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项任务

火光照亮了港景市半边天空,像有人在天际线撕开一道伤口。

内森·凯斯在爆炸发生后二十二分钟抵达第十七号码头。他是港景市重案组的高级警探,在这个职位上待了十一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火灾现场——电气短路、煤气泄漏、保险诈骗、报复纵火。但石油公司的加油站爆炸不常见,因为那意味着消防规范、企业安全协议和至少三道保险阀门的同时失效。这要么是一场罕见的意外,要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处决。

消防队还在对残余的储油罐进行降温处理,白色的泡沫覆盖了整个加油岛,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加油站的顶棚已经坍塌了一半,扭曲的钢架像折断的肋骨从泡沫里戳出来。便利店的玻璃幕墙全部震碎,货架上的商品被冲击波掀飞到三十米外的停车场,薯片袋和能量饮料罐散落在沥青裂缝之间。

凯斯跨过消防水带,朝临时设立的指挥帐篷走去。他的搭档蕾娜·瓦兹奎兹已经先一步到达,正蹲在便利店残骸的边缘,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某样东西。

“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瓦兹奎兹没有抬头,她的声音被防毒面具闷住了一部分,但凯斯能听出那里面压抑着的某种不安。

他走过去,蹲下。瓦兹奎兹的手电筒光束照在一具焦黑的遗体上。死者仰面躺在便利店收银台后方,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像是在葬礼上接受瞻仰。但最不自然的是他的双手——两只手被一根尼龙扎带绑在一起,扎带的另一端绕过收银台的金属立柱,将他固定在一个无法逃脱的位置。

“他在爆炸前就已经被控制了,”瓦兹奎兹说,“不是被炸死的,是被烧死的。消防队长初步判断起火点就在收银台正上方,有人在天花板夹层里放置了定向燃烧装置。这个人是被故意留在火源核心的。”

凯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录音机,开始记录现场观察。他的声音平静而机械,像是在朗读一份与他无关的清单。但当他绕过收银台,看到死者左手边的地面时,录音机的按钮被他无意中按停了。

在死者焦黑的手指旁边,有一个被高温烤得变形但尚未融化的塑胶文件袋。文件袋的材质是某种军用级耐热聚合物,表面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编号:HARRIS_v_STERLING_EXHIBIT_41。

凯斯认识这个编号。

十五年前,哈里斯诉斯特林石油案的庭审中,控方一共提交了四十三件物证。第四十一号证物是一份由斯特林石油内部流通的备忘录,上面详细记录了公司在特许经营合同到期前六个月,有计划地削减对加盟商供货量的策略,目的是逼迫经营不善的站点主动解约,从而规避联邦法律对不续约通知期限的严格规定。这份备忘录当年被新闻媒体称为“斯特林窒息方案”,是整场诉讼中最具杀伤力的证据之一。但由于联邦最高法院最终裁定加盟商无权获得禁令救济,这份备忘录在判决后并未引发任何刑事追诉,只是随着卷宗一起被封存在法院档案库的某个角落。

现在它出现在一具尸体的旁边,在一场纵火案的现场。

凯斯戴上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文件袋从地面剥离。塑胶外壳已经软化变形,但内部的纸张奇迹般地保存完好。他抽出那份文件,发黄的纸页边缘蜷曲,斯特林石油的旧版标志——一座燃烧塔的剪影——在页首清晰可见。正文只有三段,但落款处的签名让他瞳孔收缩。

奥古斯特·斯特林。

不是印章,不是打印体,是本人用深蓝色钢笔墨水签署的姓名,笔迹带着那种老派实业家特有的凌厉角度。日期是1994年3月17日,距今天差不多十五年又八个月。

瓦兹奎兹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吹了一声口哨。“死掉的老头给死人留了封信?”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文件袋,”凯斯翻过袋子的背面,“军用级防火材料,市场上买不到这个规格,要么来自国防部剩余物资拍卖,要么来自斯特林石油自己的实验室——他们在九十年代研发过一种用于输油管道防火包裹的聚合材料,专利编号和这个袋子的生产批号可以对上。”

“所以凶手用斯特林的技术保护了斯特林的罪证,然后把一个还没确定身份的人烧死在斯特林的加油站里?”

“不是斯特林的加油站,”凯斯纠正她,指向顶棚残骸上一块被熏黑的招牌,“这是顶峰石油的特许加盟站点。二十年前,这里的业主是一个叫德尔·辛克莱的人。辛克莱在哈里斯案中是原告方的代表之一,判决后破产,三年后死于车祸。”

瓦兹奎兹沉默了片刻。“今天早上遗嘱认证法院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凯斯正要回答,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港景市中心法院的行政办公室。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语速很快的女声,自称为阿彻法官的书记员,说大约半小时前第四调解庭举行了一场不对外公开的听证会,与奥古斯特·斯特林的遗产案有关。在场的一名家庭成员报告了一起绑架案,受害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名叫艾拉·肖。绑架通知是通过受害者的社交账号发送的,内容似乎与斯特林遗嘱中列出的某些条款直接相关。

“遗嘱里写了什么?”凯斯问。

“我不被允许透露具体内容,”书记员压低声音,“但阿彻法官认为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死者在遗嘱中要求继承人完成一系列违法行为,其中第一项,恰好是炸毁港区第十七号码头对面的一家特许加盟加油站。”

凯斯挂断电话,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的遗体,看着被扎带绑住的双手,看着那个防火文件袋,看着奥古斯特·斯特林在1994年签下的墨迹。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港口方向。雾气正在消散,海面露出一条灰蓝色的线,像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睑。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他问瓦兹奎兹。

“车管所数据库里没有他的指纹记录,牙齿比对需要时间。但他右腿胫骨有一块金属接骨板,序列号正在查。如果他在任何正规医院做过手术,我们半小时内会有答案。”

“不是辛克莱本人,”凯斯说,“辛克莱的车祸发生在2001年,死亡证明记录齐全。但这个人带着辛克莱案子的证物,死在辛克莱当年的加油站里。要么他是辛克莱的亲属,要么他是被某种东西指引到这里来的。”

瓦兹奎兹把强光手电筒转向便利店后墙。在被烟雾熏黑的石膏板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七个大写字母,每一个都歪歪扭扭,像是闭着眼睛或者用非惯用手画出来的。

ONE DONE.

第一项完成。

凯斯举起手机拍下那行字。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边缘弹出一条通知。不是短信,不是邮件,是一条来自陌生账号的社交平台私信。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用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十六进制代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

“第二项已经开始。斯特林石化公司(交易代码SSP)将在开盘后五分钟内出现异常交易记录。如果你试图阻止,第十七号码头将不是今天唯一的火灾现场。”

凯斯立刻拨打了金融犯罪调查组的电话。接通的过程中,他回头看向那具遗体。死者的头部微微偏向一侧,被高温熔化的眼睑无法闭合,空洞的眼眶像是在凝视着收银台上方那片被炸穿的屋顶。

屋顶的大洞外,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清单上还有六项任务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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