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李训的真面

茅草棚里的烛火猛地摇了一下。

陆明远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郑老匠方才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脊柱里——“俺在这里藏身的地址,只有两个人晓得。一个是贾掌柜,他死了。另一个,是你说的那个李训。”

也就是说,李训从一开始就知道郑老匠藏在哪儿。他根本没有打算杀郑老匠灭口。他留着他,就像猎人留着最后一只诱饵,等待合适的时机将它放进陷阱里。而此刻,陆明远自己就蹲在这只诱饵旁边。

“他知道多久了?”陆明远压低声音问。

郑老匠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声音还在发抖:“从一开始。八月里,李训来找俺做贾掌柜的马车,给了俺一百两银子,让俺在车轴上锯三道口子。俺不肯。他就拿出俺儿子的欠条——俺儿子在西市赌坊里欠了八十两银子,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一百五十两。他说只要俺照他说的做了,不但替俺还债,还给俺儿子在神策军衙门里谋一份差事。俺贪了他的银子,昧着良心把活干了。可事后俺越想越怕,就去找贾掌柜。贾掌柜是俺老主顾,俺给贾家做了十几年的车活。俺把实情都跟他说了,跪下来求他饶俺一命。”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喉结在他枯瘦的脖子上上下滚动了一下。

“贾掌柜听完,没有报官,也没有骂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给俺指了这处窑场,让俺躲在这里,说等事情过了再出来。俺问他,你咋跟李训交代?他说他有办法让李训以为俺已经死了。俺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李训后来确实没有再找过俺。直到前天夜里——有人往窑场里扔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陆明远不日将至,好生招待。’”

陆明远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前天夜里,他还在大理寺狱中。李训去牢里看他,给他讲那个寒门少年三次落第的故事,给他送酒菜,给他递那把钥匙。而与此同时,李训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终南山脚下的这座废弃窑场,提前为他布下了最后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是活的。

“他知道我会来。”陆明远喃喃道。

“他不光知道你会来。”郑老匠说,“他是要你来。那封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把俺这个活证据摆在这里,就是让你来拿的。你拿了俺回长安,就等于把他需要的人证亲手送到朝堂上。可俺说的每一句话,到头来都可能被他反着用。”

陆明远缓缓站起来,走到茅草棚的门口,透过破烂的门帘望向外面灰蒙蒙的晨光。废弃的窑场在晨曦中显露出它残破的全貌,几座坍塌的土窑像巨大的坟包一样蹲在枯草丛中,窑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周围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住了。这种安静不正常。他在长安城内外跑了七年案子,对这种安静太熟悉了——那是被人清过场的安静。就像猎人进入林子在猎物周围清理出一个无声圈,让猎物听不到任何预警的声音。

“他不只是要我来拿你。”陆明远转过身,看着郑老匠,“他是要在这里,把所有的事情一并了结。你,我,还有那份保行底档,一起。”

郑老匠的脸色变得煞白:“俺不明白。”

“仇士良要杀我,因为我是贾餗案的查勘员,掌握了太多证据。王涯要保我,因为我是唯一能在圣上面前替他说话的人证。李训呢?”陆明远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李训两边都不是。他要的是一个死掉的陆明远和一个活着带进朝堂的郑观海。”

“什么意思?”

“如果我死在窑场,那就是‘陆明远畏罪潜逃,在追捕中被击毙’。而你会被李训‘营救’回长安,成为他破获骗保大案的功臣。你在朝堂上说的证词,不会指向他,因为你儿子还在他手里。你会按照他教你的话说——指证王涯,指证仇士良,指证任何他需要你指证的人。到那时候,我死了,王涯倒了,仇士良被削权,李训就是唯一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郑老匠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陆明远知道自己说对了。李训的棋局从来不止一步。他每一次布局都同时推进好几条线,每条线都有独立的攻防体系,而每一条线最终都会在他预设的时间节点上同时收网。这个废弃的窑场,就是他为陆明远铺设的终点站。郑老匠是诱饵,陆明远是猎物,而李训本人不需要亲自下场——他甚至可能此刻还坐在长安城某处舒适的书房里,喝着茶,等着手下的人回来复命。

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如果李训前天夜里就知道陆明远会来窑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守住窑场?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安排押送出城、半路劫囚这一整套复杂的流程?

