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公开听证被安排在联邦法院大楼第十二层的一间小型审判室。没有媒体,没有旁听席,甚至连走廊里的长椅都被清空了。法警在电梯口设了第一道安检,在审判室门口设了第二道。所有进入房间的人都必须交出手机和任何具有录音功能的设备,然后在一份保密协议上签字。协议条款很简短——违反保密规定者,以藐视法庭罪论处。
审判室不大,只有四排座椅。前排坐着奥尔特加检察官和他的两名助理,旁边是哈珀探员和司法部特别调查司的两名法务顾问。第二排空着。第三排坐着卢卡斯·多恩和艾薇·陈——作为证人候场。第四排最靠墙的位置,索菲亚独自坐着,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包面上。
莫雷诺法官坐在法官席上,法袍的黑色面料在荧光灯下泛着陈旧的暗光。他没有用法槌,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本听证会的性质为非公开证据审查,依据加尔德兰合众国联邦刑事诉讼规则第6条(e)款启动。”莫雷诺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审查范围包括:一、圣克里斯托瓦尔拘留中心虐囚致死案的事实认定;二、涅墨西斯基金会非法人体实验项目的证据链完整程度;三、国防部资助行为与刑事责任的关联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签过保密协议。在我说可以之前,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得向外界透露半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
“阿德里安·克拉维斯——或者我应该称你为马科斯·埃雷拉。这是你的自白书。”莫雷诺拿起桌上那十一张被装进证物袋的纸,“你在港口区办公室里写下的。原文我已经读了四遍。现在我需要你亲口确认——这些内容是否全部属实?”
阿德里安从第一排的证人席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仍然红肿,但声音比过去六年来任何时候都更稳定。
“全部属实。”
“包括你对自己在埃莱娜·奥莱拉死亡事件中所实施行为的描述?”
“包括。”
“你在描述中写道,你在受害者跪地时用脚踩向了她的头部。”莫雷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的铅块,“你有没有任何补充或修正?”
阿德里安沉默了。房间里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没有修正。”他说,“但我想补充一件事。”
“什么事?”
“在她倒下去之后,她嘴里说出过一个词。我当时听到了,但我不理解。我以为那是求饶。六年后,我在MNE舱室里看到了一段神经映射数据——在那段数据里,我母亲在电极针下哼着一首歌。”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他控制住了,“那首歌叫《De Colores》。埃莱娜·奥莱拉最后说出的那个词——也是《De Colores》。”
索菲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公文包的皮革在她指甲下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你怎么知道?”莫雷诺问。
“因为我在M.H.E.的存储数据里听到了同样的曲调。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同一首歌。”阿德里安转过头,目光越过三排座椅,找到了索菲亚的脸,“这首歌是老城区特有的摇篮曲。你母亲唱给你听。我母亲唱给我听。她们从不相识,但她们选择了同一首歌。你母亲临终前念出的最后一个词,不是求饶,是这首歌的名字。”
审判室里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莫雷诺摘下老花镜,用镜布缓缓擦拭。这个动作花了很长时间——比擦拭镜片实际需要的时间长得多。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本庭记录在案。被告证人陈述完毕。”他转向奥尔特加,“检察官,你可以开始询问了。”
奥尔特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证人询问提纲,但他没有看。
“克拉维斯先生——或者埃雷拉先生——在你签署‘重生计划’受试者协议的那一刻,你是否理解协议条款的完整内容?”
“不理解。我当时被戴着手铐,面前有两个选择:签署协议进入实验程序,或者拒绝协议回到州立监狱等待审判。他们告诉我,如果我选择审判,刑期不会少于二十五年。”
“这是有效的知情同意吗?”
“不是。”
“在实验过程中,是否有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向你完整解释过神经抑制植入体的长期副作用?”
“没有。”
“你是否曾被任何医生或研究人员告知,你的原始记忆可以被永久删除,而你的人格可能被完全替换?”
“没有。”
“你的母亲——玛丽安娜·埃雷拉——是否在MNE舱室中接受了早期神经映射实验,并在术中死亡?”
阿德里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你个人认为——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她的儿子——她的死亡是因为实验技术的客观限制,还是因为某些人明知风险仍然选择推进实验?”
哈珀在第二排微微皱眉。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纯粹的事实认定范畴,进入了主观判断领域。但莫雷诺没有打断。
阿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了太多。马库斯·瓦尔伯格在自白里写得清清楚楚。她发现了映射技术可以用来清除记忆的真相,而不仅仅是提取记忆用于‘记忆永生’。在瓦尔伯格对我说‘你欠社会的将由社会来决定如何收回’的那个晚上,他已经下令清除了她的存在。”
奥尔特加走到法官席前,把一份文件放在了莫雷诺面前。“法官阁下,这是国防部在二十四小时前从基金会总部缴获的原始命令记录。记录编号为MNE-TERM-001,签署人为马库斯·瓦尔伯格,日期是玛丽安娜·埃雷拉完成神经映射之后的第二天。命令内容只有一句话——‘M.H.E.知道映射系统的删除功能。M.H.E.必须停止存在。’”
莫雷诺戴上老花镜,读了那份文件。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记录在案。”他将文件放入证物清单,“本庭认为,有初步证据表明玛丽安娜·埃雷拉的死亡不是技术事故,而是蓄意谋杀。这一事实将被纳入对基金会整体刑事责任的评估范围。”
索菲亚从第四排站起来。她没有等待法警的许可,直接走向前排。法警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莫雷诺举起手示意他退下。
“瓦尔德斯小姐,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索菲亚站在证人席旁边的走道上。她没有看阿德里安,而是直视着莫雷诺法官。
“我母亲最后说出的那个词——《De Colores》。您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吗?”
