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个亡魂

地上的炭字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黑光。

“主谋就在你们当中”——七个字,像七把钉子钉进了堂屋的青石板缝里,也钉进了每个人的脚背。没有人敢动,好像谁先动,谁就是那个被钉住的人。

方和尚弯腰捡起滚落的炭条,放在八仙桌上。他看着鲁管家,声音压得很低:“鲁叔,你这话说了一半。主谋在我们当中,那他是谁?”

鲁管家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肯说。他重新拿起炭条,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冯世昌追问。

鲁管家没有再写。他盘腿坐回角落里,闭上眼睛,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泥塑,只剩下一个外壳。刚才那番连写带比划的讲述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枯瘦的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细微的哨音,那是舌根残缺的人在喘气时特有的声响。

沈幼桐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帕子叠好垫在他膝盖下面,又倒了碗水放在他手边。鲁管家没有睁眼,但眼缝里渗出了一线湿痕,沿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消失在花白的胡茬里。

“让他歇着吧,”沈幼桐直起身,“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恐怕得我们自己去找。”

柳安把那本焦黑的账册重新捧到灯下。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端详了再翻过去,生怕漏掉任何细节。翻到靠近末尾的地方,他的手停住了。这一页跟前面被裁掉的那一页不同——这一页的撕痕不是整齐的刀裁,而是被人用手粗暴地从装订线处扯下来的,扯得连带着下一页的边角都撕开了一道口子。残留在装订线里的纸根参差不齐,边缘发毛,说明这一页被撕下来的时候,情况很紧急。

“这里被扯掉的,不止半页。”柳安指着撕痕说,“至少是两页,可能更多。而且跟前面那一页不同,这一处是被人匆忙之间徒手撕掉的,时间应该比裁掉那半页更晚。”

冯世昌凑过来看:“这两处撕痕,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不像。裁掉的那半页手法干净利落,是用刀沿着装订线根部的缝隙裁进去的,需要工具,需要时间,还需要光线好的环境。这一页——”柳安用手指沿着撕痕的边缘虚划了一道,“这一页是在没有工具、没有光线、甚至可能是在有人追过来的情况下,抓住就扯,一扯就走。撕的人根本顾不上整不整齐。”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也就是说,至少有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因为不同的原因,从这本账册上撕走了不同的内容。一个从容不迫,一个仓皇失措。这两个人,当时都在周府。”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抄查周府是李讷派的人,能进出周府接触到账册的,除了官兵,就是府里的人。从容不迫的那个,多半是李讷身边有头有脸的幕僚或属官;仓皇失措的那个,则极有可能是府里的人——一个在官兵闯入之前或当时,趁机撕走了关键证据的人。

鲁管家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直直地看着柳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

柳安愣了一下:“三个人?”

鲁管家点头。他指了指账册上被裁掉的那半页,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又指了指被徒手撕掉的那几页,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然后他指向天井的方向,伸出第三根手指,做了个“藏”的手势。

“你是说,除了撕走账册内容的两个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在天井里藏了什么东西?”

鲁管家点头。他把目光移向冯世昌,然后又移向田大,最后落在方和尚身上。

方和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我第一次来这座宅子。”

鲁管家拿起炭条,又在地上写了四个字——“井里有东西。”

田大的脸刷地白了。方和尚收到的信上画着一口井——那口井,就是他小时候他爹带他去打过水的那口,是周押牙旧宅后院里的井。而现在鲁管家说,井里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方和尚问。

鲁管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红绳。和沈幼桐那枚银锁上系着的一模一样的红绳,只是这根更旧更脏,有些地方已经磨得露出了线芯。红绳的末端系着半枚铜钱,是用剪刀从中轴线剪开的,断面整齐,显然是蓄意为之。

沈幼桐看到那半枚铜钱,脸色陡然变了。她把自己那枚银锁拿出来,翻到背面。银锁背面的边缘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孔,孔径刚好能穿过一根红绳。她一直以来以为这个孔是锁的排气孔,从没细想过。但现在她对着灯光往孔里看,隐约能看到里面嵌着一小截断裂的红绳。

“这枚银锁……曾经也系着半枚铜钱?”她的声音在发抖。

鲁管家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了。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半枚铜钱。

方和尚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两枚半枚铜钱,原本是一枚整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信物。是谁把铜钱剪开的?”

鲁管家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开。他的意思很明确:两个人各执一半,作为日后相认的凭证。

“是谁和谁的凭证?”

鲁管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先指了指沈幼桐,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门外天井的方向,最后指了指地上那行还没擦掉的炭字。

柳安在一旁喃喃地翻译:“你是沈家的人,你的心在沈家……但你想指的那个人——那个跟你约定相认的人——不在我们之中?”

鲁管家点头。

“他在哪里?”

鲁管家抬起手,指向窗外。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窗外是悬崖,是海,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海面上没有渔火,没有月亮,只有浪涌一重接一重地拍在崖壁上,发出永不停歇的轰响。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这间宅子里的谜团越挖越多——一本被两个人先后撕过的账册,一个在天井里藏了东西的第三人,一根跟银锁配对的半枚铜钱,一个远在天边不知生死的约定之人。而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地上那行字:主谋就在你们当中。

“我受不了了。”田大忽然站起来,声音又闷又哑,像一面破锣,“俺不管什么账册、什么铜钱、什么主谋。俺只想知道一件事——俺还能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没有人回答他。

吴江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刚才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时而惊恐时而阴沉。此刻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然后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鄞县张家村,我去过。”

柳安凑过来看:“你怎么会去过?”

