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猛。神崎和田野刚把石板勉强拖回洞口边缘盖住三分之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叶片上像密集的鼓点。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北坡下来,滑了两次,田野的摄影灯摔进泥里灭掉了,她没顾上捡。她们冲进主帐篷时浑身湿透,雨水沿着衣摆淌在地面上,很快积了一小摊。
安藤站在帐篷中央,面朝那块出现人形轮廓的帆布侧壁,背对着入口。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目光从神崎湿漉漉的脸移到田野同样狼狈的头发上,没有立刻问她们去了哪里。他只是抬手往那块帆布的方向指了一下,说:"你们看到了。"
田野把湿透的刘海往耳后别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控制不住的喘息:"那个影子……是刚刚出现的吗?"
"不到十分钟。"安藤的声音低沉。"我先看到它。当时我在整理照片,一抬头就发现帆布上多了一块暗影。木下出去查看过外面——没有人,没有投影设备,没有任何光源能造成这种效果。"
神崎走上前去,近距离观察那块深灰色的轮廓。雨水从帐篷顶沿渗下来,在帆布表面形成几道水痕,但那个人形轮廓本身是干燥的,像是印在纤维内部而非表面。她伸出手背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帆布是常温的,但轮廓区域比周围面料略微紧实,像是被某种张力拉紧了经纬线。她收回手,回头问安藤:"木下呢?"
"他说去把工具棚的顶布加固一下。应该马上回来。"
但木下没有马上回来。雨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得像深夜。帐篷里开了灯,黄色光晕笼罩着四个人——安藤、神崎、田野,还有一名从镇里赶回来的助手(他叫佐佐木,五十多岁,是两名助手中的一个,今天轮到他下山采买)。佐佐木坐在角落里擦靴子,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另一个助手还在镇上,雨太大回不来。
七点,木下仍然没有出现。安藤拨了他的卫星电话,无人接听。神崎站在帐篷帘布边,透过雨幕望向工具棚的方向,棚顶的防水布被风吹得翻卷了一角,露出下面暗色的木质结构。工具棚的灯是灭的。木下没有在加固顶布,或者说他没有开灯。
"我去找他。"安藤抓起一件防水外套披上。
"我跟你一起去。"神崎说。
两人冲出帐篷,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他们踩着泥泞走到工具棚前,安藤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他拉亮灯绳,昏黄的灯泡摇晃着亮起,照出满地杂乱的工具和一截断开的安全带。靠里的角落堆着几捆防水布,上面压着一只铁质工具箱。工具箱的锁扣是打开的,里面原本放着的东西被取走了一半——几卷胶带、一把钳子、一双手套。还有一样东西不见了:一把小型钢锯。
安藤看着那个空位,眉间的沟壑加深了。"他把锯子拿走了。他用锯子干什么?"
神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工具箱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小块被水浸湿的纸片,像是从笔记上撕下来的。她弯腰捡起来,纸片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台地西侧三……第二……铁……"剩下的字全部化成了灰蓝色的墨渍。她把纸片折进口袋,没有告诉安藤。
两人返回主帐篷的路上,雨势短暂地减弱了一线。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神崎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北坡方向传来,极轻,像是金属在石面上拖拽的摩擦声,一声之后就没有了。她停住脚步侧耳倾听,但雨声很快重新占了上风,把那点声音彻底淹没了。她看了一眼安藤,他也听到了,但两人都没有停下。他们继续走回帐篷,身上的雨水滴了一路。
晚上九点,木下回来了。他从帐篷西侧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深色雨衣,兜帽压得很低。他掀开帘布进来时带进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安藤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工具棚后面的排水渠被冲垮了一段,他找了石块临时堵了一下。他的语气平常,像是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他的雨衣肩部有一个被利器划破的口子,大约三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不是树枝刮的。他脱雨衣时,神崎看到了那个口子下面的外套——有一块深色的印渍,比雨水的深色更浓,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
"你受伤了?"田野先问了出来。
木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部。"没有。蹭到泥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一双沾满泥浆的手套丢进垃圾桶。动作自然,毫不慌乱。但神崎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锋利物反复握持后的压痕。那道红痕的位置和宽度,和那把小型钢锯的握柄完全吻合。她没有说话。她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假装写着什么。
十点过后,雨势终于减弱到可以听见彼此正常说话的程度。佐佐木煮了一壶热茶分给大家。神崎端着茶杯坐到了帐篷最里面的角落,正好能看到每一个人。安藤坐在桌前,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那块帆布上的人形轮廓上。那个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反而比白天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缓慢消退。田野坐在折叠床边,双手捂着茶杯,她的脸色比傍晚时更红润了一些——不是健康的红,是某种不自然的潮热,像是低烧。木下背对着所有人,坐在一台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专注地阅读什么,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只是桌面壁纸。
佐佐木端着茶杯走到神崎身边坐下。他沉默地喝了两口茶,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教授,我今早在镇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镇上派出所那边,有人来打听过这个遗址。不是安藤先生,是一个女的,三十岁出头,说是'文化厅调查员'。但派出所的人查了她的证件,是假的。她后来就走了,没留名字。"
神崎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傍晚。我下山买东西的时候顺路听到的。"
