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丹佛的航班在晚上九点四十分降落。艾琳走出机舱时,丹佛的夜风裹着干冷的高原气息扑面而来,和波特兰潮湿的松木味截然不同。她没有托运行李,只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个灰色文件夹和圣经纸条的复印件。她在到达大厅的洗手间里换了一件黑色厚外套,把头发扎紧,然后走出航站楼,上了玛戈停在临时接客区的一辆银色轿车。
玛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没有问艾琳波特兰之行如何,只是递给她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卢克在主宅那边,已经清了所有房间。他让我来接你,然后一起过去。"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时,路两侧的灯光逐渐稀疏,进入郊区后只剩稀稀落落的路灯杆,光柱之间隔着大约三十米的黑暗。艾琳捧着咖啡杯,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入,她发现自己从波特兰起飞后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但胃里没有任何饥饿感,只有一种空旷而紧绷的收缩感。
"梳妆台检查过了吗?"她问。
"卢克没有动任何家具。他守在主卧室门口,连门都没开,等你回来做第一手查看。"玛戈看了一眼后视镜,"另外,地区检察官那边终于批准了亚瑟案的可疑死亡重新分类,地高辛检测报告已经被列为正式证据。听证会仍然在下周三,但我们现在多了一项刑事调查的平行支撑——如果梳妆台里找到任何物证,可以直接关联进去。"
艾琳点了点头。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黑暗中路肩的反光条在车灯照射下不断后退,像一道无限延伸的虚线。她不知道自己即将打开的那扇门后面究竟有什么,但她知道德雷克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在这条虚线的终点站等过了。
车子停在斯特林老宅的街对面时,卢克正站在门廊灯下。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羽绒背心,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打开。他看见艾琳下车后快步迎上来,低声说:"主卧室门我用警用封条贴了,但封条完好,没人进过。屋外周围我也让科林斯巡了一圈,没有发现最近的新脚印。"
艾琳走上台阶,钥匙插进锁孔时她注意到门锁的金属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方向垂直,像是什么薄而硬的物体被快速插入又拔出过。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划痕的边缘,触感新鲜,没有氧化痕迹,应该是最近几天内留下的。
她没有说出口。她推开门走进了老宅。
门厅的穿衣镜在黑暗里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她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楼梯。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级阶梯的响度和音高都和记忆里完全一致,仿佛这栋房子的声音记忆比活人更长久。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冷,暖气系统显然没有覆盖到这一层。艾琳的呼吸在走廊里凝成薄薄的白雾,飘散在暗处。
主卧室的门上贴着一条白色封条,横跨门缝,两端用胶带固定。卢克在她身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封条表面,确认没有破损痕迹,然后他用小刀轻轻割开封条,退后半步。
艾琳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旧木头、香水和灰尘的气味飘了出来。房间比艾琳记忆中更小,也许是因为母亲的梳妆台和那张双人床之间的过道本来就不宽。窗帘紧闭,遮光布料的边缘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把整个房间封得像一个密封盒。
艾琳的视线直接落在了那张梳妆台上。
樱桃木的老式梳妆台,三面镜子,中间那面椭圆镜裂了一道斜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台面上摆着五只香水瓶,瓶身积着一层均匀的灰尘,最左边那只瓶子的灰尘层有一小块缺失,形状像一个指纹。艾琳俯身凑近,那个缺失区域的直径大约一厘米,像有人最近用手指捏过瓶身。
她戴上了卢克递来的橡胶手套,先伸手探向梳妆台的抽屉。上层三个抽屉依次拉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丝巾、针线盒和几封未拆封的旧贺卡。中层抽屉里是一些发夹、梳子和一面断了柄的手持镜。下层抽屉则完全是空的,底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衬垫。
艾琳把下层抽屉整个拉出来翻转到背面,没有发现夹层。她敲了敲抽屉底板的回声——实木,没有空洞。她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重新审视梳妆台的台面。那面椭圆镜的裂痕让她觉得不对劲:裂痕的方向不是自然应力形成的锯齿状,而是一条几乎笔直的斜线,像是被某种锐器从背面划开的。
