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克拉维斯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了。
对于一个每周至少有三场公开活动的科技明星来说,这几乎等同于失踪。梅丽莎的电子板上堆满了未回复的采访邀约和演讲确认函,她的助理每天要接二十几个来自合作方的电话,全部被告知同一个模糊的回复——“克拉维斯先生身体不适,需要短暂休养。”
但阿德里安不在任何医院里。他把自己关在新港市北郊的私人实验室里,那栋建筑登记在一家名为“莫比乌斯神经科技”的公司名下,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方只有一个——涅墨西斯基金会。
实验室的地下二层,恒温恒湿的环境里,阿德里安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头上戴着一顶布满电极的脑电采集帽。面前的显示屏上,他的脑波正以三维拓扑图的形式实时呈现,红色代表异常活跃区,蓝色代表抑制区。此刻那片红色正在他海马体附近疯狂跳闪。
“你在试图自行突破植入体的抑制屏障。”实验室负责人琳达·莫罗博士站在显示屏另一侧,抱着胳膊。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神经科学家,灰白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很少出现专业判断以外的表情。“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阿德里安。忆阻单元的衰减是不可逆的,但强行加速衰减可能导致记忆碎片以不可控的方式涌入,造成认知过载。”
“认知过载会怎样?”阿德里安的声音沙哑。他已经两个晚上没合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人格解体、失忆症候群,最极端的情况下,永久性的精神分裂样障碍。”琳达停顿了一下,“我已经通知基金会了。他们建议你立刻停止这种行为,接受新一轮的抑制回路的校准。”
“建议。”阿德里安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用了六年的时间监控我的每一个神经指标,每一个突触活动,甚至我做梦时的REM睡眠时长。你们在我的大脑里装了一套看不见的锁,现在你告诉我,建议我继续戴着它?”
琳达的表情没有变化。“阿德里安,你知道当时的情况。你是第一批受试者里唯一成功的。其他六个——一个自杀了,两个至今在精神病院,三个失去了全部的长时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我们不只是给你植入了抑制单元,我们还重塑了你的整个认知框架,让你从一个——”
“从一个什么?”
琳达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重量。
阿德里安扯下脑电采集帽,站起来走向墙角的一个保险柜。保险柜嵌在墙体里,需要虹膜和声纹双重认证。他把眼睛对准扫描器,低声念出一串序列号。保险柜没有打开。
“你修改了我的声纹权限。”阿德里安转过身。
“基金会的决定。”琳达说,“你目前的神经状态被评估为不稳定。在你接受新一轮校准之前,你的实验权限将被限制在基础级别。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阿德里安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就像你们在马科斯·埃雷拉死的那天晚上保护他一样?”
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实验室的荧光灯似乎暗了一瞬。琳达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微微收紧,这是她整个对话过程中第一个不受控制的动作。
“你想起什么了?”她问,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不能说。那个梦——如果它只是一个梦的话——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任何人。他醒来时手上的血迹,他湿透的衬衫,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眉骨上方那道并不存在的旧伤疤投下的阴影。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
“告诉我一件事,琳达。”他靠在保险柜旁边的墙上,墙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背脊。“实验对象是怎么选的?我是指,最初的候选人。马科斯·埃雷拉是怎么被选进‘重生计划’的?”
琳达沉默了很久。实验室的换气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杀了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封存的档案。“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拘留中心担任警卫期间,他对一名正在等待驱逐的女性庇护申请人实施了严重暴力,导致对方死亡。事后他和另外两名同事试图伪造现场,伪装成帮派仇杀。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在施暴过程中被拘留中心的一个隐藏摄像头拍到了部分画面。”
阿德里安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那个女性叫什么名字?”
“埃莱娜·奥莱拉。”
这五个字像五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穿透他的胸腔。阿德里安的膝盖开始发软,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顺着墙滑下去。
“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被送到了联邦调查局内部事务部。但当时恰逢大选年,政府不想让边境执法系统的丑闻影响选情。于是卷宗被标记为‘内部处理’。与此同时,涅墨西斯基金会正在为‘重生计划’寻找第一批受试者——他们需要的是‘具有严重暴力史但无组织犯罪背景’的罪犯。马科斯·埃雷拉的条件完美匹配。”
“所以他们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清掉了他的记忆,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阿德里安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不只是清除。”琳达说,“我们重建了他。全新的认知框架,全新的行为模式,甚至全新的情感反应机制。马科斯·埃雷拉的所有攻击性冲动被深度抑制,同时通过神经反馈训练植入了高强度的道德敏感性。阿德里安·克拉维斯不是一个化名,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格。善良、自律、富有创造力,对社会无害。”
“而你们认为这是正义。”
琳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们当时认为,与其让他在监狱里腐烂,不如让他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那是一种——现在看来或许天真的——技术乐观主义。”
阿德里安慢慢地从墙上直起身。他的手不再颤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及全身的、冰冷的平静。
“那个被杀的女人的女儿,”他说,“她叫什么名字?”
