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遗嘱直播

港景市中心法院坐落在港区与旧城交界处,是一栋灰白色花岗岩建筑,正门廊柱上刻着“正义不以财富度量”的铭文。布里安娜到达时,门前的阶梯上已经聚集了六七名记者,摄像机的长焦镜头对准每一位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的斯特林家族成员。奥古斯特·斯特林的死亡不是一桩私人事件,它是一桩公共财产新闻。港景市三分之一的加油站产业、两条输油管线的部分股权、以及一座已经停产的炼油厂旧址,都在等待法律为它们指定新的主人。

布里安娜从侧门进入,避开了镜头。她在大厅的金属长椅上看到了母亲埃莉诺·肖,穿着一件领口系扣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时间磨损的蜡像。旁边坐着姨妈维多利亚·斯特林-克罗斯,穿着剪裁昂贵的炭灰色套装,耳垂上的珍珠大得像两颗药片,嘴角始终挂着一种介于悲悯与精算之间的微妙弧度。表兄马库斯·克罗斯站在窗边,用手机对着屏幕低声争吵着什么,西装的后背被汗水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

家族信托法律顾问格兰特·哈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质公文包,密码锁上贴着一张黄色标签,标注着档案编号和今天的日期。他看见布里安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按照哈洛三天前发出的通知,今天的听证会仅限于遗嘱中明确列出的潜在执行人与主要受益人,而布里安娜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

“我收到了邀请,”布里安娜在他开口之前说,“不是从你那里。”

哈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追问。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示意所有人进入第四调解庭。那是一个小型的内部听证室,没有旁听席,只有一张长桌、六把皮椅和一架被推至角落的书记员录影设备。法官杰罗姆·阿彻已经坐在主位上,是一位年近七十的黑人老者,曾经主持过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石油行业的反垄断调查,退休后转任遗嘱认证法院的特别法官。他的目光从半月形老花镜上方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像在清点证据。

“斯特林遗产案,编号PN-2047-09,”阿彻法官翻开面前厚重的卷宗,“今天进行遗嘱的首次公示宣读。请全体就座。”

哈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密封的档案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封条,抽出一叠打印文件。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封手写信,被复印成灰度版本,字迹潦草却有力,是奥古斯特·斯特林临终前六天在病床上亲笔写下。

“致我的血脉后代,”哈洛开始朗读,“我一生建造了一个帝国,也拆毁过许多人的家园。当我躺在这里,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我意识到一件事——我的继承人从未真正理解过权力是什么。权力不是支票簿上的数字,不是董事会的投票权。权力是你在深夜接到一个电话,你必须在两分钟内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将改变一千个家庭的生活轨迹。”

维多利亚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鼻息,像是在压制某种不耐烦。

“因此,我决定不给你们留下任何一分钱,”哈洛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众人的反应,“至少不是以你们预期的方式。我的全部资产,包括斯特林石油控股集团、旧港炼油厂地块、北线管道权益以及所有离岸账户中的现金与证券,总计估值约一百五十亿联邦克朗,将被置入一个不可撤销信托,由独立算法管理。该算法将在未来三十天内执行一项销毁协议——如果我的法定继承人未能完成我列出的七项条件,则全部资产将被系统自动清算,转入一个匿名慈善基金,用于补偿十五年前因哈里斯诉斯特林石油案而遭受损失的家庭及其后代。”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马库斯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维多利亚指尖的钢笔啪地按断了笔尖。埃莉诺始终低着头,但布里安娜看到她的手在膝盖上剧烈颤抖。

“七项条件?”马库斯站起来,嗓音尖利,“什么条件?他疯了,他是个死掉的疯子,这份遗嘱不具备法律效力——”

“坐下,克罗斯先生,否则我将要求法警请你离开,”阿彻法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

哈洛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由奥古斯特本人签署的加密打印件,标题只有两个字:清单。

“第一项:炸毁位于港景市港区第十七号码头对面、由顶峰石油公司持有的特许加盟加油站,且该行为必须被认定为蓄意纵火,而非意外事故。”

“第二项:伪造一笔金额不少于五亿联邦克朗的证券卖空交易,做空标的必须为斯特林石油集团旗下子公司斯特林石化公司,并在三十天内被联邦证券监管机构正式立案调查。”

“第三项:销毁哈里斯诉斯特林石油案的全部纸质与电子存档卷宗,包括联邦最高法院存放的原始判决书副本。”

“第四项:致一名参与过该案上诉审理的法律从业人员于重伤或更严重后果。”

“第五项:破坏联邦港景市巡回法院档案库,使其永久丧失对特定时期商业合同纠纷卷宗的保管能力。”

“第六项:在斯特林石油集团中央服务器植入不可移除的数据销毁协议,导致集团自成立以来所有特许经营合同电子存根被永久清除。”

“第七项:将完成前六项的证据——影像、物证或加密签名——上传至指定分布式网络节点,接受算法验证。若验证通过,算法将停止资产销毁程序,并将全部遗产转移至最后一名有效完成者的名下;若三十天期满时无人完成验证,则资产自动销毁。”

哈洛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仿佛刚才读出的每一个字母都在灼伤他的喉咙。

维多利亚第一个开口,声音冷得像从炼油管道里渗出的凝液:“这不能是合法的。我父亲精神失常,我们有医疗记录。”

“斯特林先生在接受临终心理评估时被三位独立精神科医生共同判定为心智健全,”哈洛说,“他所设立的算法机制已由毕晓普算法审计事务所完成技术合规审查。坦率地说,这份遗嘱在形式要件上无懈可击。”

“那我们就不要执行它,”马库斯拍着桌子,“七项条件全是联邦重罪,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去做——”

“所以你们都是正常人,”布里安娜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盯着那份清单的复印件,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但有人不正常。有人从昨天凌晨就开始执行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艾拉账号被强制转发的那条加密文件,将屏幕朝向长桌。文件缩略图上显示出一个与哈洛刚才宣读的清单完全相同的编号结构。

“我妹妹昨晚被绑架了,绑匪通过她的社交账号发送了这段加密数据,密钥应该就在这份遗嘱里。他们要求的不是赎金,就是让这份清单开始。”

埃莉诺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维多利亚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化为某种锐利的审视。马库斯一把夺过布里安娜的手机,手指粗暴地划动屏幕。

哈洛重新戴上眼镜,凑近那份清单,发现每项任务末尾都有一个由三组两位十六进制数构成的短码——第一项末尾是“4F 6E 65”,第二项是“54 77 6F”,依次排列。

“这是十六进制,”布里安娜说,“转成ASCII字符就是‘One’‘Two’,应该是任务序号。但第七项的短码长度不一样,它是一整段哈希值。”

“什么意思?”埃莉诺颤声问。

“意思是,这份清单本身就是一个加密程序的源代码结构,”布里安娜拿回手机,打开一个文本解析器,将清单中的短码按顺序输入,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字符:ELLA_GLASSROOM_17。

“玻璃房,十七号。”她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法庭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震动沿着地基传上来,让长桌上的一杯水晃出了涟漪。马库斯冲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在西南方向,港区第十七号码头的方向,一团橙红色的火焰正从地面升起,黑色的烟柱在晨风中斜斜地切开灰色的天空。

阿彻法官站起身,用指关节敲击桌面:“休庭。所有人不得离开本市。”

布里安娜盯着窗外那团火焰,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水印已经跳到了00:00:00,然后归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小字:

“第一项已完成。请等待第二项指令。”

发送者依旧是 EllaShaw_Real。

而埃莉诺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像一只被夹住翅膀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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