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上方,神策军士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陆明远将那把旧刀插进腰间,与自己的短刀并排挂好。两把刀,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李训偷去杀了人又埋在这荒沟里的。两把刀形制相同,刀格上的缺口一模一样,不放在一起仔细比对,根本分不清哪一把沾过血。这倒成了一件意外的武器——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对峙。他很清楚,张弘义不会亲自下到沟底来搜。这个在仇士良手下混了十几年的老宦官,向来只做督阵的活,从不弄脏自己的手。他会在上面等着,等手下把猎物拖上来,然后再用那种尖细的、不紧不慢的嗓音说几句风凉话。
果然,片刻之后,沟壑上方传来张弘义的声音,被沟壁的回音扭曲得有些变形:“陆查勘,杂家知道你就在下面。这沟壑是个死胡同,两头都堵死了。你上来,杂家跟你谈谈。”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靠在沟壁上,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旧刀的刀柄。麻绳缠绕的纹路已经被泥土和汗水浸得发硬,但握上去的手感还在——那是他握了六年的手感,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处绳结的位置。他在估算距离。张弘义的声音来自正上方偏左的位置,距离沟沿大概三四步。他身后应该站着至少四个亲卫,其余的神策军士分布在沟壑两侧进行地毯式搜索,但沟壑太深,两侧的人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只要他能在一瞬间控制住张弘义,就可以用他做人质逼退那些军士。但前提是——他必须先上去。
“张管事想谈什么?”陆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够传到沟沿上方。
张弘义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沟壑的回音里变得像夜枭啼叫。“谈谈活路。你一个查账的,何必替王涯卖命?他保不了你多久。今晨朝堂上他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若愿意将功补过,把那本誊抄的底档交出来,杂家可以替你向仇中尉求个情。”
陆明远心中一动,张弘义提到了“今晨朝堂”,说明早朝已经有结果了。王涯是死是活,是胜是败,他完全不知道。但张弘义这话里有一个微妙的破绽——他说王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没说王涯已经倒了。如果王涯真的被拿下了,张弘义不会说“自身难保”,他会直接说“王涯已经下了大狱”。用“自身难保”这种措辞,恰恰说明王涯还在,而且还在挣扎。
“底档不在我身上。”陆明远说,“在长安城里,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那就是说,你还有同党。”张弘义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让杂家猜猜——是那个烧炭的老头?还是贾餗的寡妇?”
陆明远没有回答。张弘义猜错了方向,这很好。他以为郑老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烧炭老头”,以为柳氏只是一个躲在家里的寡妇。这说明他还没有发现运石道,也没有截获郑老匠。那两个人此刻应该已经走到了运石道的尽头,正在往金光门的方向去。
“张管事,你的消息不太灵通。”陆明远一边说,一边无声地移动脚步,沿着沟壁往右侧挪了大约五尺。那里有一丛从沟壁上垂下来的老藤,藤蔓粗得像手腕,从沟顶一直垂到沟底。他单手抓住藤蔓,试了试承重——足够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哦?怎么说?”张弘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贾餗的寡妇手里那封信,已经在今天早朝上被王相公呈给圣上了。信的内容是李训胁迫贾餗走山道的亲笔手书,用的是保行公笺,盖的是李训的私印。圣上已经看过了。”
沟壑上方忽然安静了。这安静持续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张弘义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尖笑。
“陆查勘,你差点就把杂家唬住了。贾柳氏今晨根本没有入宫,她人在哪里,杂家一清二楚。右银台门今晨只放进了王涯一个人,还是仇中尉亲自点头的——让他进去说最后几句话,免得朝臣们说仇中尉不近人情。”
陆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单手攥着藤蔓,双脚蹬着沟壁,一点一点往上攀。藤蔓的根部长在沟沿附近的一棵老槐树根部,只要能攀到根部,就能无声地翻上沟沿。柳氏没有入宫,这个意外打乱了他的时间表。但张弘义说王涯是独自入宫的,且是仇士良“亲自点头”放进去的。这件事值得玩味——仇士良为什么要放王涯入宫?他难道不知道王涯手里有证据?还是说,仇士良与王涯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
“既然张管事什么都知道,”陆明远又往上攀了一截,离沟沿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那你也该知道,保行库房里那份底档的誊抄本,不止一份。”
张弘义沉默了一瞬,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价值。他不知道誊抄本不止一份。李训偷走的只是原件,王涯在密室里留了一份誊抄本,而陆明远暗示的是还有第三份。虽然实际上第三份根本不存在,但这个信息足以让张弘义分神。一旦他分神,他就会把一部分注意力从沟壑转移到派人回长安查证上。
