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和尚是第一个冲回堂屋的人。
他的剪刀已经握在手里,脚步却在天井通堂屋的门槛前硬生生刹住了。身后的人跟着他一起停下,七八双眼睛同时望向堂屋角落里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
鲁管家还坐在那里。跟他们冲出堂屋之前一模一样——背靠着墙角,灰布袍子的下摆整整齐齐地盖住脚踝,膝盖上放着沈幼桐垫的那方帕子,手边搁着那碗没喝过的水。他的眼睛闭着,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哨音。他还活着。
方和尚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树枝上吊着的那具尸体在夜风中微微晃荡,灰布袍子,花白头发,脚底板的荆刺——从衣着到身形到每一个细节,都跟堂屋里这个活着的鲁管家分毫不差。
“这不是见鬼了,”方和尚低声说,“这是有人在给我们演戏。”
他大步走到鲁管家面前,蹲下去,伸手捏住了老头的下巴。鲁管家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方和尚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方和尚把他的脸转向灯下,拇指在他右耳下方用力搓了一下——那块铜钱形状的旧伤疤纹丝不动,是真的,不是画上去的。
“树上那个,”方和尚盯着他的眼睛,“是你什么人?”
鲁管家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戳破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疲惫。他慢慢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手势——他先指了指自己,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并排放在一起,再指了指窗外。
“他……是……我……弟……弟。”
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像是含着一嘴的碎石子往外吐。说完这句话,鲁管家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不是受伤了,是残缺的舌根在强行发音时被牙床磨破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同时反应过来——鲁管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两个人。这二十年来守在望海别院的哑巴老仆,从来都是一对孪生兄弟。
“所以给我们开门的是你,分房间的是你,蹲在角落里的是你,”冯世昌扳着手指一个个数,“但刚才在堂屋后门外站着的那个——脚上扎了荆刺、浑身泥浆的那个——是你弟弟?”
鲁管家点头。
柳安快步走到堂屋后门,推开门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碎石地上还有一排泥脚印,从后院的厨房方向一直延伸到堂屋后门口,然后又折返回去,在槐树下的泥地里踩出一片凌乱的痕迹。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回头说:“脚印有两排。一排来,一排回。去的时候是走着的,回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脚后跟拖在地上,是被人拖回去的。”
有人在厨房附近袭击了鲁管家的弟弟,把他打晕或者杀死之后,拖到槐树下吊了上去。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们八个人都在堂屋里围着账册争论,鲁管家——哥哥——也在堂屋里,一步都没离开过。
“不是我们当中的人干的,”方和尚说,“当时所有人都在堂屋里,没有人离开过。田大想出去挖井,还没走到门口就回来了。”
“那还能是谁?”田大的声音发颤,“这院子里除了我们九个,还有别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沈幼桐走到鲁管家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放在他手心里。“鲁叔,”她的声音很轻,“你兄弟死了。你还要替那个人瞒多久?你说主谋在我们当中,是谁?”
鲁管家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锁。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跟身体里某个巨大的力量较劲。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个名字——
“冯——”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下去,是因为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的嘴还张着,但再也没有声音发出来。
方和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他的鼻孔前停了两秒,然后猛地缩回来。
“他死了。”
“怎么死的?”冯世昌快步上前。
没有人看到凶器,没有人看到伤口,没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动静。鲁管家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手里还握着那枚银锁,人却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像是全身的血液在同一个时刻被抽走了。
柳安小心翼翼地掰开鲁管家的嘴,凑近灯下看了看。舌根处的旧伤没有问题,喉咙里也没有肿胀或堵塞的痕迹。他又翻开鲁管家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开了,但眼白上没有出血点,嘴唇和指甲也没有发绀的迹象。不是窒息,不是中毒——至少不是任何一种常见毒物的典型症状。
“这不是刚才死的,”柳安缓缓说道,“从他倒地到断气,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就算是见血封喉的鸩毒,也不可能这么快。”
“那他是怎么死的?”冯世昌追问。
柳安没有回答。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鲁管家颈侧的皮肤,然后把手缩回来,在灯下端详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蜡。”
“蜡?”
“虫白蜡,碾成粉末之后混在灯油或者蜡烛里,燃烧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气味。单独闻没什么,但在密闭空间里待久了,会让人四肢麻痹、心跳减缓。要是剂量足够大,或者点的时间足够长——”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盏还在燃烧的油灯,“就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死的时候连挣扎都不会有。”
方和尚一个箭步冲到八仙桌前,端起一盏油灯凑到鼻尖闻了闻。灯油的气味很正常,桐油的香味盖过了其他味道。但他把灯盏举高,对着灯光看灯盏的内壁,看到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附着物,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
“这盏里有。”
田大端起另一盏看了看,脸色也变了:“这盏也有。”
八盏灯被逐一检查了一遍。结果让所有人后背发凉——堂屋里一共五盏灯,加上天井里那九盏中的一盏被端进来的,六盏灯里,有三盏的灯盏内壁都附着虫白蜡的粉末。另外三盏是干净的。这说明放蜡的人目标非常明确:不是要杀死所有人,而是要杀死特定的人。
鲁管家兄弟——两个被割了舌头的哑巴,用了二十年时间守着这座宅院,最后却在同一夜先后丧命。一个被人吊死在槐树上,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断了气。而他们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只说了三分之二的名字。
“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冯世昌。
冯世昌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八仙桌的桌沿上,桌上的油灯晃了两晃。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声音急促:“不是我。他说的不一定是我。姓冯的人天下多的是——方,他说的也许是方和尚?风,也可能是风什么的?他舌头断了,发音不准,怎么能断定就是我?”