只有一个解释。劫囚不是李训安排的。劫囚是王涯安排的。李训知道王涯会安排劫囚,所以他不拦截——他让王涯的劫囚顺利进行,让陆明远顺利地逃出囚车,顺利地找到郑老匠,顺利地完成这一切。因为只有这样,陆明远才会在最放松警惕的时刻,被一击毙命。死在荒郊野外的废弃窑场里,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你儿子叫什么?”陆明远忽然问。

郑老匠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俺儿子叫郑小石,在神策军衙门里喂马。李训说给他谋了一份差事,其实是把他关在神策军的马厩里当人质。俺要是说错一句话,俺儿子就没命了。”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八月里。俺躲进窑场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郑老匠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老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

陆明远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那是王涯给他的龟钮铜印。他将铜印举到郑老匠面前,让他看清上面“中书门下”四个篆字。

“这是当朝宰相王涯的通行令符。凭这枚铜符,可以进入神策军衙门的任何一处驻地。我向你保证,只要回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这枚铜符去神策军马厩,把你儿子带出来。”

郑老匠盯着那枚铜符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陆明远:“你不是在诳俺?”

“我若诳你,何必跟你说这么多废话。”陆明远将铜符收好,“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回到长安之后,在圣上面前,你要把刚才跟我说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从八月里李训如何威胁你、给你银子、让你锯车轴,到贾餗如何救你、藏你,再到李训如何往窑场里扔信——一个字都不许漏。你愿意吗?”

郑老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茅草棚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种陆明远之前没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被压迫了大半辈子的底层匠人,在退无可退时迸发出来的决绝。

“俺愿意。”他说,“俺郑观海做了亏心事,不该活着。但俺儿子不该替俺死。只要能救他出来,俺把这条老命押给你。”

陆明远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窑场里的雾气开始消散,远处的终南山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老门房刘叔坐在牛车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而这种安静,每一秒都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我们马上走。”陆明远转身对郑老匠说,“但窑场外面很可能已经被人围了。刘叔那辆牛车太慢,走大路是活靶子。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别的路能绕回长安?”

郑老匠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一条。窑场后面有条采石场废弃的运石道,直通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炭窑。从炭窑再往北,可以绕到长安城西的金光门外。那条路荒了十几年了,除了俺这一行的老匠人,没人知道。”

陆明远扶起郑老匠,两人走出茅草棚。老门房听到动静,从瞌睡中惊醒,正要开口问话,陆明远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老门房立刻闭上了嘴,他在王家做了三十年的门房,深知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不该出声。陆明远压低声音将计划简单交代了几句,老门房听完,默默地从牛车上卸下两件粗布短衫和两顶破斗笠递给二人。这些原本是他备在车上以防万一的行头。

两人换上短衫,戴上斗笠,看起来就像两个早起的烧炭匠人。陆明远让老门房独自赶着牛车沿原路返回,如果遇到人盘问,就说送完人了空车回城。他自己则扶着郑老匠,钻进窑场后面那条杂草丛生的运石道。运石道荒废多年,路面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带刺的酸枣丛,走不了几步衣服就被划出好几道口子。但这条路极其隐蔽,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人。陆明远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回到长安后的一系列动作——先去神策军马厩救出郑小石,然后拿着王涯的铜符从右银台门入宫面圣,将郑老匠的证词、孟掌柜的暗账、柳氏保存的信函、王涯誊抄的底档,四件证据在紫宸殿上一并呈给文宗。

但他知道,要做到这一切,必须先回到保行。只有在那里,他才能联络上王涯和柳氏,确保三方证据同时到位。尤其是柳氏,她此刻还被保护在宫外的某处,如果不能将她手中的那封信带到朝堂上,整个证据链就断了一个关键环节。

两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运石道的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滩地上堆着大片的鹅卵石,一条浅浅的溪水从中间流过。溪水对岸就是那座废弃的炭窑,窑口塌了大半,但窑体还基本完好。从这里到金光门只有不到三里地,步行半个时辰就能到。