“张管事,”陆明远又往上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李训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那份保单的受益人是你张弘义,不是仇士良,也不是李训本人。保银一旦出事,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是你。他在保单上写你的名字,不是为了给你送钱,是为了给你预备一口棺材。”
沟壑上方的安静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之前的安静是猎人在搜索猎物时的专注,现在的安静则是——怀疑。张弘义不蠢,他不会因为陆明远一句话就推翻对李训的全部信任。但他也不傻。他一定仔细看过那份保单,亲眼见到受益人的名字写的是他自己。三个月来,他或许一直在心里犯嘀咕,只是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挑拨离间,老套路。”张弘义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尖刻,但陆明远听出他语气里多了一丝细微的迟疑,“李训是什么人,杂家比你清楚。他是仇中尉的人,替仇中尉在保行做了六年暗线,从无二心。”
“替仇中尉做暗线的同时,他有没有告诉过仇中尉——他手里掌握着仇中尉与保行之间十五年、十一笔、共计十五万两白银的全部洗钱账目?”陆明远已经攀到了藤蔓根部,一只手抓住了老槐树虬结的根须,只要再一个翻身就能上到沟沿,“李训不是仇中尉的人,不是王相公的人,也不是你张管事的人。他只是用你们,一步一步地,完成他自己的局。他用仇中尉的权势护身,用王相公的信任铺路,用你的名义洗钱。事成之后,仇中尉被削权,王相公被贬黜,你张弘义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而通元保行新的大掌柜,姓李。”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一翻身翻上了沟沿,一刀架在了张弘义的脖颈上。这一刀太快了。快到张弘义身后那四个亲卫才刚刚反应过来,陆明远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们主子的喉结下方。
张弘义的脸在刀锋下迅速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陆明远从他身后探出头,对着那四个已经拔出腰刀的亲卫说了一句话:“放下。否则你们张管事的喉咙上会多一张嘴。”
刀柄上麻绳粗糙的纹理紧贴着陆明远的手掌,这让他感到踏实。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张弘义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怕死——能在仇士良手下混十几年的人,胆子不会小。他最大的弱点是疑心。他给仇士良当了一辈子管事,替主子干了无数脏活,但换来的不过是一个门客的名分和几个虚衔。他内心深处一定很清楚,一旦有一天事情败露,仇士良第一个会抛弃的就是他。陆明远刚才那番话,不是在编造谎言,而是在挑破一个张弘义自己都不敢去想的脓疮。
“陆明远,”张弘义的声音从被压紧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但仍有几分管事的倨傲,“你劫持杂家,就是劫持神策军命官。你出不了一里地。”
“出一里地就够了。”陆明远说,然后提高声音对那四个亲卫喊道,“你们四个,把刀扔进沟里,把马牵过来,两匹。”
亲卫们面面相觑。张弘义想说什么,但陆明远的刀锋又紧了一分,他只好闭了嘴。四个亲卫将腰间的刀拔出来扔进了沟壑,金属撞击沟底碎石的声音在晨空中格外清脆。然后其中一个牵来了两匹鞍鞯齐全的战马,一匹黑色,一匹栗色,正是张弘义刚才骑的那匹和旁边那个亲卫队长的坐骑。
陆明远押着张弘义走到黑马前,单手将他推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栗色马,然后俯身一刀割断了黑马缰绳上连接着其他马匹的绳结。他拽着黑马的缰绳,两匹马同时扬蹄,沿着河滩地朝金光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到了城门,杂家看你怎么进去。满城贴的都是你的通缉令,你自投罗网。”张弘义在马背上颠簸着喊道,风灌了他一嘴。
“谁说我要进城门。”陆明远策马飞奔,眼睛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长安城墙。他不是去金光门。他是要去右银台门。王涯给他的龟钮铜符还在怀中,那枚铜符可以从右银台门直接入宫。只要进了大明宫,神策军的追兵就暂时拿他没办法。而宫内有王涯在,只要王涯还活着,只要早朝还没有结束,只要那三件证据——郑老匠的证词、柳氏的信函、孟掌柜的暗账——能在同一时刻被送到紫宸殿上,翻盘就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神策军的骑兵已经开始集结,远处河滩上腾起一团团黄色的烟尘,那是追兵正在朝他们赶来的信号。张弘义的亲卫们虽然被缴了械,但很快就用别的方式通知了附近的搜捕队伍。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迅速收窄。他必须尽快赶到右银台门,然后放掉张弘义——带着一个宦官人质入宫等同于谋反,他不能把这个把柄送给仇士良。
右银台门终于在晨光中显现。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前,禁军卫士依旧持戟肃立,领头的还是那个面白微胖的青衣宦官。他看到两匹快马朝宫门疾驰而来时,本能地举起手想要拦住。但他随即看清了马背上的人是陆明远,以及被陆明远挟持在马背上的人竟然是仇士良的管事张弘义——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陆明远在宫门前勒住马,从怀中掏出那枚龟钮铜符,高高举起。铜符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暗沉的金光,上面“中书门下”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中书门下急务,面见王相公。”他说。
