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联邦最高法院的庭辩安排在十月第二个星期三。
米切尔·凯恩在韦斯特沃德惩教所的会见室里通过视频连线出庭。监狱方面为他提供了一件干净的橙色囚服和一张塑料椅。摄像头架在一台老旧的显示器顶上,镜头蒙着一层细灰,让画面看上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法务主管奥尔德森站在摄像机视野之外,双臂交叉,表情像在观看一场注定要输的比赛。
显示器亮了。最高法院的审判庭出现在屏幕上——红木护墙板、绿色的羊毛毡桌、九把高背皮椅呈弧形排列。镜头角度固定在高处,俯视着律师席和讲台,让屏幕前的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被俯瞰的感觉。
米切尔调整了面前麦克风的位置。他的手很稳。在赫尔德曼沙漠拆除第一枚路边炸弹时,他的手也是这样的——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已经被压缩成了某种更致密的东西。
“本案编号SC-25-0317。”首席大法官埃德温·雷伯恩的声音从显示器中传来,苍老而精确,“米切尔·凯恩诉布里奇波特市警察局及布里奇波特市检察官办公室。申请人就第八巡回上诉法院推翻联邦地区法院证据开示裁定一事申请调卷令,本院已批准。申请人陈述时间三十分钟。”
米切尔站起来。在视频画面中,他只能看到自己的上半身——一件橙色囚服,一张被两年监狱生活削瘦了轮廓的脸。但他知道九位大法官在看着他。他们的书记员已经把他的全部案卷材料做了摘要和标注,每一份动议、每一份裁定、每一份通讯记录都已经被压缩成法律问题的提纯液,注入到这些法官的思维脉络中。
“首席大法官阁下,各位大法官。”他的声音通过视频传输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在红木墙壁之间轻微回响,“本案的核心问题不是一个人是否被错误定罪。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当州法院的刑事定罪被证明建立在系统性程序欺诈之上时,联邦人身保护令的证据开示权力是否应当被限制。”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是他事先设计好的——不是在稿纸上标注的,而是在斯通笔记的页边空白里反复推敲过的。停顿不是为了营造戏剧效果,而是为了让下一句话的重量充分落在每一个听者的耳朵里。
“第八巡回上诉法院认为,联邦地区法院在人身保护令程序中的证据开示范围应当受到限制,以尊重州法院的终局性。我请求本院今天确立一个不同的原则:当申请人能够证明州法院的程序本身已构成欺诈时,所谓‘终局性’不过是对欺诈结果的人为固化。”
大法官凯瑟琳·门罗向前倾身。她是九人中资历最浅的一位,曾任联邦检察官,以在庭辩中提出尖锐问题著称。“凯恩先生,你的论据建立在哈特曼法官强制披露的通讯记录之上。但第八巡回法院的多数意见认为,这些记录本不应被纳入证据开示范围。如果你的证据本身是程序越权的产物,你如何论证其可用性?”
“因为哈特曼法官的行为并未越权,门罗大法官。”米切尔翻开面前的一页笔记,但他并不需要看它——那些判例编号和引文已经刻在他脑中了,“根据本院在2004年‘宾汉姆市诉联邦地区法院案’中的裁定,联邦地区法院在审查人身保护令申请时,有权命令披露任何‘与申请人宪法权利主张存在合理关联’的证据。哈特曼法官在裁定中明确认定,德雷克副科长的通讯记录与我的第六修正案权利主张存在直接且实质性的关联。他的裁定不是越权,是对本院判例的忠实适用。”
门罗大法官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因为答案的内容,而是因为它被给出的方式——精确、克制、引用判例如同报出战友姓名。这不是一个囚犯在乞求宽恕,这是一个法律人在做法律论证。
大法官塞缪尔·卡斯特罗翻开他面前的文件夹。他是九人中最保守的一位,以严格限制联邦人身保护令的适用范围而闻名。“凯恩先生,即使我们认可证据的可用性,你仍然面临一个根本问题。联邦人身保护令旨在纠正违宪的监禁,而非惩罚检方或警方的行为失当。你的核心诉求——撤销州法院定罪并启动新的程序——是否超越了人身保护令的救济范围?”
