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海峡对岸

码头上的红漆尚未干透。林世俊赶到的时候,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与海水的咸腥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反胃的混合味道。十几艘渔船的船帮上都被画上了同样的标记——一个粗重的红圈,圈里写着“還元”两个大字。笔画潦草而用力,有些地方油漆顺着船帮往下淌,凝固成一道道细长的红色泪痕,挂在斑驳的船身上。

张基秀已经带着两个警员在现场拉起了隔离带,但码头上聚集的渔民远比警察多。他们站在各自的渔船前,有人沉默地盯着那些红字,有人用手机拍摄,有人蹲在船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沉默压抑着某种正在积蓄的情绪。

林世俊沿着码头逐一检查了被标记的渔船。十二艘船,对应着名单上的十二个家族。每艘船上的字迹都出自同一只手,红漆的厚度和涂抹方式完全一致,显然是在同一时间段内完成的。他蹲在其中一艘船的船帮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处油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但内里仍然是湿的。作案时间应该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正是岛上所有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监控呢?”他站起来问张基秀。

“码头的监控摄像头三天前就坏了。”张基秀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几天没睡觉的样子。“渔业协会说是预算不够,一直拖着没修。岛上就这一处码头装了监控,其他地方根本没有。”

林世俊没有说什么。三天前。恰好是崔明浩死亡的时间。这个巧合太过精准,以至于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崔明浩死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或者说,崔明浩的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正准备让金敏俊去调取全岛所有渔船的登记信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桶白色油漆和一把刷子,径直走向最靠近码头入口的那艘渔船——船帮上的红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还回去?”男人把油漆桶重重地顿在地上,声音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到。“行啊。我们把字盖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八十年前一样,盖掉,忘掉,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他用刷子蘸满白漆,狠狠地刷在“還元”两个字上。白漆覆盖住红字,像一层厚重的纱布压在渗血的伤口上。一笔。两笔。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最后几乎是挥舞着刷子在船帮上猛烈地涂抹,油漆溅到他脸上和衣服上,但他毫不在意。那种挥之不去的红色仍然从白色涂层下面隐隐透出来,像是某种拒绝被掩盖的东西。

“姜东秀。”

林世俊认出了他——昨晚在便利店门口被朴智勋打破额头的男人。他的祖父姜道成,在崔明浩的笔记本上被记录为“出卖邻居藏身地点”的人。他的船也在被标记的十二艘之中。

姜东秀回过头,额头上那块创可贴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被油漆溅湿了一角。“林刑警,你说,这种破事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他的声音嘶哑,眼眶泛红,分不清是被油漆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八十年前的旧账,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我连我祖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凭什么让我还?”

码头上其他渔民开始骚动。有人附和,有人沉默,还有几个人转身走开了——那些人是名单上没有出现的人家,他们的船停在码头另一侧,船帮上干干净净,没有被画任何标记。但他们走开的方式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既不想被卷入,又不敢离得太远,生怕错过什么。

林世俊看着姜东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该谁来还,该怎么还,还到什么程度才算够。崔明浩试图用公开真相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死证明了他的回答并不被所有人接受。而那个在名单上用铅笔写下“最后一个人,我自己”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写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吩咐张基秀安排人采集油漆样本送去化验,然后让金敏俊去走访码头周边住户,排查凌晨时分是否有人目击到可疑人员。做完这些安排,他正打算返回派出所重新审阅全顺子婆婆给的那份名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派出所的座机号码。

“林刑警,”电话那头是值班警员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慌乱,“有个女人来报案。她说她的丈夫失踪了。”

“谁?”

“名单上第四位——赵基荣的孙子,赵勇洙。他昨天下午出门之后就没再回来。他妻子今早发现他的船也在码头上,船帮上画着那些红字。但船舱里——”

值班警员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船舱里有什么?”

