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离那个日子只剩两天。
陈七一大早便去了城南米行,郑老板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说三千石粮食已经备好了大半,但昨天夜里都护府的征粮官忽然带了二十个兵丁上门盘查,差点把他铺子里囤的粮食全数查封。幸亏郑老板急中生智,说这些粮食是恒通号为都护府筹备的军粮,还从怀里掏出了陈七提前给他的那张捐赠契纸的抄件,征粮官这才半信半疑地撤了人,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三日之内,要看到都护府的确认文书。
“二爷,您可得救救我。”郑老板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把陈七往内堂里请,“这批粮食本来是您买了要运往邕州的,现在征粮官盯上了,若是被查出来是私粮,小人这铺子可就保不住了。您神通广大,能不能到都护府去打点打点?”
陈七心里咯噔一下。那张捐赠契纸是李慕白四月份捐粮时拿到的回执,用来证明他向都护府捐献了五百石军粮,那是他和都护府打交道的敲门砖,和眼前这三千石粮食没有任何关系。郑老板拿着一张几个月的旧契来搪塞征粮官,能糊弄一时,却经不起仔细核查。一旦都护府发现蹊跷,追查下来,不仅郑老板的米行要遭殃,恒通号在交趾的生意也会被连根拔起。
但他不能让郑老板看出自己的担忧。一个真正的李慕白,在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得胸有成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不是惊慌失措。
“那张契纸只是缓兵之计,”陈七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郑老板亲手沏的茶,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语气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真正的确认文书,我会去办。”
郑老板的眼睛顿时亮了:“二爷在都护府有门路?”
陈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颔首,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这种表情在李慕白的信里反复出现过,他把它和笔迹一起练习了几千遍,此刻做出来已经毫不费力。“门路自然是有的,但要打点。你这三千石粮食的利润里,恐怕要再分出一成来。”
郑老板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一成利润不是小数,但比起被都护府查封全部家当,他宁愿割肉保命。两人重新核定了价钱和交货日期,陈七把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米行大门时,陈七在门口站了片刻。街上人来人往,卖甘蔗的小贩还在老地方削甘蔗,铁匠铺的风箱声穿过半条街传过来,一切看上去都和往常一样热闹而安宁。但陈七知道,在这层热闹的表皮之下,危险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雨季的红河,看似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有无数暗流在汹涌翻滚。
他从来没有踏进过安南都护府的大门。他不知道都护府的官制结构,不知道该找哪个衙门的哪个官员,甚至不知道都护府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但他已经对郑老板夸下了海口,而李慕白的身份也要求他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他必须想办法搞到一份可以乱真的都护府文书,或者在都护府里找到一条可以走通的门路。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前者需要技术,后者需要人脉,而他目前两样都缺。
陈七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拐了个弯,往城东的布庄走去。他记得老黄说过,城东布庄的赵掌柜在交趾经营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或许能打听到都护府的消息。
赵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瘦骨嶙峋,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见陈七登门,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亲自引到后院喝茶。陈七和他寒暄了几句布匹生意的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都护府。
“赵伯在交趾多年,想必对都护府的规矩了如指掌。我这边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和都护府打交道,但又不想贸然登门。赵伯有什么门路可以指点一二吗?”
赵掌柜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二爷既然问了,老朽也不藏着掖着。都护府的实权现在掌握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高都护的亲信判官裴行方,掌管军政大权;另一个是都护府仓曹参军马全,专管粮草辎重。裴判官为人严苛,不好打交道,但马仓曹就不同了。”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马全这个人,贪。”
陈七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银锭,放在桌上,推到赵掌柜面前:“烦请赵伯替我引荐。”
赵掌柜看了看银锭,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这事包在老朽身上。马仓曹每隔三天会到城东的太白楼吃酒,今晚正巧是他该去的日子。二爷不妨晚上到太白楼来,老朽替您安排。”
陈七和赵掌柜约定好了时辰,然后回客栈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袍,又在袖子里多揣了两只银锭。他知道今晚的见面至关重要,如果能和马全搭上关系,不仅郑老板那三千石粮食的危局可以化解,他在交趾的立足之地也会更加稳固。
傍晚时分,陈七如约来到太白楼。赵掌柜已经在二楼的一个雅间里等候,身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穿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面白微胖,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半眯着,像是在评估你的价值。
“这位就是恒通号的李二爷?”马全打量了陈七一眼,微微一笑,“久仰久仰。李二爷的恒通号在长安可是大名鼎鼎,没想到在交趾也有产业。”
“马仓曹过奖了。”陈七拱手见礼,在李慕白最常用的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上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在马全对面坐下,替对方斟满了酒,“在下初到安南,根基尚浅,还望马仓曹多多照拂。”