“不。因为违宪的监禁恰恰是程序欺诈的直接产物。”米切尔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变得更硬,“卡斯特罗大法官,我的定罪之所以违宪,不仅因为公派律师没有告知我上诉权利,也不仅因为法官存在利益冲突。它之所以违宪,是因为整个审判程序从第一天起就被人从外部操纵——证据被伪造,目标被筛选,法官被选定。如果人身保护令不能对这种系统性的程序腐败提供救济,那么本院在半个世纪以来通过一系列判决所构建的人身保护令法理体系,将留下一个致命的缺口。”
卡斯特罗没有追问。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应——不是被说服,而是暂时找不到可以刺入的缝隙。
庭辩时间在问答之间被切割成碎片。大法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提问,有的问题刁钻,有的问题试探性,有的问题显然是在为自己的多数意见或异议意见储备弹药。米切尔一一回应。他用到了“马歇尔诉联邦地区法院案”,用到了“卡珀顿诉马西煤炭公司案”,用到了斯通笔记里记录过而他在图书馆补全了的每一个判例。他不是在背诵——他是在将那些判例中的法理逻辑重新组合,构建成一座从零开始的论证建筑。
三十分钟即将结束时,首席大法官雷伯恩敲了一下法槌。“申请人时间到。本院将听取被申请人的陈述。”
布里奇波特市警察局的法律顾问团队由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上诉主管理查德·温盖特代表。温盖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最高法院的讲台前站了二十多年,对这里每一块红木板之间的气流都了如指掌。他的陈述核心是一句话:联邦法院不能成为囚犯反复挑战州法院定罪的后门。
“如果允许每一个被定罪的囚犯通过声称‘程序存在瑕疵’而触发联邦证据开示,州法院的终局性将被彻底瓦解。”温盖特的声音圆润而自信,“联邦制度的设计前提是州法院有能力公正审理案件。第八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定维护了这一基本原则。本院不应推翻。”
大法官门罗在温盖特陈述开始后不久就打断了他。
“温盖特先生,你的论据建立在‘州法院有能力公正审理案件’这一前提之上。但在本案中,证据——我现在说的是已经在联邦案卷中被记录的证据——显示主审法官在案件分配之前就收到了与量刑相关的材料。这一事实是否在根本上动摇了你所说的‘能力’?”
温盖特张了张嘴,停顿了零点几秒——在最高法院庭辩中,这种停顿已经足够致命。“门罗大法官,关于彭德格斯特法官的指控尚未经过州司法纪律委员会的独立核实——”
“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不是指控是否被核实。我问的是,如果那是事实,你是否仍然坚持州法院系统有能力在本案中公正审理?”
庭辩结束时,首席大法官宣布案件将在适当时候做出判决。显示器熄灭,会见室重新陷入监狱特有的那种灰绿色寂静。奥尔德森从角落里走过来,关掉了摄像设备。米切尔仍然坐在塑料椅上,手指还保持着握住麦克风支架的姿势。
“他们会怎么判?”奥尔德森问。
米切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手铐在身前轻轻晃动。他回想着门罗大法官最后那个问题——那不是提问,那是一把手术刀。温盖特被切开的部分,是所有关于“州法院终局性”的论辩中最脆弱的环节:如果一个系统本身被腐蚀了,保护它的终局性就是在保护腐败。这个逻辑——米切尔在心里想着——在最高法院的合议室里会继续发酵。大法官们会在内部投票、分派撰写多数意见和异议意见、传阅意见草稿、修改措辞。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
但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两年。
法警押着他走出会见室,沿着走廊向C区方向移动。经过禁闭区时,米切尔放慢了脚步。第四号禁闭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比走廊灯光更暗的光。西拉斯·普拉特被关在里面,九十天的禁闭期还剩十七天。
他对押送法警说:“能让我和普拉特说一句话吗?”
法警犹豫了片刻。在韦斯特沃德,这种请求通常会被拒绝。但这位法警知道米切尔·凯恩——整个监狱现在都知道他。一个囚犯把官司打到联邦最高法院,这在韦斯特沃德惩教所百年历史上是第二次。
“三十秒。”法警说。
米切尔站在禁闭室铁门前,从小窗看向里面。普拉特坐在铁床上,头发长了,脸瘦了,但眼睛在看到米切尔时依然闪烁着什么——不是怨恨,是某种接近于耐心的等待。
“西拉斯。”米切尔说,“今天的庭辩结束了。首席大法官宣布保留判决。他们可能会花几个月来撰写意见。”他压低声音,“你被关在这里九十天,是因为你帮我把斯通的笔记从储藏室拿了出来。没有那些笔记,我走不到今天。”
普拉特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赢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已经不在州法院了。我们在最高法院的合议室里。那个房间里,没有霍利斯,没有彭德格斯特,没有德雷克。只有九个人和他们对宪法的理解。”米切尔把手指按在小窗的铁栏杆上,“你那九十天不会白费。”
普拉特站起来,走到门边。“我在军队里学到一件事。有时候掩护队友的人自己会被子弹击中。那不是浪费,那是代价。”
“代价必须被偿还。”
“由谁来还?”
