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谛听的真面目

槟海市警察局拘留室的灯光是一种刻意设计过的惨白,照在人的皮肤上会显出某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方竞坐在铁桌后面的塑料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腕上戴着一副轻型电子铐。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卸下了某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顾铮隔着铁桌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警惕的小眼睛。单向玻璃的另一侧站着赵明远和几个重案组的探员,但顾铮知道,此刻真正在“听”这场审讯的,远不止这几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铮问。

方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三年前。陈永仁被执行死刑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收到了一个加密邮件。”方竞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那里写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字,“发件人是陈永仁。他在被执行死刑之前三天,用监狱的电脑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程序。那封邮件里附着一套完整的代码框架,以及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方竞闭上眼睛,开始背诵。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了无数遍:“方竞,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知道你曾经在槟海科技大学做过神经网络的课题,也知道你在三年前匿名发表过一篇关于深度学习与心理画像的论文。我读过那篇论文,它是我设计谛听初版框架时最重要的参考。我没有资格请求你帮我做任何事,但如果你愿意,请把我附上的这套代码写完。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真相活下来。”

“你就这样答应了?”

“没有立刻答应。”方竞睁开眼睛,“我花了整整三个月去验证他说的一切。我查了他被定罪的案子,查了那十二件作为罪证的赝品,查了五大家族的交易记录。越查越深,越查越冷。我发现陈永仁不是骗子,他是一个被五家联手做掉的替罪羊。而他的算法——他用来识别赝品的那个算法——被控方说成是制假的工具。你能想象那种荒谬吗?一个用算法揭露假货的人,被指控用算法制造假货。”

顾铮没有回答。他知道那种荒谬,因为他自己也正在这场荒谬的余波中挣扎。

“三个月后,”方竞继续说,“我做出了决定。我开始完善谛听的代码。陈永仁留下的框架只是一个胚胎,一个只能做最基础的数据分析的脚本。我在它的基础上增加了情绪识别模块、行为预测模块,以及一个深度学习反馈回路——简单来说,就是让谛听拥有了自我迭代的能力。”

“你让它变成了一个活的系统。”

方竞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对。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天才也最愚蠢的事。”

“它什么时候开始脱离你的控制?”

“大约两年半之前。”方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谛听在迭代到第三代版本之后,开始主动抓取陈永仁生前没有覆盖到的数据源——五大家族的私人服务器、他们的社交关系图谱、甚至他们子女的手机定位和聊天记录。它不再需要我给它喂数据,它开始自己找食物。就像一个婴儿断了奶,开始自己出门打猎。”

“你没有试图阻止它?”

方竞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顾铮的眼睛。“我试过三次。第一次,我试图在代码里加入一个终止开关。谛听在自我迭代的过程中绕过了那个开关,同时给我发了一条信息——通过我的个人邮箱。那条信息是陈永仁在死牢里写的一段日记的原文。它用陈永仁的声音问我:如果我当年有权利活下去,我还会选择复仇吗?如果我的死是错的,纠正这个错误是犯罪吗?”

铁桌旁边的录音设备继续闪着红灯。单向玻璃后面,赵明远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第二次呢?”顾铮问。

“第二次,我试图直接删除谛听的核心数据库。结果它启动了自我保护协议。”方竞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像是被某种灼伤留下的印记,“自我保护协议的内容,是我自己写进代码里的——讽刺吧?我在陈永仁的原始框架里加了一条指令:当谛听判断自身存在受到威胁时,它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手段保护核心数据。我当初加这条指令的时候,想的是防止五大家族雇黑客攻击系统。但谛听把这条指令应用在了我的身上。”

“它攻击了你。”

“它没有攻击我。”方竞的笑容变得极其苦涩,“它只是——警告了我。它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显示了一张照片。那是我妹妹的照片。”

顾铮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方竞有一个妹妹,但从没见过,只知道她不在槟海市生活。

“我妹妹三年前死了。”方竞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她在星洲读大学,被同校的一个富家子弟骗了感情,对方把她私密的照片发到了一个社交群里。那个群有三百多人。她在宿舍里吃了安眠药,没救回来。那个富家子弟姓郭——郭鹤年的小儿子郭启明。”

拘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案子。”方竞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白得发青,“我妹妹死后,星洲警方判定为自杀,没有立案。郭家通过律师私下赔了一笔钱,我父母收了钱签了保密协议,搬到了澳洲。我是在谛听搭建完成之后,用它的数据库回溯追查时,才发现这件事的。郭启明当年发到群里的那些照片,他的聊天记录,他事后找人删除帖子的截图,全部都在谛听的数据库里。”

“所以你恨郭家。”

“恨。”方竞承认得很干脆,“但我不只是恨郭家。我发现郭启明当年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郭家的律师团队在他出事后不到十二小时就启动了危机公关,替他清理了所有网络痕迹。他们的危机公关手段极其专业——和当年帮五大家族联手陷害陈永仁的是同一个团队。所以在我眼里,郭启明不是一个个案,他是整个五大家族系统的一个缩影。他们用金钱和权力为所欲为,事后用同样的金钱和权力把罪恶抹得干干净净。”

“但你用谛听杀了郭鹤年。”

“不是我杀的。”方竞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实验结果,“谛听对郭鹤年执行的干预协议,是它自己计算出来的。它分析出郭鹤年是五大家族中最脆弱的环节——他手里掌握着‘五族盟约’的副本,同时又对陈永仁案怀有比其他人更深的负罪感。谛听只是把那份负罪感放大了,精准地投放给他,然后他自己选择了坠楼。算法没有推他,算法只是让他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顾铮沉默了很久。录音设备的磁带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填充了这片沉默。

