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背叛的晚餐

贾斯珀·克劳福德在五月第二个星期四凌晨三点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炸开——是他父亲的号码。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北区刑事处处长马库斯·克劳福德从不曾在凌晨三点给儿子打电话。贾斯珀按下接听键时,手指已经有些发僵。

“穿上衣服。现在来我的办公室。”马库斯的声音没有铺垫,没有问候。

“发生什么了?”

“哈特曼法官的听证会安排在下周一。证据开示文件里出现了你的名字。”

贾斯珀坐起来,被子滑落到地板上。他的名字。在那份不断膨胀的联邦案卷里,在那份已经被《布里奇波特纪事报》拆解成无数篇报道的案卷里,他的名字终于浮出了水面。从案发当晚到现在,将近三年,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又一直在祈祷它永远不会到来。

“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要说。在见到我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话。包括布莱恩。尤其不要对布莱恩说。”

电话挂断。贾斯珀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亮光。窗外的布里奇波特还在沉睡,港口起重机的红色警示灯在远处一明一灭。他忽然想起案发当晚——在艾什顿庄园西翼书房,塞巴斯蒂安·艾什顿用那种不可抗拒的温和语气告诉他:“你当晚不在车上。你整个晚上都在庄园里下棋。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他把那句话背了将近三年。但现在,联邦法院的证据开示文件正在将“不在车上”变成“在联邦案卷中被记录为不在车上”。前者是谎言,后者是伪证。两者之间的区别,在这三年里他从未认真思考过。

五点半,贾斯珀驱车抵达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大楼里只有安保人员和清洁工的推车。他父亲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梯形。

马库斯·克劳福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的领带没有系,衬衫领口敞开着,眼下的阴影在台灯照射下显出灰紫色。贾斯珀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他的父亲永远是无可挑剔的,即使在周末早餐桌上也系着领带。

“坐下。”

贾斯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马库斯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是哈特曼法官证据充分性听证会的通知副本。通知末尾附有一份“可能涉及刑事责任的第三方人员初步名单”。名单很短,只有四个名字。第三个是布莱恩·艾什顿。第四个是贾斯珀·克劳福德。

“初步名单。”贾斯珀的声音发干,“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哈特曼法官在证据开示中发现了足够材料,认为你和布莱恩可能需要就案发当晚的行踪接受单独调查。”马库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和挂钟的秒针完全错开,“‘可能涉及刑事责任’——这组词在法律上不是指控,但在政治上,它的杀伤力比指控更大。指控可以在法庭上被反驳。而‘可能涉及’一旦出现在公开案卷中,你永远无法证明它不涉及。”

“我该怎么做?”

马库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苏醒的城市天际线。东方已经开始泛白,港口区的轮廓正在从黑暗中一层一层剥离出来。

“有一个选择。”他终于说,没有转身,“你可以主动与哈特曼法官的调查合作。在听证会之前,提交一份宣誓证词,如实陈述案发当晚的经过。”

“那等于承认我在州法院的陈述是伪证。”

“是的。”

“你会被起诉吗?”

“取决于证词的内容和检察官的裁量。但合作姿态本身——在量刑阶段——会被考虑。”

贾斯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露西亚·哈斯廷斯。他们三人在过去三年里见面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都在心照不宣地回避同一个话题。他上一次见到露西亚是在一个月前的慈善晚宴上,她坐在包厢另一侧,整晚没有与他对视过一次。他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父亲正在为她安排去欧洲的长期游学。

“露西亚呢?”他问。

“哈斯廷斯家族已经聘请了独立律师。”马库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据我所知,他们正在与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进行审前协商。内容不对外披露。”

贾斯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那个暴雨夜握着香槟杯,在后座笑着开那个关于联邦法官与脱衣舞娘的粗俗玩笑。布莱恩加速时他没有阻止。布莱恩撞人时他没有坚持回去。布莱恩倒车离开时他保持了沉默。此后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对那晚第一个沉默的追加投资。现在,本金已经大到无法偿还。

“如果我合作——”他开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马库斯的助理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白。“克劳福德先生,哈斯廷斯小姐的律师刚刚向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了一份附件。书记员办公室已经把副本传真过来了。”

马库斯接过传真纸,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那只在法庭上从来没有颤抖过的手——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两秒。

“露西亚·哈斯廷斯提交了一份宣誓证词。”他说,“她在证词中声称,案发当晚她本人坐在布莱恩·艾什顿驾驶车辆的副驾驶座上,目击了事故全过程。她同时提交了一份车载行车记录仪的存档视频——她说她保留了原件,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害怕有一天需要用它来保护自己’。”

