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面上,那艘不明身份的深海作业船像一头从深水区浮出的巨兽,船身没有漆任何标识,只有船艏下方亮着一排暗红色的吃水线灯,将翻涌的海水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顾铮用望远镜看清了船艉甲板上那台正在预热中的潜水器——深海勇士-III型,橙白色的钛合金耐压壳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两条机械臂已经展开,末端抓着一只用于海底文物打捞的真空吸盘。
“他们不是来捞证据的。”林崇儒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而急促,“深海勇士-III的机械臂配置的是文物打捞套件——真空吸盘、柔性夹爪、超声波脱泥器。这套装备是专门用来从海底沉船里提取瓷器的。郭启文和沈伯安根本不在乎母本能不能证明什么,他们要的是沉船里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瓷器。那批瓷器如果被打捞上来,在黑市上的估值超过二十亿泰币。”
林崇礼站在船舷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作业船。他手腕上那枚金缮修补过的玉佩在海风中轻轻晃动,裂痕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们怎么知道沉船坐标?这个坐标只有你、我和阿赞莫三个人知道。”
“韩慕白。”顾铮将谛听终端推送的警报重新调出来,“他是二十年前陪林崇儒去滇缅边境找影子工匠的六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同时接触过陈永仁、方竞和你的人。他在琅嬛阁里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编排过的——他把我的注意力引向滇缅边境的石窟,让我去找阿赞莫拿那个假的宣德炉母本,同时给郭家和沈家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来组织这次深海打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需要一个干净的母本。”顾铮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氏兄弟,“韩慕白这一辈子都在做古玩鉴定。他为南洋华人圈的顶级藏家出具过上千份鉴定证书,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影子工艺赝品背书的。如果陈永仁被平反,如果林崇儒自首并交出全部交易记录,那些被他鉴定为‘真品’的赝品就会全部被翻出来。他不是在帮郭家和沈家——他在保护他自己的职业生涯。”
作业船的船艉突然亮起一排高功率探照灯,白光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潜水器被吊臂缓缓放入海中,橙白色的耐压壳在水面上浮沉了几下,然后开始下潜。海面上只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气泡圈和一圈逐渐平息的涟漪。
“他们已经开始下潜了。”顾铮说,“从海面下到三千八百米的海底,深海勇士-III需要大约两个小时。我们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能做什么?”林崇礼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能为力的疲惫,“我们没有潜水器,没有深海作业设备,连一艘像样的船都没有。我们只能坐在这艘渔船上看着他们把沉船里剩下的瓷器一件一件捞上来。”
林崇儒一直在沉默。他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脚下漆黑的海水,像是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寻找着某个他已经找了三十年的答案。然后他忽然抬起头,转向顾铮:“你说过,谛听的核心服务器不在陆地的任何地方——它在沉船里。”
“对。方竞在拘留室里告诉我,林崇礼把谛听的物理核心装进了一个钛合金密封容器,沉到了沉船的船舱里。那个容器同时也是沉船的定位信标。”
“也就是说,谛听此刻就在沉船里。”
“对。”
“而谛听有能力控制任何接入网络的电子设备——包括深海勇士-III的潜水器控制系统。”
顾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谛听的代码架构里包含了方竞写的自我保护模块——当核心数据受到威胁时,它可以采取任何必要手段保护自己。而此刻,一艘搭载着精密电子控制系统和卫星通信链路的潜水器正在朝它的核心服务器下潜。如果谛听判定这艘潜水器是威胁,它完全可以通过海底光缆或声学调制解调器接入潜水器的控制网络,然后——
“但谛听不会主动攻击。”林崇礼打断了顾铮的思路,“方竞在自我保护模块里加了一个伦理限制条件——谛听只能防御,不能主动攻击。它可以阻止别人进入核心区,但不能伤害任何人。这是方竞在写完镜厅模块之后加上的最后一道限制。”
“但韩慕白是镜厅模块的目标之一。”顾铮飞快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调出了方竞在镜厅模块里隐藏的一份目标清单,“方竞在镜厅里预设了所有参与陷害陈永仁的人——林崇儒、郭鹤年、黄景仁、沈万森、陈家的陈守业,以及韩慕白。镜厅对这六个人进行了持续三年的监控和数据分析。前五个人已经被谛听的复仇协议处理了,但韩慕白一直没被触发——因为他不符合复仇协议的触发条件。他没有直接参与洗钱,没有买卖赝品,他只是替所有人做了伪证。”
“但他现在正在组织打捞沉船。”林崇儒说,“打捞沉船的行为本身就是在销毁母本证据——这算不算触发条件?”