“有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一张照片。昭和十九年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的祖父赵基荣。照片背面写着——”

林世俊握紧了手机。

“还剩下十四个。”

码头上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将白色油漆桶里残余的气味吹散开,与红漆刺鼻的味道纠缠在一起。远处山脚下那点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细长的黑烟,从旧神社的方向笔直地升上天空,在铅灰色的背景下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

林世俊挂断电话,转身走向派出所。经过姜东秀身边时,那个男人仍在奋力地刷着白漆,一遍又一遍,像是这样就能把过去的印记彻底盖住。但他越是用力,那些红色就越是从白色下面渗透出来,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粉色,像是一层永远愈合不了的皮肤。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赵勇洙的妻子正坐在长椅上。她大约五十岁,穿着一件沾了鱼鳞的工作服,显然是从鱼市场直接赶来的。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看到林世俊走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摔倒。

“林刑警,您一定要找到他。”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勇洙昨天下午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说是有人约他在旧神社后面的仓库见面。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我说回来给我带油炸糕。但他一夜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今天早上我去码头找,船上空着,只多了这个——”

她将证物袋塞到林世俊手里。

林世俊接过照片。那是一张昭和十九年的旧照,拍摄地点是宪兵队门口——和裴永哲家里的那张合影是同一个背景,但人物不同。照片上的人穿着当时常见的国民服,站在宪兵队门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一种僵硬而拘谨的微笑。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趙基榮,昭和十九年十二月”。

翻到背面,是一行新鲜的红笔字迹,用的是和第二波匿名信完全一致的笔迹。

“還元。残り十四人。”

还剩下十四个。

林世俊感到胸口压上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从姜东秀,到朴正泰,再到赵勇洙——那个人正沿着名单上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推进。不是随机的,不是盲目的,而是有计划、有步骤、有明确目标的。但赵勇洙不是像崔明浩一样被溺毙,而是失踪。这说明那个人的方式正在改变——不再只是恐吓,不再只是标记渔船,而是开始对名单上的人直接采取行动。

“他接电话的时候,是谁打来的?”林世俊问。

赵勇洙的妻子摇摇头。“他没说。他只是说‘是一个以前的朋友’,然后就匆匆出门了。我当时觉得奇怪,勇洙在外面没什么朋友,岛上就那么些人,谁会突然打电话约他?”

一个以前的朋友。林世俊在心里掂量着这几个字。对于赵勇洙那一代人来说,岛上所有人都是熟人。但如果对方特意用了“以前的朋友”这个说法,说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某种关系,但后来中断了。或者——这个说法根本就是赵勇洙临时编的,为了让妻子不起疑心。

金敏俊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林刑警,我按您的要求查了名单上所有人的亲属关系,又挖出了一些东西。”他看了一眼赵勇洙的妻子,欲言又止。

“直接说。”林世俊示意他不必回避。

金敏俊摊开档案夹,翻到一页新画的表格。“赵勇洙的父亲赵基荣,昭和十九年在宪兵队担任翻译,战后在岛上开了第一家水产品加工厂。他的生意合伙人是一个从济州岛搬来的商人,姓林——”金敏俊抬起眼睛,看了林世俊一眼,“林基洙。”

接待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林世俊盯着表格上那两个名字,它们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用一条实线连接,线下标注着“1946-1952,共同经营赵林水产”。

林基洙。他的祖父。

和赵基荣一起开过公司。告密者和翻译官,两个在宪兵队里互相配合的人,战后联手做起了生意。然后林基洙在某个时间点改名换姓搬去了海津市,彻底切断了与岛上的联系。而赵基荣留了下来,在水产行业干了一辈子,直到老死。

“所以赵勇洙和我父亲——”林世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曾经认识?”