“由让他们开枪的人。”米切尔把手从栏杆上拿开,“等我出去。你需要一份新的假释申请,我会替你写。”
铁门在普拉特面前合上。但那扇门上第一次透进了某种比走廊荧光灯更亮的光。
两个月后,十二月十九日,最高法院签发了判决书。
判决结果通过监狱法务办公室传达到米切尔手中。奥尔德森亲自把文件送到法律图书馆——米切尔正坐在靠窗的第二张木桌前,面前摊着斯通笔记卷三的最后一页。
“你赢了。”奥尔德森的声音里有一种米切尔从未听过的调子。不是祝贺,更像是某种职业性的震撼。
最高法院以五比四裁定:联邦地区法院在审查人身保护令申请时,如果申请人能够初步证明州法院定罪程序存在系统性程序欺诈,则联邦地区法院有权命令进行广泛的证据开示,包括强制披露非执法机构的通讯记录。多数意见由门罗大法官撰写,首席大法官雷伯恩和另外三位大法官加入。卡斯特罗大法官撰写异议意见。
门罗大法官在多数意见中写道:“人身保护令不是一种对州法院判决的礼节性审查。当程序本身已被腐蚀时,保护程序的终局性无异于保护腐蚀本身。本院今天裁定,通往联邦证据开示的大门并未关闭——它只是需要一把更精确的钥匙。而在本案中,申请人凯恩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条打造了那把钥匙。”
哈特曼法官的证据开示裁定被恢复。第八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定被撤销。案件被发回联邦北区地区法院,按照最高法院的指令继续进行证据开示程序,包括——门罗大法官在判决书脚注中特别注明——“对被申请人与第三方之间涉及刑事侦查的全部通讯进行全面审查”。
米切尔把判决书放在斯通笔记旁边。判决书封面上印着最高法院的徽章——一只鹰,爪下握着的不是猎物,是箭与橄榄枝。鹰的眼睛在荧光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弗洛雷斯走过来,拿起判决书读了很久。他的缺了手指的右手停在门罗大法官撰写的多数意见末尾的那个脚注编号上。
“全面审查。”他念出这两个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哈特曼法官现在有权命令霍利斯本人出庭作证。他的加密通讯、他的工作记录、他的案发后七十二小时内与艾什顿家族的所有联系——都可以被强制披露。”米切尔把判决书折好,“最高法院给哈特曼法官开了一张比之前更宽的全权委托书。”
“艾什顿家族呢?”
“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米切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一,在联邦法院继续抵抗,让更多证据被提交到公开案卷中。第二,放弃抵抗,让哈特曼法官看到全部文件。无论选哪条路,有一件事已经无法改变——他们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书里。虽然不是以当事人的身份,但任何读过这份判决的人都会问一个问题:那个‘第三方’是谁?”
在高窗漏下的光带中,米切尔站着,身姿比两年前入狱时更挺直。不是因为肌肉训练——洗衣房的蒸气消耗了太多体力——而是因为某种更内在的东西。一个人的脊椎可以被重体力劳动压弯,但如果你每天都在阅读、写作、用法律条文与权力对弈,你的思想会反向锻造你的骨骼。
“程序迷宫。”他说,“斯通把人身保护令称为程序迷宫。但迷宫不是为困住走迷宫的人而建的。它是为保护迷宫中心的东西而建的。我们已经在迷宫里走了两年,穿过了州法院、地区法院、上诉法院、最高法院。现在,我们回到了地区法院——带着最高法院的钥匙。”
他转过身。在木桌的抽屉里,斯通笔记的最后一页上,他曾经写下的那行字——“真正的目标不是打开监狱的门。是让当初关上那扇门的人站到门的这一侧来。”——正等待着新的笔迹。
而在千里之外的布里奇波特,艾什顿庄园的西翼书房里,塞巴斯蒂安·艾什顿正在读同一份判决书。壁炉里的火已经燃尽,灰白色的余烬在铁栅栏后面无声地塌落。管家在门外站着,手里托着降压药和水杯,不敢敲门。
老人把判决书放在腿上,久久不动。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叠成四方形的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名字和编号。米切尔·凯恩。C-47821。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将那张纸扔进灰烬中。纸片边缘被余热舔了一下,但没有燃烧。它躺在那里,在一片灰白之间,保持着可以被随时读出的姿态。
老人按下对讲机按钮。
“霍利斯先生。最高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明天早晨。七点。”他松开按钮,又加了一句,“让布莱恩也来。”
窗外,庄园探照灯扫过冷杉林的树梢。十二秒一次。每分钟五次。和韦斯特沃德惩教所放风区的节奏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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