前天傍晚,三浦还在。安藤还没有收到那条"你也是桨"的短信。有人提前到了这个区域,以假身份打探消息。那个女人是谁——田野?不,田野前天傍晚一直在营地整理照片,她没有下山。神崎自己也没有。那就只能是营地之外的人。或者,是一个她还没有见过、但已经出现在那张木板上的"第七张面孔"。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假装查看时间。她快速给三浦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有个假调查员来过镇上。你知道是谁吗?"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回执。
就在她放下手机的瞬间,田野忽然从折叠床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突然而急促,茶杯从她膝头滑落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在地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田野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帐篷西侧那块帆布——那个人形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形状。更小,更具体,像一只伸出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正好是正对着田野的方向。
田野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它换位置了。它刚才不在那里。"
帐篷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安藤快步走到帆布前面,用手掌按压那块区域。帆布平整如常,没有任何异物、没有任何投影设备,也找不到任何外部光源来形成这个手的影像。但那只手的轮廓是清晰可见的,五根手指的比例正常,只是中指的末端有一小块圆形的暗斑。
神崎看着那个暗斑的位置,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枚光斑落在她睡袋上方的位置,也正是帐篷布上的同一片区域。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那里的微温又开始隐隐浮现。而田野,站在她两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额头正对着那个手掌轮廓的中心。她的后颈发际线处,那块淡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深了,像一枚被体温催热的暗色印章。
安藤转身,用低沉的、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所有人今晚都在主帐篷里。不准单独离开。佐佐木,你守在门口,谁出去都要跟我说。田野,你躺下休息——你发烧了。"
田野没有争辩。她走回折叠床边坐下,但没有躺下。她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直盯着那只手的轮廓,像是在等着它做出下一个动作。而帐篷外面,雨终于彻底停了。风也停了。鹫尾谷陷入了一种潮湿的、停滞的沉寂。
神崎在凌晨时分迷糊了片刻。她靠在工具柜旁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帐篷外侧走过。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贴着帆布外侧,从东侧走向西侧,经过那只手掌轮廓的位置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前行,逐渐消失在北坡的方向。
她没有睁眼。但她数了那个脚步声的步频——每一步间隔均匀,步幅不大,体重偏轻。那不是安藤,不是木下,不是佐佐木。那是女人的步伐。
她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睁开一只眼。帐篷里,四盏小夜灯亮着,安藤靠在桌前浅睡,木下躺在两条椅子拼成的简易床上,佐佐木坐在门口旁边打盹,头颅微微低垂。田野的折叠床上,被子被掀开了一半,但床上是空的。
神崎坐起来,目光扫过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田野不在里面。她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掀开帘布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微弱,地面湿漉漉地反光。营地空无一人。北坡的赤松枯树在夜色里站成一个瘦长的黑色剪影。
然后她看见了。在北坡坡脚,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细小身影正在缓慢地向上走。那个步伐均匀而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需要看路也不需要停顿。田野的头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银色的边缘。她走到赤松树下停住了。她蹲下身,伸手触碰了那块已经被神崎半掩的石板边缘。她摸了很久,像是在读盲文。
神崎没有喊她。她站在帐篷帘布的阴影里,看着田野重新站起身,然后缓缓回头——回头的方向不是营地,而是北坡更上方的那片杉林。田野在杉林边缘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走进去了。杉林的黑暗把她完整地吞没,像一口吞下一粒沙。
神崎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新的一张照片自动出现在最近项目里,时间戳是两点四十三分。照片是一张自拍视角的图片,画面里是神崎自己的脸——半侧着,表情安静,闭着眼。但她的额头正中央,那道弧线标记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像是有人用灰白的颜料重新描过一遍。而在照片的背景处,远远地,模糊地,杉林边缘有一个浅色的、站立的影子。
影子很小。是田野的尺寸。但她在看这边。不是看镜头,而是看镜头里的人。
神崎关掉手机,退回帐篷里,重新靠回工具柜旁边。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决定不去找田野。她在等天亮。等天亮之后,这个"第二桨"会自己告诉所有人她去了哪里。或者,她不会回来。那也会是一种答案。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念金田第二录里的那句话:"若亦见镜中非己之影,速离北谷。勿顾。勿返。"
但田野没有离开。她走进去了。
而神崎,此刻坐在这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照片里自己的额头上那道弧线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加深。她抬手去摸,皮肤没有变化。但她知道那道弧线在用另一种方式增长。它在每一面镜子里,每一片水洼的倒影里,每一声雨停后的寂静里,等着被她看见。
第二桨动了。而她自己,也许从来就不止是第四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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