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拿从地下室走上来的时候,伊莱闻到他的气味从石阶下方缓慢升起——泥土、旧铁、地下水的矿物咸味,以及一种他刚刚开始遗忘名字的东西。那种气味他认识了很多年,但此刻他的大脑正在用一种陌生的方式处理它。他闻到了,他知道它熟悉,但它的名字正在变成一个空白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湿后字迹模糊的纸。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区别不大。他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现在的黑暗比从前只多了一层——一层正在缓慢降下的、隔在他和所有气味之间的透明薄膜。
"我切断了那根电缆。"老约拿的声音从铁门处传来,他的拐杖点在地面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从容,"但在切断它之前,我顺着管道摸到了一个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酒窖南墙外侧,距离那根同轴电缆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还有一根同样的电缆。但它没有连接到任何外部设备上——它的另一端被埋进了墙里,进入了一间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隔间。"
"隔间。"麦克莱恩的声音从门廊处传过来,带着一种注意力被重新拉回的锐利,"什么隔间?"
"一个大约两米宽、一米五深的封闭空间。用混凝土浇灌的,但混凝土表面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水泥板。我用我的拐杖尖端从缝隙里把它撬开了。里面放着一样东西。"
老约拿的脚步声缓慢地靠近大厅中央。他走到距离伊莱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住,然后用他空着的那只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伊莱听到了它的声音——塑料外壳的轻响、金属铰链的微鸣、以及内部纸张在移动时产生的沙沙声。
那是一台老式的文件保护盒。防火、防水、带有密封胶圈的那种。老约拿把它放在地面上时,盒底与石板接触的声音很沉,说明里面放着相当重量的纸质文件。
"你摸一下。"老约拿说。
伊莱蹲下身,伸手触碰那个盒子的表面。他的指尖滑过盒盖的搭扣,那是一个双锁扣的设计,一侧已经打开,另一侧仍锁着。他沿着盒盖的边缘滑动手指,触到了一条细窄的缝隙——盒盖和盒体之间有一层极薄的胶质密封圈,依然保持弹性,说明这个盒子被封闭的时间不算太长,大概在五到八年之间。
"锁扣的密码是什么?"伊莱问。
"没有密码。"老约拿说,"另一侧的锁扣是被人用工具撬开的。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是打开的状态。"
伊莱把盒盖揭开。内部是一叠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纸张。他的指尖触碰到的第一份文件是一种质地较厚的铜版纸,表面有压印的纹理,像是官方证书或授权书一类的东西。第二份是普通的打印纸,上面有明显的打字机压痕和手写批注的凹凸。第三份是一叠更厚的东西,大约有十几页,边缘被打过孔,像是被装订过又被拆开的。
"你能读那些文件吗?"玛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不能。"伊莱说,"但我能读出它们的结构。第一份是官方文件格式,右上角有一个大约三厘米见方的凸起,像是钢印或者公证章。第二份是标准的打字机打印体,每页大约二十五到二十八行,有三处手写批注——批注的笔迹压力很重,是左利手写下的。第三份是账簿格式,表格的列间距均匀,每行末尾有不同的人名缩写。"
凯瑟琳的脚步声靠近了一些。她的靴子停在那盒文件旁边,然后是她在盒子里翻动纸张的声音。"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关于路桥拨款走向的内部审计报告草案。开头提到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名字——'L. H. 斯通'。他在报告中被称为'财务协调人'。"
大厅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沉默。然后霍洛威的声音从墙根处升起来,带着一种像是在梦里被叫醒后的迟钝:"斯通。那个名字我听过。他是联邦运输安全委员会的前任财务主管。七年前他在一次听证会上做证说他完全不认识路桥拨款这件事。但他在听证会之前一个月,从委员会辞职了。"
"他辞职的原因呢?"麦克莱恩的声音变得非常急促。
"官方说法是健康原因。"普尔的声音从东北角升起来。伊莱注意到他的工装靴已经长时间没有移动了——那是一个人正在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某一样东西上时的静止状态,"但他离开华盛顿之后,搬到了弗吉尼亚西部的一栋湖滨住宅。那栋住宅距离这里——直线距离大约七英里。"
伊莱的指尖在那份账簿的最后一页上停住了。他能摸到页面右下角有一处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把笔尖用力按在纸上停留了几秒钟留下的印记。那种压痕形成了一行短促的凹槽,他可以辨认出那是三个字母和一个数字的组合——"M.S. 7"。
"玛格丽特·斯廷尼。"伊莱说,"七。七月?第七号文件?还是第七笔汇款?"