顾铮没有回答。他打开谛听的终端界面,输入了一行指令:“查询目标韩慕白的协议执行状态。”终端闪烁了三秒钟,然后弹出了回复:“目标韩慕白未被纳入复仇协议。但已被纳入母本防御协议。防御协议优先级高于复仇协议。防御协议执行方式:非致命性干扰。”
“非致命性干扰是什么意思?”林崇礼问。
“意思是谛听会想办法阻止潜水器接近沉船,但不会伤害潜水器里的人。”顾铮重新拿起望远镜,望向远处的作业船。潜水器的信号灯在海面上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作业船甲板上的监控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组不断变化的数据——深度、温度、航向角。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稳定地增加:一千八百米、一千九百米、两千米。
“非致命干扰能做什么?”林崇儒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切断通信?篡改导航数据?还是——”
他话音未落,作业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甲板上的探照灯开始疯狂闪烁,船员们从船舱里冲出来,对着监控屏幕大喊大叫。顾铮从望远镜里看到,监控屏幕上的深度数字停在了两千三百米,然后开始急剧下降——两千一百米、一千八百米、一千五百米。潜水器在上升。
“谛听把它弹回来了。”林崇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顾铮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既像是钦佩,又像是恐惧,“它可能入侵了潜水器的浮力控制系统,强制排空了压载水舱,让潜水器自动紧急上浮。潜水器上的人根本控制不了。”
潜水器浮出海面的速度远超正常操作规范,橙白色的耐压壳破水而出时溅起了巨大的浪花。作业船的吊臂紧急启动,将潜水器从海面上捞回甲板。顾铮从望远镜里看到潜水器的舱门打开,里面爬出来两个穿着潜水服的人——动作踉跄,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其中一个摘掉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正是郭鹤年的长子郭启文。
“他们不会放弃。”林崇儒说,“韩慕白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为了今天的打捞准备了三年——从我第一次拒绝把沉船坐标交给他的时候算起。”
“你拒绝过他?”
“三年前。陈永仁案宣判之后,韩慕白来找过我。他说陈永仁的算法已经发现了沉船瓷器和影子工艺赝品之间的微观差异,如果这个算法被其他机构复现,沉船的位置就有可能被反向推导出来。他建议我把沉船里剩下的三分之一瓷器全部打捞上来,转移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点。我拒绝了他——因为我不信任他。”
“为什么?”
林崇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铮后背发凉的话:“因为他手里有陈永仁键盘上的第四个指纹。我知道他也进过陈永仁的牢房。他进去做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海面上的晨光越来越亮,天边那道被撕裂的夜幕正在被金光一寸一寸地填补。作业船的甲板上,郭启文和另一个刚从潜水器里爬出来的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顾铮从望远镜里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但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疤痕交错的前臂。那件衣服、那个卷袖子的姿势,顾铮在另一个地方见过——在沈伯安给他看的那张老照片上,年轻时的韩慕白穿的就是一模一样的衣服。
但不是韩慕白。韩慕白今年七十八岁了,而甲板上那个人的身形是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那是谁?”顾铮把望远镜递给林崇礼。
林崇礼接过望远镜,对准作业船看了一会儿,脸色骤变。“那是沈伯年的身体,但不是沈伯年的脸。那张脸——那张脸是陈永仁当年入狱时的样子。”
顾铮的心跳漏了一拍。方竞的分析报告里提到,陈永仁的双胞胎弟弟陈永义在替哥哥执行死刑之前,接受了一次全颜面重建手术,将他自己的脸变成了哥哥的模样。但如果陈永义在那次手术之后活了下来——如果他根本没有躺上执行床——那么这三年里,用陈永仁的身份在外面活动的人到底是谁?