她弯腰从台面下方探手,摸到镜子的背面。镜背是压合木板,在裂痕对应的位置有一处微微隆起的边缘,像是木板曾被撬开又压了回去。艾琳小心地沿那条隆起边缘用力一掰,木板发出干燥的断裂声,裂开了一道窄缝。
缝隙里露出一叠折叠过的纸。
她把那叠纸轻轻抽出来,一共三页。第一页是一封手写信,抬头是"亲爱的亚瑟",落款签着"玛格丽特",日期是1999年11月1日——感恩节前三天。艾琳展开信纸时,发现纸页边缘有褐色的斑点,像水渍但颜色更深,她不敢猜测那是什么。
信的内容不长,用词紧凑而急促:"亚瑟,我确认了凯瑟琳的药片被人换过。新的药丸是灰白色,无压印标识,我托诊所化验室的朋友做了快速显色反应——结果呈强心苷阳性。这不是常规处方。我不知道德雷克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但我怀疑他在用一种会逐渐蚕食记忆的方式控制凯瑟琳的行为和判断力。我担心他下一步的目标是你。你手头那份关于新月信托的借调记录,请务必收好,不要放在书房。他在找那几页纸。我需要你尽快告诉我那把门锁的备用钥匙放在哪里。我今晚可能会去翻那个蓝色盒子,如果出事,请照顾好凯瑟琳。"
信到此结束。玛格丽特没有写她是否真的去翻了那个蓝盒子。
艾琳把信纸放在梳妆台上,展开第二页纸。那是一个手绘的简略平面图,画着一间储藏室的门和门锁位置,门锁旁边用箭头标注了一行小字:"后备钥匙藏在门框上方横梁与墙壁夹缝中,用胶带固定。"平面图的角落画了一个小方框,写着"蓝盒位置:储物架最底层,白色收纳箱后方。"
第三页纸是一张折叠的打印清单,抬头印着"新月信托——资产登记附表",日期栏填写的是1998年,类别栏写着"私人保管物项",其中有一行被荧光笔标记过:"条目编号C-07:原木色文件盒,内含医疗记录及处方副本(1987-1995),存放地点:斯特林宅车库储物间。"
艾琳站在梳妆台前,把三页纸依次叠好放进了帆布包的隔层。她的手指在触到那页清单时忽然停住了——条目编号C-07,和那枚领带夹证物袋上的编号J-07只差了一个字母。那个编号也许是巧合,但也许不是。
卢克站在卧室门口,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科林斯刚发来的实时消息。"科林斯刚才在后院车库储物间的门框上方横梁夹缝里找到了一把旧钥匙。"卢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艾琳耳朵。
艾琳转过身来,她背对着梳妆台,镜面的裂痕在手电筒侧光下像一道闪电的轨迹。"那把钥匙还在原地。"她说。
卢克看着她,等她的下一句话。
艾琳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挎在肩上。她走向卧室门口时经过双人床的床尾,床罩的一角垂到地板上,她正要绕过去,脚踝忽然碰到了床板下方一个硬而冷的物体。她低头用手电筒照向床底,在床腿内侧贴着一枚黑色的小型电子设备,约半包火柴盒大小,背面带有磁吸底座,顶部有一个针孔大小的镜头。
一枚针孔摄像头,镜头方向正对着梳妆台。
艾琳缓缓直起腰来。她盯着那枚镜头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她没有拔掉它,也没有用东西遮挡。她对着镜头微微点了点头,就像对一个正在远处注视她的人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卢克和玛戈都沉默地看着她,空气厚重得像一片冻结的水。
"他装了摄像头,"艾琳说,声音很低,"对着梳妆台的方向。他知道我一定会打开那道镜子的暗缝。"
卢克的手电筒光在走廊墙壁上晃了一下。"那他现在知道你拿到了那些纸。"
"他本来就知道。"艾琳走下两级台阶,忽然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转身面对楼下的暗影,"因为他二十五年前把那个蓝盒子里的医疗记录和处方副本转移走了。玛格丽特的信写的是1999年11月,但清单本身是1998年登记的——他早在玛格丽特发现之前就把东西挪了位置。她翻到的蓝盒子可能是空的,或者根本就没找到。"
玛戈在楼梯下方仰头看着她。"那你现在手上的三页纸是什么?"
"是玛格丽特留给我父亲的警告。"艾琳握紧了帆布包的肩带,"她指出了德雷克在做的换药行为和新月信托的地址。但她说'把借调记录收好,不要放在书房'——那份借调记录本身才是核心物证,而不是蓝盒子里的处方副本。蓝盒子只是一个诱饵。"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艾琳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回声,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反弹,像一把被放在空房间里的钟摆。
卢克打破了沉默。"那份借调记录,你父亲把它放在了哪里?"
艾琳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柜,想起父亲生前习惯把重要文件夹在特定法律书籍的封皮与内页之间——而不是放在书桌上或抽屉里。他亲口说过,"最安全的地方是别人永远不会翻开的那本书"。
而父亲最经常翻阅的法律书,是《联邦民事诉讼程序释义》。
艾琳睁开眼,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她的脚步比上楼时快了一些、稳了一些,像是终于在一片陌生的地形上找到了熟悉的地标。
"书房。"她说,"那本书还在书柜第三层。"
她走过门厅时没有回头。门厅的穿衣镜里再次映出她的身影,这一次她的步伐中没有迟疑。镜面反射出的那个女人,和几个月前站在同一面镜子前的女人已经判若两人,但她没有停下来看自己。
因为她已经知道,镜子后面的那堵墙里,也许还藏着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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