没有人能回答他。但凯瑟琳的呼吸在那三个字母被念出来的瞬间发生了微变。她的声音从文件盒上方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些:"我见过这个缩写。在我截获的一份通信记录里,有一个加密邮件的发件人签名就是M.S.。我追踪过那个签名的IP地址,它指向一条通过弗吉尼亚西部某个小镇的中继路线。那个小镇就在湖对岸。"
整栋别墅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安静了。连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都变得稀疏了一些——雨正在变小。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正在过去。
伊莱把那些文件放回盒中,合上了盖子。他的指尖在盒盖表面停留了一瞬。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份文件盒被放在一个用混凝土封住的隔间里,藏在酒窖外墙和土壤之间,而同轴电缆正好从它的附近经过。那根电缆不是为了截获信号。那根电缆是为了给这个隔间里隐藏的东西提供一个"出口"。
一个让某个人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从这里取出文件、或者把文件放进来的秘密通道。
"老约拿。"伊莱说,"你在那根同轴电缆的末端有没有看到任何连接器?"
老约拿在黑暗中的呼吸变长了一些。"有一个。是一个同轴转USB的转换接口。金属外壳,防水处理,上面有编号——一个三位数加上两个字母。"
"什么编号?"
"103—C."
玛莎·科尔的呼吸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断裂。然后她的靴子向前迈了两步,走向老约拿的方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伊莱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表面后的质地:"那个编号——是我的旧配枪编号。我在加入调查局之前用的第一把枪。那个编号被我刻在了一把老式钥匙上,那把钥匙我一直放在一个地方——"
她停住了。
"放在哪里?"伊莱问。
"放在我父亲的旧工具箱里。"玛莎的声音很低,"在我十二岁那年和他一起埋在别墅花园那棵白玫瑰树下面的。"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转向了南面的方向。那棵白玫瑰树,在别墅的花圃里,紧挨着地下暗渠的出口。伊莱记得七年前他在调音结束后走出别墅时,曾经闻到过那棵树的香气——白玫瑰的气味,在夜雨中异常浓郁。
如果那把钥匙被埋在那里,而那把钥匙的编号和这个转换接口的编号一致,那么——
"那个转换器是用来激活某种数据端口的。"凯瑟琳的声音忽然接上,带着一种急速推理后的兴奋,"同轴电缆的另一端没有连接任何截获设备。它连接的是一个存储装置。一个被预设在某个地点、只有在收到特定触发信号后才会开始传输的独立数据源。"
"它在等什么触发?"卡尔问。
伊莱蹲在地上,他的手指在那台文件保护盒的侧面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那个凹陷的尺寸和形状——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它,因为它在盒体底部的一个夹层中间。他用指甲沿着凹陷的边缘勾勒了一圈。那是一个标准的USB接口的轮廓。被做成了和盒体材质完全相同的伪装色,只有在黑暗中被手仔细摸过才能发现。
"盒子本身就是一个存储装置。"伊莱说,"文件是看的见的封面。真正需要传输的数据,被封在这个盒体内部。"
他把盒盖重新打开,摸索到夹层边缘的一个极小的按钮,按了下去。盒体的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分离声,然后整个夹层从主体中脱离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那是一块比他的手掌稍小的黑色模块,表面光滑,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金属触点。
数据还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在黑暗中追逐了七年的证据链,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栋别墅的地下。
伊莱把它握在手心。那块黑色模块的温度和他掌心的温度几乎一致,像是一件被某个人用心焐热了多年的小物件。
"如果它是存储装置,那它的发送端口在哪儿?"麦克莱恩问。
伊莱沿着模块的边缘缓慢地滑动指尖。在最窄的那一侧,他摸到了一个极浅的、像是触控面板上预埋的按压区域。他把它轻轻按下去。
模块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启动嗡鸣。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合成语音的声音从模块的微型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地播出了一句话——"传输待确认。接收方地址:M.S.,湖岸路十一号。请确认。"
湖岸路十一号。那个地址不属于任何政府机构,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他们之前提到过的人。它是玛格丽特·斯廷尼写在账簿角落里的那个缩写背后的真实地点。
而在那个地址上,伊莱知道,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这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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