就在这时,陆明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按住了郑老匠的肩膀,将他拉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蹲下,然后缓缓探出半个头,望向溪水对岸。对岸的炭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为首的那个人骑在一匹黑马上,背对着他们,正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那人穿着一件玄色圆领袍,腰系金带,身形瘦削,坐姿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倨傲。他身后的随从里,有人扛着一面玄色三角旗,旗上绣着展翅的玄鹰——神策军的军旗。

是张弘义。

他带着一队神策军守在炭窑旁边,恰好扼住了通往金光门的必经之路。这不是偶然。张弘义不可能知道这条废弃十几年的运石道,但他知道炭窑这个地理位置的重要性——炭窑是终南山北麓通往长安城西的咽喉要道,所有从小路绕回金光门的人都必须经过这里。张弘义不是在追陆明远,他是在堵。他把神策军的兵力分散部署在城外各个关键路口,等着陆明远自己撞上来。

“陆查勘,怎么办?”郑老匠颤声问。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盯着对岸张弘义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评估着各种可能性。水路?溪水太浅,趟过去必然会被发现。山路?往北翻山要多走一天的路程,回到长安时黄花菜都凉了。直接走?张弘义身后至少有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士,他这边只有他和郑老匠两个人,一个手无寸铁,一个只会做马车。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怀中那包洋金花粉上。孟掌柜说过,一钱的剂量足以让一个壮汉昏睡三四个时辰。但现在的问题是,张弘义有二十个壮汉,而他手里只剩了不到半钱。剩下的半钱,他在大理寺狱中骗那个送饭的狱卒吃下后已经用光了。半钱洋金花粉,充其量只能迷倒两三个人,对于二十个人毫无意义。

但孟掌柜还配过一样东西——龙脑散。

辛辣刺鼻,能解一般迷药。他在离开大理寺狱前已经用它让自己保持清醒,现在身上还剩了大半包。龙脑散本身不是武器,但它有一个特殊的性质:遇明火会爆燃,产生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烟雾所到之处,人会被熏得睁不开眼睛,咳嗽不止。这东西本是药铺里用来熏蒸消毒的,孟掌柜将它改良后用来驱赶野蜂和毒虫。虽然不是武器,但在绝境中,任何能争取到时间的东西都是武器。

陆明远从怀中摸出那包龙脑散,握在手心里,低声对郑老匠说了一句话。

“你会赶车吗?”

郑老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俺赶了一辈子车。”

“好。你从这里往后退,退到运石道尽头,在那里等我。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有回来,你就自己走——沿着河滩往西,绕过炭窑后面的那座小山,从山后的野路翻过去,可以直接走到金光门外的官道上。到了官道上,找一辆进城的运炭车混进城。进城以后去永宁坊贾餗的旧宅,那里有一个姓柳的妇人,是贾掌柜的遗孀。你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怀中取出王涯那封盖着“守拙”私印的信笺,塞进郑老匠的手里。

“告诉她,王相公已经入宫,让她拿着她手中那封信,持这封信笺,从右银台门入宫。”

郑老匠攥着那封信笺,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再哆嗦。他看了陆明远一眼,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陆查勘,俺要是不等你回来,俺就是狗娘养的。”

说完,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朝运石道深处走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酸枣丛的阴影里。陆明远重新蹲回灌木丛后面,将目光投向对岸。张弘义的马队还在原地,炭窑旁边的军士们正在生火做饭,晨风中飘来一股烧焦的饭糊味。看起来,他们并不打算在短时间内离开。

他握紧了手中的龙脑散。半钱洋金花粉,半包龙脑散,一把短刀。一个人。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神策军。这不是计策,这是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郑老匠需要那半个时辰,王涯需要那半个时辰,柳氏也需要那半个时辰。如果他不能把张弘义拖在这里,这队神策军就会沿着河滩巡逻,迟早会发现运石道里的郑老匠。到时候,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人、所有的翻盘希望,全部都会被扼杀在这片河滩地上。

他用打火石点燃了一小撮龙脑散。白色的烟雾腾地蹿起来,带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辛辣气味,顺着晨风朝对岸飘了过去。

