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栀子花香浓得发腻,像是某种刻意喷洒的香水,试图掩盖什么腐坏的东西。
埃尔莎站在花丛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八点零六分。“镜界”论坛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两千,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这不是一个仅供枫树街居民使用的本地论坛——它正在被推送到更广阔的网络上,被无数双陌生的眼睛围观。
直播尚未开始,但聊天室里已经沸腾了。匿名用户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刷着屏:【枫树街的富豪们终于要付出代价了】【我押第一个死的是马库斯】【楼上错了,第一个死的一定是最无辜的那个,这才是艺术】。
埃尔莎的指尖冰凉。前世,她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这样的面孔——那些坐在旁听席上、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旁观者。他们与案件毫无关联,却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看到惩罚降临。她曾以为那只是对正义的渴望,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看到比自己更高贵的人跌落尘埃,会让某些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感。
而网络,将这种快感放大了千万倍。
“伊芙琳小姐?”
管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埃尔莎迅速锁上手机屏幕,转身面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绅士。他的燕尾服熨烫得一丝不苟,银色的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霍洛威先生让我转告您,晚宴的主菜即将上桌,他希望所有宾客都能回到宴会厅。”
“当然。”埃尔莎微笑,“请告诉他我马上就到。”
管家微微欠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埃尔莎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那一瞬间,埃尔莎的心脏几乎停跳——她见过这个老人,在前世的庭审记录里。他叫阿瑟·彭伯顿,曾是奥斯瓦尔德制药公司董事会的秘书。那个被她驳回的集体诉讼案中,他是关键的证人之一,却在出庭前一天神秘失踪。
他在这里,在马库斯·霍洛威的宅邸里,做管家。
“还有什么问题吗?”埃尔莎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没有了,小姐。”阿瑟·彭伯顿再次欠身,转身消失在栀子花丛的阴影里。
埃尔莎攥紧手机,快步返回宴会厅。她的脑海里飞速运转着:阿瑟·彭伯顿认识她,或者说,他可能记得三年前那个驳回诉讼的女法官。她的新身份——“伊芙琳·格雷”——伪造得足够完美,但面容无法彻底改变。如果他认出了她,如果他已经通过“镜界”向“墨菲斯托”报告……
八点零八分。
宴会厅的气氛与十分钟前已经截然不同。小提琴手还在角落拉着舒伯特的曲子,但已经没有人交谈了。宾客们各自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像是棋盘上被钉死的棋子。马库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手中的威士忌杯已经空了。维克多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莉迪亚·阿什顿的面前摊着一本她自己写的小说,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书页了。
伊莎贝拉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仍然自在的人。她正站在甜点台前,用小银勺挑起一块巧克力慕斯,细细品味。看到埃尔莎回来,她露出一个笑容,招了招手。
“你去哪儿了?错过了马库斯刚才那段精彩的演讲。”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他说,成功的关键在于永远不要回头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下一次机会。”
“很有哲理。”
“是吗?”伊莎贝拉放下银勺,用雪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我倒觉得,过去的事情从来不会真正过去。它们只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在最不合适的时机跳出来。”她凑近埃尔莎,压低声音,“你觉得呢,埃尔莎法官?”
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
埃尔莎没有动。她看着伊莎贝拉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眸是浅绿色的,此刻倒映着水晶灯的光,像两颗藏在丝绒上的猫眼石。伊莎贝拉叫她“埃尔莎法官”——不是“伊芙琳”,不是“文森特小姐”,而是那个她在这个世界上本应无人知晓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
“开个玩笑而已。”伊莎贝拉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未减,“你严肃的样子确实很像法官。话说回来,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气氛很特别?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闷。”
她的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园艺师奥利弗·格兰特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沾着泥土的工装夹克,在这间满是晚礼服和珍珠项链的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他手里提着一个金属工具箱。
埃尔莎的心脏猛地一缩。就是现在。前世的记忆清晰如刀刻——奥利弗会打开那个箱子,取出一把半自动手枪,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语调宣布:马库斯·霍洛威,镜界论坛的投票结果,赞成处刑票数最高。
但这一次,在他开口之前,马库斯先动了。
“奥利弗。”马库斯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你来得正好。我正在跟我的朋友们说,今晚我们会有一场特别的助兴节目。”
奥利弗的表情僵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马库斯的反应。他的手停在工具箱的锁扣上,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什么节目?”莉迪亚·阿什顿放下那本装饰用的小说,她的声音颤抖。
“一场关于正义的游戏。”马库斯将空杯子放在窗台上,缓缓走向宴会厅中央,“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网站,叫做‘镜界’。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听说过?”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维克多的脸色变得更白了。莉迪亚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抓住裙摆。
马库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高,让所有人看到屏幕上那个碎裂的镜子的图标。“这个论坛上,正在举行一场投票。关于在座的每一位。有人匿名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秘密,然后让网民投票决定——哪些人应当被处刑。”
“这太荒谬了。”维克多猛地站起来,“马库斯,你在玩什么把戏?”
“把戏?不,维克多,这不是我的把戏。”马库斯的目光转向仍然站在门口的奥利弗,“这是他的。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个人的。他们计划今晚在我的家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行这场网络投票的结果。”
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奥利弗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马库斯替他问完了这句话,然后笑了。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像是被程序指令操控的机械表情,“因为我就是‘镜界’的第一个用户。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看着你们每一个人的秘密被贴上去,看着那些投票数字一天天增长。一开始我只是好奇,后来我意识到,这件事比我所有的商业收购都更有趣——因为这次,交易的筹码是你们的命。”
埃尔莎站在人群边缘,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不对。事情不对。前世,马库斯是第一个死的人。他倒在奥利弗的第一枪下,带着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死去的。他不可能预先知道这场计划。
除非——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拼图突然找到了关键的一块。除非前世有人说了谎。除非那场屠杀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除非马库斯·霍洛威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诡计。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马库斯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宾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面对这种局面,我们应该怎么做?报警吗?可是我们之中至少有五个人犯过足以判十年以上的罪。逃走吗?外面下着暴雨,而且我相信奥利弗已经锁上了所有通往外面的门。”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走向宴会厅中央的钢琴,手指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我提议,”他说,“我们自己来玩这个游戏。我们自己来投票。在‘镜界’的线上处刑开始之前,先决定——”他环顾四周,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我们之中的谁,更值得去死。”
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了八点十分。
距离前世的第一声枪响,还有十五分钟。
埃尔莎看着马库斯·霍洛威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从机械逐渐变得狂热。她忽然意识到,即使她阻止了奥利弗,阻止了伊莎贝拉,事情也不会结束。因为恶意一旦被点燃,就不再需要最初的火种。
它会在每一双眼睛中复制自己,像病毒一样,在所有人的心中生长出同样的暗影。
而现在,马库斯·霍洛威正在成为新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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