莫雷诺微微摇了摇头。“我的西班牙语只限于法学院课本。”
“《De Colores》,”索菲亚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安静的审判室里清晰可闻,“翻译成加尔德兰的语言,意思是‘关于颜色’。这不是一首摇篮曲。这是一首关于春天和万物复苏的古老歌谣。副歌部分反复唱:‘所有颜色,所有颜色,春天穿上了五颜六色的衣裳。’”
“为什么你的母亲在临终前唱这首歌?”
“因为她不是在求饶,也不是在告别。她是在试图给我传递最后一条信息。”索菲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母亲在第一次庇护面谈时被问到——‘你是否有需要从家乡带给女儿的信息?’她当时回答:‘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春天会来的。’面谈官没有记录这句话。它不在档案里。”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De Colores》唱的是春天。我母亲在最后的时刻,不是喊着求救,也不是喊我的名字。她喊的是一首关于春天的歌。因为她怕我听到她的死讯以后,再也不会相信春天。”
审判室后排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不是索菲亚——她仍然站得笔直。是坐在第三排的艾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
索菲亚转向阿德里安。
“你刚才说你不理解那个词。你现在理解了吗?”
阿德里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它们在荧光灯下反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锻造了太久之后呈现出的、精炼过的痛苦。
“理解了。”他说。
“那你说出来。告诉法官,你杀死的那个女人,最后喊出的是什么。”
阿德里安转向法官。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但他的声音稳稳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喊的是——‘春天’。”
审判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莫雷诺法官面前放着那份来自基金会的处决命令,证物袋里装着十一张自白书,电脑屏幕上定格在M.H.E.存储卡里那个婴儿睁眼的画面。荧光灯管嗡嗡作响,空调出风口吹着冰冷的空气,百叶窗外的霓虹光线已经被调到最低的亮度。
“本庭宣布休庭。”莫雷诺终于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慢更沉,“关于埃莱娜·奥莱拉致死案的实质性审理,将由联邦巡回法院另行安排。关于涅墨西斯基金会的系统性犯罪指控,我将在本次听证结束后签发特别大陪审团的召集令。关于国防部在此案中所扮演的角色——”他摘下眼镜,揉着眼眶,“——本庭将单独致函国会监督委员会。”
他站起来,拿起法槌。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今天在场的每一位,都欠一份债。我指的是对真相的债。这份债不能用任何技术清除,不能用任何人格替换来逃避,也不能用任何死后自白来还清。它只能用一件东西来偿还——”法槌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活人的勇气。”
法警打开审判室的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大楼底层咖啡店飘上来的咖啡豆焦香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普通人的世界仍在运转,对十二层这间小房间里刚刚被掀开的深渊一无所知。
索菲亚走出审判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卢卡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递给她一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热咖啡。她接过去,双手捧住,热气在冷白色的走廊灯光里袅袅上升。
“我母亲最后喊的不是我。”她说,声音被纸杯的边缘分割成模糊的回声,“她选择了喊一首歌。一首她希望我能继续唱的歌。”
“你一直在唱。”卢卡斯说。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旋转的咖啡液面。在那层褐色的反光里,她看到了自己——一个六年来把每个夜晚都用来翻阅卷宗的人,一个在慈善晚宴上对每一个陌生人保持警惕的人,一个在地下室里强迫杀害母亲的人看完整段监控视频的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慢慢消散。
“萨拉查还没有被找到。”她说,“索托和梅萨还没有被找到。基金会的数据还没有被全部还原。琳达的豁免权协议还在走流程。”
“我知道。”
“但今天——”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摩挲,“今天有人在法庭上听到了我母亲最后的话。”
走廊尽头,阿德里安被法警带进了一间证人休息室。他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狭长的走廊,落在了长椅上那个双手捧着咖啡的年轻女人身上。她仍然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
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没有用任何表情去打扰她。他只是安静地把那个画面刻进自己正在坍塌又重建的意识深处——索菲亚·瓦尔德斯坐在联邦法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热咖啡,背挺得笔直,眼底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是他见过的,最接近于“春天”的景象。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里,奥尔特加检察官正在对哈珀探员下达一系列新的指令:定位并逮捕维克多·萨拉查、丹尼尔·索托和拉斐尔·梅萨;申请对基金会总部剩余服务器的搜查令;协调国防部移交全部内部通讯记录。
“第三个目标——拉斐尔·梅萨,”哈珀看着平板屏幕上的档案照片,“最后一次被定位是在哪里?”
“圣克里斯托瓦尔老城区。”奥尔特加调出一份跟踪记录,“根据基金会内部安保系统的残留数据,他化名为‘拉米罗·维加’,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工作。半年前被派遣到一个特定地点执行长期驻守任务。”
“什么地点?”
奥尔特加把屏幕转向她。
地图上,一个坐标在老城区边缘闪烁。旁边标注着一个地址:圣克里斯托瓦尔,橙树街17号。
那栋房子曾经属于埃莱娜·奥莱拉。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