三人推杯换盏,聊了些交趾的风土人情和长安的旧闻。马全的酒量很好,喝了几杯脸不红心不跳,但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自己是邕州人,咸通三年随高骈大军南下,管了三年粮草,见证了南诏从不可一世到节节败退的全过程。席间,他无意中提到了一个让陈七心头一震的名字。
“说起来,那个姓段的降将,倒也是个人物。”马全夹了一筷子酱牛肉,边嚼边说,“他原是南诏的偏将,当年跟着蛮兵一路打到交趾,手段狠辣得很。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南诏主将闹翻了,带着几百号兄弟投了朝廷。如今驻扎在城东南的军寨里,名义上归都护府管,实际上独来独往。高都护暂时没工夫收拾他,只好养着。”
陈七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但大脑在飞速运转。马全说的姓段的降将,显然就是段将军。马全作为都护府的仓曹参军,掌管粮草,必然和各路驻军都有往来。他对段将军的评价是“倒也是个人物”,没有贬低也没有赞扬,说明都护府方面对这个降将持观望态度,既不信任也不急于翻脸。
这意味着,李慕白和段将军之间的铁器交易,在都护府看来也许还没有暴露,但一旦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陈七没有在段将军的话题上多停留,而是把话题引向了郑老板那批粮食的事。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恒通号最近有一批粮食需要运往邕州,正好赶上征粮官严查,想请马仓曹行个方便,出具一份合法的过关文书。
马全听完,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七:“李二爷的消息倒是灵通。都护府确实征粮,上面催得紧,征粮官是裴判官的人,我这边也不好直接插手。不过,二爷既然开了这个口,马某自然要给个面子。这样吧,你让郑老板明天到都护府来找我,我给他开一张征粮豁免文书,就说这批粮食是恒通号代都护府采购的军粮,免查免扣。”
陈七心中大喜,但脸上只露出三分笑意。他从袖子里取出两只银锭,不动声色地推到马全面前。马全看了银锭一眼,没有推辞,而是用袖子轻轻一扫,将它们收了起来。
“还有一事想请教马仓曹。”陈七趁热打铁,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在下近日需要到老码头那边去办点私事,那边的守军查得严吗?”
马全忽然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重,压在陈七的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码头那片地方,名义上归都护府管,实际上是段将军的势力范围。裴判官有心整顿,但高都护一直没下决心。李二爷要去那里,最好多带几个人。最近那边不太平,前两天夜里还闹了一场械斗,死了两个人,直到天亮尸体才被水冲走。”
陈七的脊背再次发凉。他谢过马全,三人又喝了一轮酒,方才各自散去。
回到客栈,夜已经深了。陈七推开门,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异样。房间里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书案上的账册的位置偏了半寸,樟木箱的铜锁孔里有新鲜的划痕,连帐幔上的铜钱坠子的绳结都换了方向。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过这个房间,而且做得很隐蔽,若非他对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立刻检查了樟木箱,发现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但箱盖的开合方向和之前略有不同。他打开箱子,翻出那只上锁的小匣子——匣子还在,锁也没坏,但匣子里面那件缝了密信的中衣不见了。
陈七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他在箱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甚至连箱底板都掀起来检查了,中衣确实不见了。随之消失的,还有衣襟内侧缝着的那张桑皮纸密信。
他颓然坐倒在圈椅上,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可能的人选。周恒?冯掌柜?都护府的暗探?段将军的人?还是那个昨夜在门外留下栀子花的不知名者?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当前的处境。中衣被偷,说明有人知道这件中衣的存在,知道它里面藏着秘密。但这件中衣是叠反了放在樟木箱最底层的,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偷走它的人,必然对李慕白的衣物非常熟悉,熟悉到能一眼分辨出哪件衣服不是李慕白本人叠的。
陈七忽然想到一个人。
阿蓉。
她在三天前离开客栈去女伴家做客,说是要住几天。这个时间点和中衣被盗的时间恰好吻合。而且她是李慕白的枕边人,对他的衣物和习惯的了解程度远超过任何人。
但阿蓉为什么要偷那件中衣?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有人在指使她?如果她知道了中衣里的秘密,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七正在沉思,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他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辨别脚步。这不是老黄的脚步声,老黄的脚步重,踩在木板上有吱嘎的响声。这脚步声轻而稳,像是刻意放低了重心,有几分熟悉,正是昨夜在门外徘徊的那个声音。
他无声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幽幽地飘了进来。
“官人,您还没睡吗?”
是阿蓉。
陈七打开门。阿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她看上去和往常一样温顺恬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她的另一只手,正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中衣。
“官人,”阿蓉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灯笼的边缘直直地看着陈七,“这件中衣,妾身帮您重新叠过了。先前那件叠错了方向,不是您惯常叠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但陈七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块巨石,正裹挟着千钧之力砸向他的头顶。
他侧身让阿蓉进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手中的那件中衣。灯笼的火苗在穿过门槛时晃动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门在身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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