厨房的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播报海神祭第三日花车巡游中断的突发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是机械的,冷静的,但在持续播报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时,也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个词——金色粉末,金色粉末,金色粉末。
被金色粉末沾染的人,正在被警察一一登记身份信息。排队的队伍从市政厅广场一直延伸到花车大道的尽头。每一个人的衣服上、头发上、指甲缝里,都有那种无论如何都拍不掉的金色颗粒。
而在队伍的最末端,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人也在排队。他的制服胸口别着一块名牌,正面朝外,上面写着“池荣浩”。他的脸上戴着海神祭的蓝色面具,但他的身体正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亢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染满的金色粉末,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攥成一个紧紧的拳头。
“我是第四件作品的引信。”他小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完全吞没,“我已经点燃了。现在看谁先被烧到。”
他松开拳头,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痕。在印痕正中央,有一个用马克笔画上去的墨点,墨点旁边写着一个数字:
4。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