对岸的马匹最先做出了反应。那匹黑马猛地昂起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张弘义勒紧缰绳,转头朝河对岸看过来,眉头皱了起来。白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像一团诡异的晨雾,贴着溪水的水面缓缓向对岸蔓延。几个军士被呛得连连咳嗽,用袖子捂住口鼻也挡不住那股辣得让人流泪的气味。马队陷入了骚乱,一匹受惊的栗色马猛地人立而起,差点把背上的骑手甩进溪水里。

“别慌!是有人在放烟!守住路口,不许乱动!”张弘义的厉喝声隔着溪水传来,但烟雾已经将他的声音吞没了大半。

陆明远借着烟雾的掩护,猫着腰飞快地沿着溪水边的芦苇丛往上游移动。烟雾为他争取到了片刻的混乱,但也暴露了他的存在。张弘义很快就会组织人手沿河搜索,必须在他封锁整条溪水之前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就在这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滑了下去。

那是一个被长年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两丈来深,沟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和灌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陆明远滑到沟底,撞在一堆枯叶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但他没有动,因为就在他滑入沟底的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神策军士端着长枪,从沟壑上方跑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深沟里藏着他们正在搜寻的人。

陆明远在沟底翻了个身,正打算等脚步声远去后再爬上去,却忽然感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那是一把刀。刀身很薄,刀柄用麻绳缠得很紧,刀锋上还沾着已经干透发黑的泥巴。但这把刀的形制他见过,不是普通农家的柴刀,而是一种专门用于刺杀的特制短刃。刀格与刀身之间有一个极小的缺口,那是通元保行查勘员配发的制式短刀才有的特征——缺口用来在验尸现场削切证物样本时固定手指的位置,这个设计是保行专有的,外面根本买不到。

而这把刀上的缺口,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它的主人使用它的频率很高。缺口的大小和倾斜角度,与陆明远自己那把短刀几乎完全一致。

他慢慢地将刀翻过来,在刀格内侧摸到了两个极小的刻字。两个字都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潦草,但依然可以辨认。

“李训。”

这是他自己的刀。不是他腰上挂着的那一把。而是他在保行查勘房里用了六年、两个月前忽然不翼而飞的那一把旧刀。两个月前,正是贾餗投保的日子。这把刀被埋在这条沟壑里,离郑老匠藏身的窑场只有三炷香的路程,离被做了手脚的贾餗马车翻下的山崖不过五里地。刀上的泥巴是黄褐色的,与长安城里的灰黑泥截然不同,但与他第一次在谷底勘验贾餗马车时踩到的黄泥完全一样。

这把刀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李训在郑老匠锯完车轴之后,亲自来过这条山沟。他拿了陆明远的刀,做了某件事,然后把刀埋在了这里。那件需要用到刀的事是什么?贾餗死后仵作的验尸记录上写着:死者身上有多处骨折和撞击伤,脑后有一处致命钝器击打形成的凹陷。伤口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没有碎骨渣,不是被山石撞击留下的痕迹。那是被某种钝器——或者刀柄——重重敲击后留下的伤口。

李训是贾餗真正死因的执行者。贾餗不是摔死的,也不是被洋金花毒死的。他是在昏迷之后,被李训用陆明远的刀柄敲碎了后脑,然后丢在山涧边,伪造成坠崖身亡的假象。连凶器都是陆明远的刀。如果将来追查到这把凶器,上面只会查出陆明远的名字。

原来从头到尾,他在谷底蹲着勘验的那具尸体,是用他自己的刀杀死的。而李训把这个秘密埋在这条无人知晓的山沟里,让它像一颗永不起爆的哑弹一样永远沉睡。只是没想到,陆明远会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里,亲手把它挖出来。

沟壑上方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更多,更密集,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和马匹的嘶鸣。张弘义正在组织地毯式的搜捕,他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条沟壑。陆明远握着那把沾满了干土和旧血的旧刀,缓缓站了起来。他抬头望向沟壑上方窄窄的一线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好吧,李训。”他在心里说,“你留下的饵,我吃了。现在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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