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一分。
马库斯的手指从钢琴键上移开，那声闷响在宴会厅里回荡了许久才消散。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所有人，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已经沉淀为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在瞄准猎物时的专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马库斯缓缓踱步，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你们在想，马库斯疯了吗？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主持这场游戏？他以为他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让我告诉你们我是谁。六年前，你们之中有人向联邦调查局提交了一份匿名举报信，指控我的公司涉嫌财务欺诈。”马库斯停在维克多面前，低头看着这位面色苍白的合伙人，“那份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每一笔账目，每一个离岸账户，每一个被做空的股票代码——全部都是真实的。而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只有我的合伙人。”
维克多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但那件事最终不了了之，知道为什么吗？”马库斯笑了笑，“因为我在‘镜界’上看到了这份举报信的草稿。在它被送出去之前，我就看到了。我花了两天时间，通过那些匿名帖子的行文习惯和发布时间，反推出了发帖人的真实身份。”他凑近维克多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你每次发完帖子，都会习惯性地在键盘上敲三下空格键。即使是在匿名论坛上，你也改不掉这个习惯。”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维克多的脸上血色尽褪，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镜界’不是今晚才开始运行的。”埃尔莎突然开口，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你已经用了它很多年。你用那些匿名帖子作为情报来源，用来对付你的竞争对手，用来控制你的合伙人，用来——监视这个社区里的每一个人。”
马库斯转向埃尔莎，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伊芙琳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是的，‘镜界’一开始是我的私人工具。我建立它，是为了让枫树街的居民们有一个可以‘匿名’发泄不满的出口——但他们不知道，那些匿名的面纱在我这里是不存在的。我从一开始就能看到每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和IP地址。”
“所以你是在用恐惧统治这个社区。”莉迪亚·阿什顿的声音尖厉起来，她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马库斯，“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
“凭什么？”马库斯打断她，“就凭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走进这个陷阱的。我没有强迫任何人在论坛上发帖，没有强迫任何人匿名揭发他们的邻居、朋友、配偶。我只是提供了一个镜子，照出你们本来面目。是你们自己，迫不及待地在镜子里露出了牙齿。”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泼在所有人头上。
埃尔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镜界”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五千了。直播间已经开启，但画面仍然是黑屏，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距离“清算仪式”还有十二分钟。聊天室里的消息滚动速度快得无法逐条阅读，但她仍然捕捉到了那些不断重复的关键词：【处刑】【正义】【活该】。
“那么现在这场清算呢？”埃尔莎抬起头，直视马库斯的眼睛，“如果是你建立了镜界，那现在这场投票又是谁发起的？是谁把它推向了全网？”
马库斯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埃尔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表情——不是那种精心控制的面具，而是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不是我的安排。”他说，声音第一次失去那种从容的控制，“镜界的服务器三天前被人从内部入侵了。管理员权限被夺走，所有用户的真实身份信息被加密锁定。我失去了对这个论坛的控制。”他咬了咬牙，“今晚的这场投票，不是我的游戏。”
“所以你也害怕了。”维克多突然笑起来，那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笑声，“伟大的马库斯·霍洛威也怕了！你制造了一个怪物，现在那个怪物想吃掉你！太妙了！这简直是诗——”
他的话音未落，宴会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窗外没有月光——暴雨已经降临，倾盆的雨声敲打在玻璃上，像是成千上万只手指在拼命地挠着窗户。黑暗中，只有每个人手机的屏幕还在发光，像是一张张浮在半空中的鬼火面具。
然后，所有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镜界”的强制推送弹出来：【第一轮投票结束。现在，请聆听第一份审判书。】
投影仪从天花板上缓缓降下，自动开启。一道冷白色的光束打在宴会厅北面的墙壁上，映出一个深黑色的界面——那是镜界论坛的直播画面。
画面上，一份PDF文件被打开，标题是：【审判书001号——关于莉迪亚·阿什顿】。
