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同伙现身

数据传输的进度在大厅的寂静中缓慢推进。伊莱能从终端屏幕上微弱的热辐射变化来判断它正在工作——那道热度从屏幕左侧向右侧逐列移动,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刷子在一行一行地扫描着数据。他推测总共需要大约十二到十五分钟才能完成全部文件的传输。从弹头内部的芯片容量来看,它包含的账目和录音文件可能超过了三到四个GB。

他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来听。听每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听他们是否在移动,听他们是否有声音之外的其他信号。卡尔已经把他的枪完全放下了,枪管搁在地板上,塑料握把在大理石面上发出轻微的蹭响。霍洛威坐在靠墙的位置,呼吸已经从一开始的急促变成了缓慢而有规律的起伏——那是极度疲惫后的半睡眠状态。普尔的工装靴在房间的东北角,每隔大约九十秒就会在地面上碾动一次,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地面还是实心的。

阿黛拉的呼吸正在恢复,老约拿在她身边,金属拐杖靠在墙面上,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他用手掌在抚摸拐杖表面的摩擦声。玛格丽特·斯廷尼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她的呼吸是最不稳定的,忽快忽慢,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反复寻找出口。

而玛莎·科尔站在他左侧大约半米的位置。她的呼吸稳定而浅,但伊莱能听到她右手的手指在轻轻敲击她大腿外侧的布料——那不是紧张,那是一种计数。她在跟着数据流的传输进度数节奏。

"还有多久?"麦克莱恩的声音从门廊方向传来。他没有走进大厅深处,而是守在那扇橡木门旁边,像一个要把所有出口都控制住的棋手。

"百分之四十七。"玛莎说,"如果链路稳定,还需要大约七分钟。"

"如果链路不稳定?"

"那就需要重新建立握手协议。每次重新握手会损失大约三到五秒的数据包,但不会影响整体完整性——前提是连接不掉线超过十秒。"

伊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声音。它来自别墅的屋顶,极轻极远,像是金属片在风中微微振动的嗡响。那个声音出现了一秒,停顿了大约四秒,然后又出现了一秒——频率稳定,间隔均匀。

那不是风声。那是某种设备的天线在旋转时发出的机械振动。来自别墅的阁楼。

"屋顶上有什么?"伊莱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玛莎的呼吸停了一瞬间。然后她转向他的方向:"什么屋顶?"

"阁楼的位置。有人在上面安装了一台小型旋转天线。我刚才听到了它的转向马达声。频率大约是每五秒一圈,和民用卫星电话的追踪天线完全一致。"

麦克莱恩的脚步声在门廊处猛地转向了大厅内部。他的皮鞋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密集的敲击声,然后停住。"我没有在屋顶看到任何天线。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整个别墅的外墙我都扫过一遍。"

"你扫的时候天线可能在收起状态。"伊莱说,"但现在它启动了。它在寻找信号来源——就在这个房间里。"

老约拿的声音从墙角忽然变得低沉而急促:"地下暗渠里有一根老旧的同轴电缆,从别墅主墙延伸到湖岸。那是我三十年前帮布莱克伍德安装的一条备用电话线,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但它的外部接口在别墅西侧外墙的空调管道出口处。如果有人知道那根电缆的存在——"

"他们就能用它来截取终端发出的信号。"玛莎接过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快,"不一定是截取数据,但至少能干扰传输通道。如果对方的设备频率和我这边发出的上行信号重叠,终端会把干扰识别为握手失败,然后自动进入重试循环。"

"你能手动终止重试吗?"麦克莱恩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紧急情况处理节奏。

"可以。但终止重试意味着放弃当前的数据包队列。我已经发送了百分之四十七,如果现在中断,那些已经到达的内容会被接收方标记为不完整文件,在二十四小时内自动清除。"

伊莱的鼻腔深处在这一刻又出现了一阵轻微的灼烧感。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它更淡,更像是残留在黏膜表面的微量刺激物在持续挥发,而不是新的气体泄漏。但他同时闻到了另一个气味——从屋顶的方向透过木质天花板缝隙渗下来的,一种极淡的臭氧和金属氧化物的混合气息。那是电子设备在高功率发射时产生电晕放电的典型特征。

"屋顶上有人。"伊莱说,"天线转动的时候,那个装置底部的散热风扇在振动。风速稳定,每分钟大约两千二百转。那是军用级便携式信号截获设备才有的散热系统。"

卡尔的枪身在地面上被重新拾起。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果断,不再有那种犹豫不定的颤抖。"我去楼顶。"

"你不能去。"玛莎的声音立刻接上,"外面的人在等的就是有人离开这个房间。你一出门,他们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

"那怎么办?"