青衣宦官接过铜符,验看了一番,又看了一眼被刀抵着喉咙的张弘义,面上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陆明远将刀从张弘义颈上移开,翻身下马,将张弘义从马背上拽下来,推到那几名禁军卫士面前。
“张管事在城外遇袭,我顺路护送他回来。你们替他找个郎中瞧瞧。”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弘义揉着被刀锋压出一道红印的脖子,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瞪着陆明远。他没有大喊“抓人”,也没有命令禁军拦住陆明远。他只是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陆明远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张弘义不会因为一番话就背叛仇士良,但他会开始留意李训的一举一动,会开始悄悄地查那份保单上自己的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这恰恰是陆明远需要的。不需要张弘义反水,只需要他犹豫。在关键时刻,一个犹豫的宦官比十个忠心耿耿的敌人更有用。
他大步跨过右银台门的门槛,走上了通往紫宸殿的那条漫长甬道。但他没有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而是拐向了保行在宫城内的一处办事房。那是一间夹在太府寺与大理寺之间的小院落,专门用来呈递保行与朝廷往来的公文。大和三年王涯接任大掌柜时,曾将这里的一间库房改造成了临时存放重要卷宗的密室。
他需要先回到保行。不是通元保行在东市旁边的铺面,而是保行在皇城内的这处办事房。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存档系统,记录了保行成立以来的所有重要文书往来。李训曾在这里处理过大量保行与神策军之间的往来公函,如果能找到任何一份带有李训与仇士良或张弘义直接关联的原始文件,就能在朝堂上作为第一手证据呈上去。更重要的是,贾餗案的全部原始卷宗都在这里。
办事房的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人,一切还是昨天傍晚的模样。陆明远推门进去,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库房。库房的墙上是一排木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和账册。木架上贴着不同年份的标签,从大和元年到大和九年,几乎每一年的标签下都塞得满满当当。但大和九年的那一格,明显比其他年份稀疏得多。他伸手往里摸,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只木匣,与王涯密室里那只装誊抄底档的木匣一模一样。他将木匣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装的不是底档,而是一封封往来信函,每一封都按日期排好,压在一根铜镇尺下面。
陆明远翻了几封,瞳孔骤然收缩——这些信函全部是李训与张弘义之间的往来书信。从大和六年李训入保行开始,到今年九月贾餗案发生前,一共三十余封。每一封都详细记录了李训向张弘义报告保行内部情况、洗钱渠道、账户变更、保单受益人名单的内容。有的信函末尾,还附有张弘义的亲笔回执。李训自以为已经将所有证据清理干净,但他忽略了一个地方,或者说,王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留了一手——王涯将李训与张弘义的所有往来信函全部截获并誊抄了一份,将原件藏在了这处连李训都不知道的办事房密档里。
现在陆明远手中的证据已经完整了。物证方面,有孟掌柜的暗账,证明李训精通蓼蓝墨的配制,具备伪造贾餗遗书的全部条件;有李训胁迫贾餗走山道的亲笔信函,上面有他的私印和保行公笺;有郑老匠的口供证明李训亲自胁迫他在车轴上做手脚;还有这把在贾餗遇害现场附近找到的、刻有李训名字和陆明远自己印记的旧刀,足以证明杀人凶器来自李训之手;再加上这些刚刚发现的、李训与张弘义之间的全部洗钱往来信函。人证方面,有郑老匠,有柳氏,有王涯本人。
他将木匣夹在腋下,快步走出办事房,重新踏上了通往紫宸殿的甬道。甬道两侧赭红色的宫墙高高耸立,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砖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昨夜在大理寺狱中,王涯来时,纸灯笼将他的影子投在牢房的石墙上,那时候他的影子弯曲佝偻,像个被折断了的什么东西。而现在,这道影子笔直、沉默,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紫宸殿就在前方。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青色官袍,平巾帻,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从容闲适。
是李训。
两人隔着最后几十级台阶对视。李训的目光从陆明远的脸移到他的腰间,准确地落在那两把并排挂着的短刀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像是这盘棋下到了他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那个局面。
“陆兄,你终于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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