莉迪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甜点台。巧克力慕斯和覆盆子挞滚落一地，在她的浅色晚礼服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污渍。
“不要……不要看！”她尖叫着扑向墙上的电源开关，但无论她怎么按，投影仪都毫无反应。房子里的所有电路已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完全控制。
埃尔莎冲到莉迪亚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冷静下来，莉迪亚。这只是他们想让你做的——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失态，让你的恐惧成为这场直播的第一道开胃菜。”
“你不明白！”莉迪亚的声音歇斯底里，眼泪将她的睫毛膏冲成两道黑色的沟壑，“他们找到了那些手稿……五年前我从我助理那里偷走的手稿……那是她临死前最后的作品……他们知道！他们全都知道！”
投影仪上的文件继续向下滚动，每一页都附带着详细的证据：邮件截图、被篡改的草稿日期、莉迪亚从前助理的遗物中删除的手稿原件。那些文字被逐行比对，剽窃的部分被标红，像是用血写成的控诉。
最下面，是投票结果：【赞成公开审判：843票，反对：91票。附议：建议撤销莉迪亚·阿什顿的诺瓦克文学奖获奖资格，并追回全部奖金。】
还没有结束。投票结果下方，一行新的文字正在被实时键入：【镜界用户请注意，以下为莉迪亚·阿什顿的真实住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出版社合同细节以及其三处房产的估值报告。以上信息已同步发布至各大社交平台与新闻媒体。】
莉迪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短信、电话、社交媒体通知，像是洪水冲垮了堤坝，同时涌进来。她看到屏幕上弹出的第一条短信：【你这个剽窃犯！小偷！去死吧！】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
埃尔莎一把夺过莉迪亚的手机，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碾碎了屏幕。
但已经来不及了。在这间宴会厅之外的某个地方，莉迪亚的手机号码正在被成千上万的人拨打。她的社交媒体账号正在被愤怒的网民攻陷。她的住址已经被公开。而那个已经去世的年轻助理的读者们，正在网络上集结，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她的名字。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像是一场被精心排练过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响起，每一个节奏都精准地踩在受害者的心理防线上。
奥利弗仍然站在门口，但他手中的工具箱始终没有打开。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困惑、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看向马库斯，然后又看向投影仪上那个仍在不断滚动的屏幕。
埃尔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在此刻交错：前世的奥利弗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像一个被完美编程的机器人。但这一次，他犹豫了。因为马库斯的坦承，因为莉迪亚的崩溃，因为这场屠杀没有按照计划中那样进行——他看到了被处刑的人不是抽象的罪恶符号，而是活生生的人。
网络需要把目标抽象化，才能让暴力变得容易。但当一个人亲眼看到被审判者的眼泪时，那种抽象感就会崩塌。
“马库斯。”埃尔莎压低声音，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你失去服务器控制权之前，至少还保留了部分数据吧？你知道是谁入侵了镜界吗？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马库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我……有嫌疑人的名单。但我一直不确定。”
“告诉我。”
“入侵者的手法非常专业。不像是普通的黑客。”马库斯吞咽了一口唾沫，“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入侵者就在这栋房子里。因为镜界的管理员后台只能通过我的私人网络登入。要突破那层防火墙，必须物理连接到这栋别墅的路由器。”
埃尔莎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马库斯·霍洛威，维克多·桑德森，莉迪亚·阿什顿，奥利弗·格兰特，阿瑟·彭伯顿，还有另外六七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宾客。
以及伊莎贝拉·克莱蒙特。
此刻，伊莎贝拉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优雅如一位正在参加音乐会的贵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投影仪上的画面变化了。第一份审判书被关闭，一个新的文件正在加载。标题栏上的文字让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审判书002号——关于维克多·桑德森。罪名：酒后驾车肇事逃逸，致两人死亡。证据链已核实。网络投票结果：赞成处刑：1201票，反对：37票。附议：建议就地执行。】
维克多瘫坐在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时钟指向八点十五分。
距离前世的第一次处刑，还有十分钟。但埃尔莎知道，真正的屠杀已经开始——不是用子弹，而是用信息，用羞辱，用网络上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
而那个手持屠刀的人，正安静地站在栀子花香弥漫的阴影里，等待着所有人自相残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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