伊莱听到终端屏幕上的热辐射扫描正在缓慢地推进。百分之五十一。六十一。七十一。每一行数据的跳动都在缩短他们和终点之间的距离,但同时也让那台屋顶上的截获设备有更多的时间来锁定他们的位置。

"老约拿。"伊莱说,"那根同轴电缆在地下的走线——它经过暗渠的哪个位置?"

"在酒窖南墙外侧,离地面大约两米深。它和一根排污管平行走了大约十五米,然后穿过一片碎石层通向湖岸方向。"

"如果截断那根电缆,屋顶设备还能接收到信号吗?"

老约拿停顿了一下。金属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响。"电缆只负责物理信号的中继。如果切断它,信号会失去传输介质,对方就收不到任何东西了。但你要用什么来切断它?一根埋在地下的铜芯电缆,外面裹着钢网屏蔽层——"

普尔的声音忽然从东北角升起来,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清晰:"我带的验尸工具包里有一把缆线剪。碳化钨刀头,能切断直径两厘米以内的金属缆线。"

"你为什么会带着缆线剪来这个现场?"麦克莱恩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

"因为我在来的路上以为要切开这栋别墅的某一条地下管道来取出那枚弹头。这栋别墅的管道系统是镀锌铁管,普通工具切不动。"

没有人追问普尔这句话的真假。玛莎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终端侧面的一个小型接口转换器,把它拔了下来。"数据链路由会在这个接口断开后自动保存进度。等电缆被切断后,我可以重新建立连接,从百分之八十七的位置继续发送——前提是中断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谁去切?"卡尔的枪口已经抬到了腰部高度。

没有人说话。但老约拿的金属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然后是他缓慢起身时关节发出的咔嗒声,以及他身体转向南墙方向的布料摩擦声。

"我认识那根电缆的路径。我能摸到它。给我三分钟。"

老约拿开始移动。他的身体带着那种左右不对称的承重节奏向南墙方向缓慢前进,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关节的轻响和拐杖尖端点地的清脆敲击。伊莱听到他推开了一扇通往酒窖的小门,然后是一阵下行的脚步声——那阵他在地下暗渠里走了三十年的步伐,依然准确。

终端屏幕上的数据传输在那一刻停了下来。百分比定格在百分之八十七。然后屏幕的热辐射开始降低,进入了待机状态。

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伊莱数着时间——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和他能听到的老约拿在酒窖深处的脚步声保持同步。每一秒都像一根被拉伸到了极限的橡皮筋。

然后,在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二秒的时候,屋顶上的那个天线旋转声忽然变调了——从平滑的周期性转动变成了不规则的抖动,然后完全停住。

臭氧的气味在几秒内开始从天花板缝隙中消散。那台截获设备失去了信号源。

而在同一瞬间,伊莱听到终端屏幕上重新亮起了热辐射。数据传输的进度条从百分之八十七开始继续前进——八十八、八十九、九十——正在稳定地走向终点。

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来自别墅正门外的碎石路。一辆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发动机的转速在到达门前时骤然下降,刹车片与轮毂摩擦的声音在湖面上空回荡开来。

车门打开。脚步声落在砾石地面上。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人。

麦克莱恩在大门口缓缓地拉动了他的配枪套筒。金属滑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声警告。

"全体靠墙。"他说,"我数到三,不管外面的人是谁,如果他们不开门——"

伊莱忽然打断了他:"等一下。那些脚步声里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他侧过头,耳廓朝着大门的方向。那个脚步声在所有声音中最轻、最均匀、每一步的落地时间间隔都精确到相同毫秒。那是他在这十二年的每一个早晨都会听到的节奏——玛莎·科尔在走进他家的门时留下的那种稳重、从容、带着咖啡和清晨露水的脚步声。

但玛莎此刻就站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门外的那个脚步声和玛莎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左右脚落地时那种极其细微的力度差异都完全复制。

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雨幕和门框之间。她的声音和玛莎一样,声调、节奏、呼吸方式都和伊莱认识的那个玛莎·科尔完全一致。

"伊莱。"她说,"把终端的数据线拔掉。立刻。"

玛莎·科尔站在大厅里,她手中的枪缓缓地抬了起来。门外那个女人同样抬起了手臂。两把枪,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中隔着整座大厅互相瞄准。

而数据传输的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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