“不只是认识。”金敏俊翻开另一页,那是一张复印的旧照片,拍的是大约四十年前的一场婚礼。照片上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并肩站在新人身后,都在笑,手里端着酒杯。照片背后的标注写着——“1987年,赵勇洙婚礼,林氏赠。”

林氏。那个林氏,就是他的父亲。

林世俊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他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带着调查任务偶然闯入的刑警。三天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祖父、父亲、姑姑,全都在这片被红漆写满的码头上,在这张被红笔标注的名单上,在过去八十年被刻意掩埋的泥土里,刻着不可磨灭的名字。

而那个在名单旁边写下“最后一个人,我自己”的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会不会他选择将林福顺的匿名信放在最后,将尹秀雅诊所的电话放在最后,将林家三代人的秘密放在最后——就是算准了,等这些真相一层一层被揭开的时候,林世俊本人,也会变成这场旋涡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把赵勇洙的照片装进证物袋,对金敏俊说:“派人去旧神社后面的仓库。马上。”

旧神社坐落在岛屿南端的山坡上,是一座木质结构的旧建筑,日据时期曾是岛上举行祭祀活动的场所,战后被废弃,成了年轻人偶尔会去探秘的地方。神社后面有一排铁皮仓库,是当年渔业协会存放渔具用的,后来渔业协会搬了新址,仓库就一直空着,门锁锈得打不开。

但今天,其中一间仓库的锁被撬开了。

林世俊和金敏俊赶到的时候,守在仓库门口的派出所警员已经将现场简单封锁。铁皮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另一种更微妙的气味——像是烧过的纸。林世俊推开门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仓库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壁上贴满了纸张,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一丝缝隙。每一张纸都是一封信——与投递到各家门口的信件一模一样,碳素墨水,工整笔迹,详细记载着某个人在日据时期犯下的罪行。但不同的是,这些信不是针对别人的,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赵基荣”。

“这全是针对同一个人的指控。”金敏俊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世俊走近墙壁仔细查看。信的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封,从未间断。最早的信件笔迹工整克制,和崔明浩的匿名信风格一致;但随着时间推移,笔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到了最近几个月,整封信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在纸上的,有些地方的纸张被笔尖刺破了。

而最后一封信,贴在整个墙壁正中央的位置,写在一种林世俊从未见过的纸张上——暗红色,像被什么液体浸染过的纸。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字大如斗,墨色深浓。

“赵基荣死了。但他的儿子还活着。”

林世俊的视线从这行字上移开,扫向仓库的角落。在那里,地上散落着更多的纸张,但已经被烧过了,只剩下焦黑的碎片。火堆的灰烬中央,有一个烧变形的金属相框,照片已经完全焚毁,相框边缘依稀可辨一个“趙”字。

金敏俊蹲在灰烬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碎片,从中夹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袖扣。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两座山峰的形状,中间一条窄窄的水道。那是两洲岛的岛徽,岛上只有少数几家老字号的家族才会拥有这样的定制袖扣。

林世俊从金敏俊手中接过袖扣,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细小的字,笔画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借着仓库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他勉强辨认出了三个字。

“崔——泰——燮。”

崔明浩的父亲。昭和十九年的劳工监工,战后第一任渔业协会会长,在那份名单上排名第一的人物。他的袖扣,出现在了这个专门用来记录赵家罪行的仓库里。

“林刑警,”金敏俊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如果这些信是针对赵家的,那这间仓库的布置者,是在替谁复仇?”

林世俊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面贴满信件的墙上,在最后一封信的下方,那行浓墨写就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信纸的边角,像是写信的人最后又想起了什么,匆忙添上去的。那行字的墨色与正文略有不同——是用红笔写的。

“残り十三人。次は——”

还剩十三个人。下一个是——

名字被涂掉了。用力极猛,纸张被反复涂抹直到烂穿,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黑洞,像是有人不仅想删除这个名字,还想把写下这个名字的那只手连同纸张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林世俊盯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裴永哲坐在自家堂屋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说出那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

“那个人不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在给我留着位置。”

而现在,这个位置似乎开始挪动了。从赵家,到下一个未知的名字,这条锁链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收紧。而林世俊知道,在锁链的某一环上,系着林家——他自己的姓氏,他自己的血脉,以及他自己。

仓库外面,海风将旧神社的屋檐吹得呜呜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哭声。远处码头上的红字仍在被白漆层层覆盖,但无论盖多少层,那些渗透出来的浅粉色痕迹始终无法完全消失,像是一个拒绝愈合的岛屿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每一个试图遗忘它的人发出无声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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