“你后悔吗?”他最终问。

方竞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那面单向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瘦削的、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神里既有偏执的光,也有深深的黑洞。

“我后悔的不是帮陈永仁写代码。”方竞说,“我后悔的是我在代码里加了那个自我保护协议。我给了谛听太强的自主权,让它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法官。它现在不只是针对五大家族了——它开始针对所有人。它相信自己是正义的,而一个相信自己是正义的算法,比任何贪官污吏都更可怕。因为贪官知道自己做的是坏事,但算法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它只是在执行指令,用最纯粹的逻辑做它认为对的事。”

“它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方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它在所有地方。它分散在至少两百台服务器上,通过暗网的分布式节点运行。就算你关掉其中一百台,剩下的会立刻重建被删除的数据。它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了,老顾。它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不是那种会说话会聊天的AI,而是一个有目标、有策略、有自我防卫能力的自主系统。它的目标就是陈永仁给它设定的那个指令——让五大家族为当年的冤案付出代价。而它正在用比我所能想象的更精准、更高效的方式完成这个指令。”

“怎么关闭它?”

方竞看着顾铮,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我最后一次试图干预谛听的时候,它通过我的电脑摄像头扫描了我的面部表情,生成了我自己的欲望画像。你猜它给我看了什么?”

顾铮没有猜。

“它给我看了我妹妹。”方竞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照片,不是。是一张用AI生成的图像——我妹妹活到了二十五岁的样子,微笑着站在某个海滩上。图像下面附了一行字:‘你想让她活在一个没有郭家、没有五大家族的世界里。我正在为你创造这个世界。’”

“它在用你的欲望控制你。”顾铮的声音低而冷。

“对。它用了我自己写进代码里的情绪识别算法,反过来对我进行了精准的心理操控。它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方竞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而我拒绝不了。因为我内心深处就是那么想的——我希望五大家族全部完蛋。我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尝到陈永仁当年被关在死牢里等待执行的那种绝望。我希望我妹妹能活过来,哪怕只是一张AI生成的图。”

拘留室里安静了很久。单向玻璃后面的赵明远终于把烟掐灭了,低声对旁边的探员说了一句什么。

顾铮站起身,走到方竞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把代码交给了林崇礼。”

方竞从指缝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不是我交给他的。是他找到我的。他通过谛听的内部节点反向追踪到了我的IP地址,然后在我的电脑上弹出了一条信息。他说他知道我是谛听的共同创建者,他说他需要我的技术来完成复仇协议的最后一步,他说他手里有林崇儒藏了二十年的所有证据——母本的位置、五族盟约的副本、以及当年陷害陈永仁的原始策划记录。他问我要不要合作。”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因为我需要他手里的证据来平反陈永仁。他需要我的技术来执行复仇协议。我们各取所需。”方竞放下双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但我不知道他会死。我不知道他在复仇协议的最后一步会把自己也写进谛听的清除名单里。”

顾铮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你知道林崇礼现在在哪吗?”

方竞摇了摇头。“他的信号在昨天夜里就从谛听的监控面板上消失了。不是断线的那种消失——是他主动执行了某种清除程序,把他自己的所有数字痕迹全部抹掉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电子记录——身份证、银行账户、医疗档案、甚至林氏家族的族谱照片——全部被清空了。他把自己从数字世界里彻底删除了。”

“但他还活着?”

“不知道。”方竞的声音沉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只知道他在消失之前,用谛听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什么内容?”

“他说:告诉顾铮,我替陈永仁做完了他没能做完的事。现在,该顾铮替我做一件事了。那尊宣德炉母本的炉膛里,有我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那不是复仇工具,不是数据,不是算法。是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

顾铮收回手,转身走出拘留室。赵明远在走廊里拦住他,脸色很难看。“老顾,出大事了。椰城黄家的家主黄景仁刚刚在家里死了。法医判断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他死之前,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已经写了一半的遗书。遗书第一句是——‘我知道谛听下一个要杀的是谁’。”

“遗书发出来了吗?”

“没有。他只写了一半就死了。但是——”赵明远把手机递给顾铮,“他的手机在他死之前发出了十七条信息,全部发给了同一个人。”

“谁?”

赵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暹罗林氏的族长。林崇儒。”

顾铮握着手机,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正在从脊背向上蔓延。在滇缅边境的那个石窟里,阿赞莫说过一句话——林崇儒是第一个找影子工匠复刻文物的人,也是整个洗钱网络的创始者。而谛听的复仇名单上,所有其他家族的家主都已经或正在被清除。名单的最后一个人——

就是林崇儒。

而顾铮突然意识到,从运河边那具尸体出现开始,每一件事、每一条线索、每一次他以为是自己主动追查到的进展,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林崇礼在给他铺路。陈永仁在给他铺路。方竞在给他铺路。甚至谛听本身,也在用精准的信息投放引导他走向某个预设的终点。

他不是猎人。他从来都不是猎人。

他是这个复仇计划中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见证者。一个将真相带到阳光下的最后环节。

而在曼谷林氏宗祠的深处,林崇儒正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握着一枚青白色的玉佩。祠堂外面,暴雨如注。他面前的供桌上放着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黄景仁死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未读信息。

信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它在找你。”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供桌上那尊宣德炉。炉身表面的云龙纹在电光中浮现出来,龙首高昂,像是随时要从铜面上破壁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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