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像一堵墙。林世俊冲出派出所的时候,能见度已经不足十米,远处的争吵声和玻璃碎裂声被浓雾扭曲,忽远忽近,像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的。
他跑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两条窄巷,终于在便利店门口的黄色灯光下看清了混乱的轮廓。聚集的人群大约有二十多个,有的手里攥着信纸,有的举着手机拍摄。圈子中央,朴智勋握着棒球棍站在碎裂的玻璃门前,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有血,正被两个人架着往后拖。
“够了!”
林世俊拨开人群走进去,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在首尔重案组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持刀劫持、帮派械斗,那种场合往往只需要一个足够冷静的声音就能暂时稳住。岛上的人显然缺乏这种免疫力,他的出现让嘈杂声骤然降低了几度。
朴智勋转过头看他,眼睛是红的,棒球棍上沾着玻璃碴。“林刑警,你看到那封信了。那个人——”他用棍子指向额角流血的男人,“他堵在我家门口,说我们朴家是杀人犯的后代。”
“所以你也想变成杀人犯?”
朴智勋愣住了。棒球棍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世俊转向人群。“都散了。手里的信交出来,作为证据由警方保管。”他示意随后赶来的张基秀和金敏俊开始收集信件,登记在场人员的身份信息。多数人顺从了,但也有几个中年妇女把信纸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林世俊没有拦——在这种时候,强硬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男人面前。对方姓姜,叫姜东秀,是朴正泰信上那个名单里第三个人的儿子。姜家的祖父姜道成被指控在日据时期出卖过邻居的藏身地点。
“信是谁给你的?”
“今天早上放在我家门口。”姜东秀用一块纸巾按着额头的伤口,声音闷闷的。“我不认识写信的人,但信上说的那些事,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我——”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我来找朴正泰,只是想问清楚。结果他儿子先动了手。”
“问清楚什么呢?”林世俊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道歉?补偿?还是像现在这样,用拳头让别人闭嘴?”
姜东秀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真实。
林世俊让金敏俊把朴智勋带回派出所做笔录,自己留在现场继续收集信件。等到最后一封被塞进证物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清扫碎玻璃,一边扫一边念叨着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这种事。
回到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里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金敏俊的影子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林世俊没有进去,而是径直走向了档案室——他需要重新审视崔明浩的书房,那里或许还有没被发现的东西。
崔明浩的家已经被封条封住,但林世俊有钥匙。他推开书房的门,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将满屋的旧书和文件笼在一层惨白的光晕里。
他这次不是来翻书架上的东西的。他蹲下身,开始敲击墙壁和地板。
在首尔的时候,他办过一桩贪污案。嫌疑人是一个区政府官员,在书房的地板下面藏了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账本和现金。崔明浩的书房铺的是老式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地方会发出空洞的回响。林世俊将地毯掀开,逐块敲击。
大约十分钟后,他在书桌下方偏右的位置听到了那种声音——短促而空洞,像是下面有空间。
撬开木板的过程比他想象的简单。暗格不大,大约两寸深,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以及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林世俊先打开了笔记本。
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碳素墨水,工整得近乎刻板,与匿名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他翻到第一页,日期是昭和二十年十月三日,标题只有四个字——“記録ヲ残ス”。
留下记录。
接下来的内容让林世俊感到一种沿着脊椎缓慢攀升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日记,而是一份详尽的战时行为记录,以第三人称的口吻写下,像是某个旁观者在冷静地观察着岛上发生的一切。
“十月五日。崔泰燮陪同宪兵队巡查东里,指出四户藏匿粮食的民家。四户共十七人,被带走。”
“十月八日。李道成在码头向宪兵队告密,指赵家三兄弟为独立军支持者。三人被捕,后送交光州。”
“十月十二日。赵基荣应征为翻译,利用职务便利低价购得金家盐田,金家幺女被送往慰安所,其母于次日投海。”
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人名、时间、事件,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道德评判,就像一份呈堂证供。最初的几十页记载的是日据末期的告密、出卖和被迫的共谋,笔迹始终如一,冷静到近乎冰冷。
但从中间某个位置开始,笔迹发生了变化。记录者的字迹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有些字的笔画明显加重了,像是在书写时压抑着某种情绪。而记录的内容也从单纯的战时行为,扩展到了战后。
“一九四六年三月。崔泰燮当选里长,李道成率先提名。提名过程中无人提及崔氏战时行为。”
“一九五二年七月。赵基荣购入原金家盐田,改作水产加工厂。无异议。”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朴文秀在海边醉酒,对旁人言及崔氏往事,次日向崔泰燮登门致歉。此事未传出。”
林世俊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日期停在了三个星期前。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笔迹潦草,与前面几十年的工整判若两人。
“全部、知りながら、何もしなかった。”
我全都知道,却什么也没做。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旁边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封写好的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褪色,但能辨认出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建筑,门口挂着日文的牌子,依稀可辨“両洲島憲兵隊”几个字。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1944.11. 職員一同”。
信纸上的内容很短,收件人写的是“両洲島の皆様”——两洲岛的各位。信的内容不是告发,也不是威胁,而是一封公开的道歉信。
“我用了三年时间搜集这些记录,又用了三十年时间犹豫要不要将它们公之于众。我的父亲是记录中出现最多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真相的分量。”
“但如果继续沉默,这些名字将永远压在两洲岛的海底,像一块石板,盖住所有试图浮出水面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说要向前看,可我们连自己在逃避什么都不知道。”
“真相或许不能带来和解,但没有真相的和平,不过是另一种暴力。”
林世俊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雾仍在翻涌,远处的海浪声穿过雾气传进来,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终于理解了全顺子婆婆说的那句话。崔明浩看完那份名册之后,发现自己被骗了很久。被谁骗了?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是岛上所有知情却保持沉默的长辈,是那个战后被精心编织出来、覆盖在真相之上的、体面而平静的两洲岛。
他把信和笔记本装回证物袋,正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寂静。
是金敏俊。
“林刑警,法医报告出来了。”金敏俊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崔明浩的体内检测出了两种物质。一种是酒精,血液浓度很高;另一种是苯二氮卓类镇静剂,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
“也就是说是他杀。”
“法医的结论是‘可疑死亡’,倾向于他杀。但有一个问题——镇静剂的服用时间与死亡时间之间至少有两个小时的间隔。也就是说,崔明浩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喝下了掺有药物的液体,然后在药效发作之前,还有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林世俊握着电话,目光落在证物袋里的笔记本上。两个小时的间隔。崔明浩在明知自己被下药的情况下,没有求救,没有报警,而是坐在鱼塘边,拿着那张昭和二十年的名簿残片,写下了笔记本上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金敏俊停顿了一下。“我们在崔明浩的手机里恢复了一条被删除的通话记录。在他死前大约三小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左右,他接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六分钟,来电号码是岛上的一个固定电话。我们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属于裴永哲,岛上小学的退休校长。”
裴永哲。林世俊在大脑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他在整理匿名信收件人名单的时候见过,裴永哲是少数几个没有收到任何信件的人之一。在一个人人都被匿名信波及的岛上,清白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把他的地址发给我。”
“现在去吗?已经很晚了。”
林世俊看了一眼窗外。海雾的深处,旧神社方向的那点火光又亮了起来,比昨晚更盛,在雾气中跳动得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现在去。”
他挂断电话,关上书房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仍然嗡嗡作响,证物袋在手中沉甸甸的,装着八十年的沉默和一个死者的最后独白。
走出崔明浩家大门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吟唱声。那声音穿透海雾,曲调古老而单调,分辨不出是来自全顺子的神堂,还是来自更远的、海面之下的某个地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