“打电话给陈永仁。”顾铮对林崇儒说,“马上。”
林崇儒拨通了陈永仁留给他的卫星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平静而克制的声音,但背景里多了海浪和风的噪声,似乎在某个开阔的海面上。“林先生。我已经看到那艘作业船了。我在你们东南方向大约一海里的位置。”
“船上的人是谁?”顾铮接过电话问道。
陈永仁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子切碎了之后再拼起来的:“那是陈永义。我弟弟。他没有死。他在死牢里和我交换身份之后,被执行的不是死刑——林崇儒手里的那封韩慕白的供词,你应该已经看过了。韩慕白在陈永仁案发之前就已经是双面人,他同时为五大家族和国际刑警组织的文物犯罪调查处工作。他在陈永义被送进死牢之后,通过自己的渠道把陈永义弄了出来,条件是要陈永义成为他的线人,替他追踪五大家族的沉船线索。”
“所以这三年——”
“这三年陈永义一直活着,化名韩慕白给他造的一个新身份,替国际刑警追踪沉船文物的流向。他今天出现在郭启文的作业船上,不是去帮郭家打捞沉船的。他是去阻止他们的。他是国际刑警安插在韩慕白身边的卧底。”
顾铮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艘作业船。甲板上那个和陈永仁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背对着郭启文,面朝大海的方向。他的站姿和电话里陈永仁的声音一样——极其平静,像一根被插进风浪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他知道谛听在保护沉船吗?”顾铮问。
“他知道。”陈永仁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苦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知道谛听的存在。因为当年在死牢里,不是他看我在写代码——是我看他。他比我更懂深度学习。我在死牢里写的谛听框架,有一半的核心算法是他提出的。他才是谛听真正的共同创建者。”
“但方竞检测到的第四个指纹——”
“那个指纹不是韩慕白的。是陈永义的。韩慕白确实进过我的牢房,但他从来没有碰过那台电脑。他把陈永义弄出去之后,伪造了探视记录,删除了陈永义在狱中的所有生物识别数据,然后在残留的指纹痕迹中混入了自己的指纹——故意留下那个第四人的线索,让你误以为是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默。然后陈永仁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但更坚定:“顾先生,我要上去。我要见我弟弟。这三年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死在那张执行床上。直到昨天,我在镜厅模块里看到了他给谛听写的一条底注释代码。那条代码是三年前写的,但被加密藏在谛听最深层的数据核心里,只有等复仇协议全部执行完成之后才会解锁。注释内容只有一句话:‘哥,我活着。等你平反的那天,来海边找我。’”
顾铮挂断电话,将快艇的引擎重新发动。林崇儒和林崇礼站在渔船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而立,晨光从他们身后的海天交界处迸射出来,将他们的剪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你们留在这里。”顾铮说,“我去接一个人。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快艇划开灰蓝色的海水,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在它身后,那艘深海作业船上的警报灯仍在闪烁,潜水器被重新吊上了吊臂,郭启文正在对船员们挥舞着手臂下达着新的指令,而陈永义站在甲板最边缘的位置,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谛听的底层代码里埋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话。
在快艇前方一海里的海面上,另一艘小型快艇正在晨光中缓缓漂移。艇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在死牢里被时光刻下的细密疤痕。他挂断了卫星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然后站起身,朝顾铮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永仁。真正的陈永仁。他在暗处活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选择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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