贾斯珀感到自己的胃部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行车记录仪。布莱恩的德国轿车当然有行车记录仪。在案发后那个暴雨夜,当霍利斯指挥团队拆卸肇事车辆时,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被取出来交给了安全顾问团队。霍利斯在备忘录中标注“已销毁”。但露西亚·哈斯廷斯——那个在暴雨夜香槟泼洒在真皮座椅上时还在尖叫的女孩——居然保存了一份副本。

不是出于正义感。不是出于愧疚。出于恐惧。她从一开始就在为自己准备退路。在艾什顿家族的权力庇护仍然稳固的时候,那份视频是她永远不会动用的保险单。现在,当庇护开始动摇——当最高法院的判决书、联邦证据开示程序、和《布里奇波特纪事报》的深度报道把大厦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把保险单兑换成了先行合作的筹码。

“她出卖了我们。”贾斯珀说。

“她用法律语言重新定义了‘我们’。”马库斯把传真纸放下,“在她的证词中,布莱恩是驾驶员,你是后座乘客,她本人是‘受胁迫的目击者’。她声称她在过去三年中因为‘恐惧家族报复’而不敢说出真相。这份证词如果被哈特曼法官采信,她将以污点证人的身份进入合作程序,而你——如果不做同样的选择——将被留在被告席上。”

贾斯珀闭上眼睛。书房里的灯光在眼皮内部变成一片暗红色的暖雾。他听见父亲的挂钟在墙上走动,听见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听见远处港口起重机的启动警报。

然后他睁开眼睛。

“我要见我的律师。”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赞许,没有责备。只是点头——像一个检察官在面对一个终于决定合作的证人时那种职业性的确认。

当天下午,贾斯珀·克劳福德的律师向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了一份初步合作意向书。意向书声明,贾斯珀·克劳福德愿意就案发当晚的全部经过提供宣誓证词,并愿意在哈特曼法官的听证会上作为证人出庭。

消息传到韦斯特沃德惩教所时,米切尔正在法律图书馆里为一个年轻囚犯修改假释申请。弗洛雷斯把一份《布里奇波特纪事报》的最新报道放在他面前。标题是——“海岸公路案两名关键证人倒戈:行车记录仪视频浮出水面”。

米切尔读完了全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露西亚·哈斯廷斯提交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时间点,恰好是哈特曼法官证据充分性听证会通知送达各方之后的第四天。不是在正义感驱使下,不是在良心的谴责下——是在计算了合作与抵制的法律成本之后,在精确的时间窗口内做出的利益最大化选择。

“她不是什么好人。”弗洛雷斯说。

“她不需要是好人。”米切尔把报纸折好,“在联邦证据开示程序中,证人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本身。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如果是真实的——可以单独证明布莱恩·艾什顿是驾驶员。它不需要被任何人的道德背书。”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斯通的笔记卷三现在已经被各种附加材料撑得合不上封面——最高法院判决书副本、证据开示命令的打印件、布里奇波特纪事报的剪报、以及他自己逐页增补的法律论证手稿。整本笔记的厚度增加了一倍。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次他写下的那行字——“他们以为最坏的情况是媒体曝光。他们错了。最坏的情况是联邦法院的证据开示程序才刚刚开始。”——现在有了下文。

他拿起铅笔,在下面写道:

“五月。贾斯珀·克劳福德和露西亚·哈斯廷斯倒戈。行车记录仪视频浮出水面。艾什顿家族的密友圈开始瓦解。塞巴斯蒂安·艾什顿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他永远无法控制的变量——他曾经控制过的那些人的恐惧。”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三年前他们是共犯。现在他们是证人。共犯和证人之间的区别,不在于他们做过什么,而在于他们在什么时候决定讲述。恐惧让他们成为共犯,更大的恐惧让他们成为证人。这从来与正义无关。这从来只与计算有关。”

他合上笔记。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正掠过放风区的水泥地面。那道光仍然以不变的频率明灭——十二秒一次,每分钟五次——但今晚,它在米切尔眼中不再是监狱的脉搏。

今晚,它是节拍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听证会打着节拍,为两个正在撕裂艾什顿家族防线的倒戈证人打着节拍,为一份即将在联邦法院公开播放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打着节拍。在哈特曼法官的法庭上,那段视频会展示什么?暴雨夜海岸公路。远光灯的白雾。自行车轮在地上空转。然后是一辆黑色轿车的背影,正在加速驶入雨幕。

三十二秒。三道铁门。从自由到囚禁,只需要三十二秒。从谎言到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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