“他说的是‘冯’还是‘方’,确实不好说。”方和尚冷冷地开口,“但有趣的是,他一说出那个字,就死了。而他死了之后,第一个冲上去检查尸体的,是你。”
冯世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辩。刚才他的确第一个冲上去的,但那是因为鲁管家临死前说的那个字跟他有关,他想凑近了听清楚——这个解释在此刻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在座的各位,”柳安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我有必要提醒大家一件事。鲁管家兄弟守了二十年,为的是等我们八个人到齐,当面对质。现在他们兄弟俩都死了,这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能就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个了。而那个人——”他环顾四周,“不管是冯掌柜,还是别人——一定不会让接下来的真相被揭开。”
崔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柳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接下来还会死人?”
“我是说,鲁管家兄弟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柳安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本焦黑的账册,“这本册子上被撕走了两处内容。第一处是裁掉的,手法干净,对应的是李讷私藏证据;第二处是扯掉的,手法仓皇,对应的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鲁管家说天井里藏了东西,我们也还没去找。他临死前说的那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所有这些未完成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不希望我们把拼图拼完。”
他停下来,环顾众人,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在天亮之前,我建议大家谁也不要单独离开。每一间房至少三个人,互相盯着,谁都不许睡。”
这个提议在平时一定会遭到反对——八个人里除了妙真道姑和沈幼桐之外,其余都是男人,年纪、体力、来路各不相同,谁愿意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盯着一整夜?但此刻没有人反对。鲁管家的尸体还坐在角落里,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控诉者,无声地提醒所有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他们把鲁管家的尸体平放在堂屋一侧的地面上,用一块从厢房里找出来的旧布盖住了他的脸。方和尚和柳安去后院把老槐树上的尸体放了下来,两兄弟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灰布袍子,只是弟弟脖子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田大蹲在堂屋门口,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天井里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俺想回家,”他说,声音闷闷的,“俺家里有老娘,有老婆,还有两个娃。俺不该来的。”
妙真道姑走到他身边,把拂尘搭在他肩上。“田施主,既然来了,就说明你心里有一桩放不下的事。走是走不掉的,山道已经断了。与其坐在这里害怕,不如去天井里把鲁管家说的东西挖出来。也许挖出来了,一切就清楚了。”
田大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井里那九盏灯。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拿起堂屋角落里一把生锈的铁铲,大步走进天井。方和尚跟在他身后,其余人也陆续走出去。
九盏灯中间的地面上铺着青石板,天长日久,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方和尚把九盏灯小心地挪到一边,田大把铁铲插进石板缝隙里用力一撬。石板比想象中松得多,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铺上去的,铲子没费多大力气就把第一块石板掀开了。下面不是夯土,而是一层松软的沙土,夹杂着碎贝壳和粗盐粒——这是海边的填土,透水性好,不容易积水,用来埋东西再合适不过。
田大又撬开了三块石板,沙土的范围越来越大。方和尚蹲下去,用手扒开表层的沙土,扒了不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木板。
他把周围的沙土清理掉,露出一只樟木箱子,两尺长,一尺宽,箱盖上钉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方和尚用剪刀柄一敲就碎了。他打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油布。揭开油布,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银锭。每只银锭的底部都刻着字,方和尚拿起一只凑到灯下念了出来:“明州鄞县张家村海防捐。大中六年九月。”
他又拿起第二只:“明州慈溪李家渡船泊捐。大中六年九月十五。”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银锭上都刻着征收的日期和来源,每一只都和那本焦黑账册上的记录一一对应。这就是周押牙当年征收的那笔赋银,总计三千七百贯。银锭按刻字分为三排:第一排刻的是“海防捐”,第二排刻的是“船泊捐”,第三排刻的是“市易捐”。三排银锭,三种赋税,一模一样的手工刻字,每一只都完整无缺。
但仔细清点之后,柳安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数目不对,”他说,手指在银锭之间快速点着,“按照账册的记录,海防捐总额是一千二百贯,这里只有八百贯。船泊捐总额是八百贯,这里只有五百贯。市易捐总额是一千七百贯,这里只有一千二百贯。三排加在一起,少了整整一千二百贯。”
“少的那些去了哪里?”冯世昌问。
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银锭从箱子里一只一只地取出来,摆在青石板上,按刻字分类排列。当他把最后一排市易捐的银锭全部取出来之后,箱底露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信封的纸张和所有人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泛黄、发霉、带着松烟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清晰的印章。崔老头看到那枚印章的瞬间,拐杖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是明州刺史衙门的官印。二十年前,这枚印就锁在他负责看管的印匣里。
方和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笔锋有力,一撇一捺都不含糊——跟鲁管家在青石板上用炭条写的字是同一个笔迹。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银锭缺一千二百贯,去向在八人之中。谁能说出这笔银子的下落,谁就能活着离开。否则,钟响九声之后,一盏灯灭,一条命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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