琳达的眼底闪过一丝警觉。“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告诉我。”
“索菲亚。”琳达调出平板上的档案,扫了一眼,“索菲亚·瓦尔德斯。她后来在法律界工作,专门处理庇护案件。档案显示她曾经出现在一场慈善晚宴上——但那不重要。阿德里安,你不能接近她。你的抑制屏障正在衰退,和她接触可能会触发不可控的记忆回流。基金会的伦理委员会已经将你与她之间的地理距离设为首要监控指标。”
阿德里安沉默地看着琳达。看着这个六年来他视为导师和合作伙伴的女人。现在他才意识到,她从来不是他的导师。她是他的管理员。而他是一件资产,一件被精心维护的、会呼吸的、会上新闻头条的资产。
“我需要一份我原来的档案。”他说,“全部。包括马科斯·埃雷拉的所有记录。”
“这不可能。”
“那我就不接受新一轮校准。”
琳达摘下眼镜,用镜布缓缓擦拭。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很多年,阿德里安曾经以为那是一种学者式的从容。现在他看出来了,那是一种策略——一种在需要拖延时间的时刻用来掩盖思考的动作。
“即使你看到了全部记录,”琳达重新戴上眼镜,“你也无法把它作为证据提交给任何机构。重生计划的文件受国家安全条款保护。公开它意味着叛国。”
“那你怎么解释索菲亚·瓦尔德斯已经知道了她母亲不是被正常驱逐的?”
这句话让琳达彻底停止了动作。
“你在说什么?”
“有人给她发了信息。”阿德里安说,他并不完全确定这个事实——他只是从自己的噩梦和索菲亚那晚的眼神里推断出来的。“有人在向她泄露真相。这个人不是基金会的,也不是国防部的。是某个知道内情、并且希望真相浮出水面的人。”
琳达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快步走到实验室另一端的加密通讯终端前,开始输入一串紧急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急又重,完全不像她平日那种从容的节奏。
“如果泄密者存在,”她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意味着基金会内部有叛徒。而如果基金会内部有叛徒,你的处境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最该害怕的是被你杀死的那个女人的女儿。”琳达转过身,眼镜片反射着显示器的冷光,“但你真正该害怕的,是那些花了六年把你塑造成英雄的人。他们制造了你,也随时可以销毁你。阿德里安·克拉维斯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产品。而产品如果不再可控,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
她没有说完。
但阿德里安已经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开车穿过新港市灰色的冬雨,停在港口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前。他从琳达的实验室出来后就一直处于某种半解离状态,像是自己的意识漂浮在身体上方,看着这具躯壳开完了一整段路。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刷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霓虹灯光切割成碎片。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块神经盾原型芯片——它已经不再发烫了,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休眠的定时炸弹。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楼。
六楼,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门上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用图钉钉住的旧信封,上面写着“多恩”。
他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一个中年男人,胡茬至少有三天没刮,眼睛因为长期熬夜而泛红。
“你是谁?”
“阿德里安·克拉维斯。”
门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科技明星深夜造访我这个没人读的记者,不是好兆头。”
“你是卢卡斯·多恩。你六年前写过关于圣克里斯托瓦尔拘留中心的报道。你被撤稿了。”
链锁没有取下,但门缝里的眼睛不再眯着。它们正在重新评估门外的这个人。
“你想干什么?”
“我和你要找的那个人,”阿德里安说,“是同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走廊里某扇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吹得天花板上的灯泡轻轻摇晃。光影在阿德里安的脸上明暗交替。
卢卡斯关上门,取下了链锁。
门重新打开,这一次是全开。
“进来吧。”他说,语气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同情,而是一个记者嗅到了真相时本能的、不可抗拒的引力。“我们有很多话要谈。”
阿德里安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堆满档案箱的、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气味的隔间。墙上的地图映入他的眼帘——那些红圈,那些日期,那些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缩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黑屏显示器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
埃莱娜·奥莱拉的驱逐日期。
“那是她母亲。”阿德里安说,声音很轻。
卢卡斯正在关门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
“我今天知道的。”阿德里安转过身,面对着卢卡斯。在摇晃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持续六年的沉睡中醒来的人,还没能完全适应醒着的世界。
“我叫阿德里安·克拉维斯。六年前,我叫马科斯·埃雷拉。我杀了一个人。有人把我的记忆抹掉了,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然后告诉我我是被拯救的。”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但我不记得被拯救是什么感觉。我只记得橙花的味道。”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走到桌子后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用保鲜膜裹了三层的纸箱。纸箱里是一台老旧的录音笔、几沓已经发脆的文件,以及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坐下。”卢卡斯说,“你的记忆被抹掉了,但证据没有。”
窗外,港口区的雨越下越大。
在他们视线所不及的远处,一辆没有标记的黑色轿车停在新港大桥的桥头。车内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用加密频道汇报。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实时追踪界面,一个光点正在港口区某栋旧楼的六层闪烁。
“目标已进入多恩的住所。”汇报的人说,“是否启动干预程序?”
加密频道另一端的回答很短,只有两个字。
“待命。”
汇报者关掉通话,靠在座椅上。他的搭档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你信吗,”搭档吐出一口烟,“他们花了六年造了一个英雄,结果英雄自己跑去自首了。”
汇报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盯着平板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手指悬在触发键上方,像是在等待一个必然的、却又不愿亲眼见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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