“几年前陪东家去收盐课,路过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每年冬至前后,张家村都会有一笔银子送到明州衙门,数目不大不小,刚好二十贯。我问过村里老人这笔钱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还债。”

“还什么债?”

“他们说,二十年前村里有个人在外面犯了事,连累了整个村子。从那以后,村里每年都要出二十贯,送给衙门,算是替那个人赎罪。”吴江看着冯世昌,“冯掌柜,你在明州城里人面广,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张的人,跟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有关?”

冯世昌想了很久,忽然脸色骤变。“张家村……姓张……我想起来了。周押牙被收监之后,第一个站出来作证指认他擅征赋银的证人,就是一个姓张的里正,说是张家村人。他在堂上供称,周押牙亲自带兵进村,挨家挨户征收海防捐,不交就锁人。这份供词,是整桩案件里最关键的人证。”

“那个张里正后来怎么样了?”方和尚问。

冯世昌沉默了一瞬:“案子结了之后,他拿到了一笔赏银,搬离了张家村,不知去向。”

“赏银。”沈幼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兄长征收赋银是事实,这我认。但一个被逼交钱的里正,站出来作证指认之后,居然还能拿到赏银。这笔赏银是谁出的?浙东观察使司?还是另有其人?”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崔老头。崔老头是刺史衙门的录事,所有案件的卷宗和赏罚记录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一定知道赏银的事。

崔老头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拐杖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沈幼桐刚才那番话说完之后,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赏银是李观察批的。手续齐全,数目也对得上——五十贯,作为配合官府办案、大义灭亲的奖赏。”

“大义灭亲?”柳安皱起眉,“张里正和周押牙是亲戚?”

崔老头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张里正的内人,是周押牙夫人的娘家表妹。”

这个关系说出来,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证人跟被告之间存在着姻亲关系,这在任何朝代的司法审判里都是一条必须避嫌的红线。但李讷不仅没有让他避嫌,反而给了他五十贯赏银,还用了“大义灭亲”四个字来定调。这不像是正常的司法程序,倒像是早有预谋的安排。

方和尚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他转过身,脸上的刀疤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我捋一下。二十年前,周押牙征了明州百姓的银子,这没错。但他征的银子,有一部分给了李讷。李讷用这笔银子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他在账册上动了手脚,又找了一个跟周押牙有亲戚关系的人来作伪证,把整件事定性为周押牙一个人私吞赋银。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斩了,斩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但账册被三个人动过手脚,”柳安补充道,“说明当时在周府里,至少还有另外两方势力在暗中较劲。一方从容不迫地裁走了半页纸,另一方仓皇失措地扯走了几页纸。这两方各怀鬼胎,都不是什么好人。而那个在天井里藏了东西的第三人,可能掌握着所有人都在找的最后一块拼图。”

田大插嘴说:“那俺们赶紧去天井里挖啊!东西挖出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没有人动。

田大不明白为什么,但柳安明白。冯世昌也明白。鲁管家把账册、铜钱、炭字一个个摊在所有人面前,不是为了让大家齐心协力找出真相。他是在下一盘棋。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出来,就是要看八个人各自的反应——谁会主动去挖,谁会找借口不去,谁在听到张家村这个名字时变了脸色,谁在听到“主谋就在你们当中”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最有意思的是,从鲁管家写出那行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没有人提出要搜别人的身,也没有人提议把所有人的行李都摊开来对质。每个人都在回避同一个问题——究竟谁是主谋?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一旦真正开始追查,第一个倒下的未必是主谋,但最后一个站着的,一定会被所有人合力撕碎。

田大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动,自己气哼哼地站起来往天井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院子里那九盏灯——你们有谁重新点过?”

所有人都摇头。

“那为什么,有一盏是亮着的?”

众人冲到门口。天井里,九盏油灯排成圆形,其中八盏是灭的,灯盏里还积着半盏雨水。但正中间那盏——正对着堂屋大门的那一盏——是亮的。火苗不高,只有指头长短,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但确确实实是亮着的,照着灯盏旁边一把插在石板缝里的横刀。刀身上的“周”字,在火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锈色。

没有人去点过。鲁管家一直待在堂屋里没出去过。他们八个人也全部在场。那这盏灯是谁点的?

方和尚走到天井里,蹲在那盏亮着的灯前,仔细看了看。灯盏里的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灯盏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他借着火光辨认了一下,然后大声念了出来——

“一盏已燃,八盏待命。钟响之前,血偿血清。”

“钟响之前?”柳安皱起眉,“什么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一声钟鸣。

不是从宅子里传来的,是从山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上来的。钟声悠长而低沉,穿过层层海浪和夜色,一波一波地荡进天井里。那是明州城外普陀山上的钟声——每当海上有大雾或风暴即将来临,寺里的僧人会敲钟示警,为航海的人祈福。

钟声敲了第一下。

油灯的火苗随着钟声跳了一下。

钟声敲了第二下。

田大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他指着院墙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杈,手指剧烈地抖着,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树杈上,吊着一个人。

身形佝偻,灰布袍子,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成一团。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他的脚悬在半空中,离地面不到三尺,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光着,露出脚底板上还扎着的那根荆刺。

是鲁管家。

天井里的鲁管家死了。但堂屋里,那个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喘气的鲁管家,还在那里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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